第87章
阿姨回到客房休息,傅晚司一个人在客厅坐了很久,才缓缓起身回去。
躺到床上的时候,眼眶忽然就湿了。
阿姨的关心让他想起了爷爷奶奶,他想家了。
可是他已经回不去了。
这段时间过得太累了,傅晚司想过逃避,最后还是选择了独自面对。
孤独很难捱,却是他安全感的来源,他不敢也不能变得柔软去接触更多人。
他宁可一个人,也不想变得软弱,把自己的生活再交到另一个人的手上。
……
左池狠狠摔上门,靠在电梯里耳边还回荡着傅晚司的话。
比你叛逆比你更疯的小孩儿我身边也不缺……最惊悚的现实,劈头盖脸地砸在他身上,将理智搅得天翻地覆。
出了门,兜头的冷风骤然拍过来,左池脸上手上的血瞬间变得冰凉。
他随便用手背擦了擦,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车库时有一家三口刚好下车,迎面看见他,父母立刻把孩子挡住,警惕地看过来。
眼神像看着个命案凶手。
左池面无表情地站在车旁,直勾勾地盯着他们,等人从自己身边走过,忽然笑了声,等孩子扭头看过来时冲他做了个鬼脸,大声喊:“想死么!”
小孩“哇”的一声吓哭了,当爹的骂了一句想过来,被他老婆拉住,一家抱起孩子骂着“神经病”快步走了出去。
左池目送着他们离开,连影子也看不见的时候,没感情地扯了扯嘴角,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站了半天的身体忽然弯曲,骤然唤醒了所有的知觉,关车门时他从手腕到胳膊都是抖的。
最疼的是肩膀和手臂,先是玻璃瓶,再是实木椅子,瓷片扎的很深,划的更深,严严实实地嵌在了里面。
稍微动了动,能感觉到骨头没事,左池轻轻吸了口气,不受控制地笑了出来,眼底却一片阴郁——越是疼越要笑,血腥味尝起来都会变成甜的……
妈妈教给他的道理他一直记得,如今却不管用了。
左池慢慢俯下身趴在方向盘上,左手抓住那片瓷片,没有犹豫直接拔了下来,血瞬间涌出来,沿着手肘往下淌。
他紧紧盯着伤口,食指压在上面,想起傅晚司说过的那些话和看着他的眼神,指尖扒开伤口狠狠向两边撕了下去,翻红的肉像盛开的血花,侵染着早就快要发疯的神经。
左池呼吸越来越急促,身体已经疼到麻木,恐怖的自虐感尖啸着炸开,依旧及不上心底的嫉妒半分,越是流血越是疯狂。
有人睡在了傅晚司的床上,在傅晚司身下肆意享受着曾经只属于他的温度,留下那么多刺眼的吻痕,在他叔叔的身上,在他的人身上……
他忘不了傅晚司脸上明晃晃的享受和鄙夷。
享受留给别人,鄙夷砸在了他身上。
爱他爱到发疯的傅晚司现在不喜欢他了,可以随意地搂着别人,睡着别人,眼里完全没有他的影子了……
他已经失去傅晚司了。
左池深深地吸了口气,焦虑不安挤满了身体,把他变成一个没人要的小孩儿。
过往的一幕幕从灰烬里挖出来,冷漠地再次将他丢进了深不见底的雪地里,妈妈好像又站在了他面前,指着他说“小池没有用了,你不是我的孩子了,妈妈有新的小孩儿了”。
左池浑身都在发抖,睫毛颤动着,眼前渐渐模糊。
被抛弃的感觉变成了一根上吊绳,死死勒住他的脖子,他快要窒息了。
这些痛苦全是傅晚司带来的,这个曾经只带给他爱和温暖的男人,现在用最冷漠的表情看着他,对他说的话做的事,再也没有温柔和喜欢。
他来到这里不是想让傅晚司还像从前那么爱他,他也不稀罕。
他只是想离傅晚司再近一点,只有离得近了他才能变回以前的自己,而不是现在这个魂不守舍整个要发疯了的模样。
他厌恶“喜欢”,光是想到这两个字都快要吐出来了,跟这两个字有关记忆的全是血腥的。
但喜欢不受控制,就算他曾经为此付出代价,如今依旧会从胸口里挣扎出来,牢牢地攀附在傅晚司身上。
左池抓住胸口的坠子,徒劳地抵抗着蔓延的慌乱和不安。
他好像真的在“喜欢”傅晚司。
想紧紧抓在手里谁也不让碰,想跟他在大房子里两个人永远在一起,想永远有拥抱亲吻的权利,想听傅晚司说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漂亮也不是因为你聪明,因为你是你……
光是想象就能感受到残余的温暖,让他上瘾,引他入局,最后剥皮削骨,把他彻底变成傅晚司血淋淋的附属品。
左池慢慢抬起头,瞳孔漆黑得像染了墨,空洞地望着车窗外。
低哑的笑声在车厢里响起,左池笑出了眼泪,沾血的掌心压在眼睛上,笑得仰靠在椅背上,越来越大声。
他承认了,他喜欢傅晚司。
他依旧唾弃傅晚司的爱,但是他已经离不开了,只有傅晚司才会爱不加修饰的他,完整的他,他渴望这份没有任何代价的爱,他快要渴死了。
是傅晚司把他变成现在这幅模样的,从相遇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完完全全钉死在一起了。
傅晚司属于他,他也只属于傅晚司,谁敢试图撕扯开他们,他一定会再次拿起刀,亲手送他下地狱。
哪怕那个人是傅晚司,他也会很开心地跟他一起死。
左池嘴角不受控制地高高扬起,拿开手,一眨不眨地盯着车顶,抓着胸口的坠子小声说。
“叔叔,你喜欢玩儿什么样的?和我一样的?不一样的?我可以看看么?他们到底有什么好的,让你那么流连忘返。”
“我只是想看看,你没阻止我,就是同意了。”
“叔叔……我喜欢你。”
最后四个字左池说得很小声,通红的眼睛灿烂地弯起来,笑得像个刚从别人手里抢到糖的小朋友。
开车回到左方林的别墅,左池没处理伤口,直接回了自己的卧室反锁上门,刚走到床边就倒了下去。
不至于疼到昏迷,但也不清醒了,身上每一处都在炸着疼,像被烧红的铁棍子连烙带打地揍了一遍。
左池拽着床上那颗牛油果抱枕用力抱在怀里,这是傅晚司给他买的,他忍着剧痛侧躺着,像在抱着傅晚司,紧紧闭着眼。
睡吧小池,睡吧,睡吧……
过了不知道多久,左池睁开干涩的眼睛,没拉窗帘,阳光拥挤地砸进来,天亮了。
他坐起来甩甩脑袋,肩膀连着胳膊的半边身子都是木的,疼到一口气险些喘不上来,跳到地上时胸前的玉佩坠着脖子,他踉跄了一下,居然有些承受不住这小小的重量。
轻轻碰了碰温热的吊坠,好像摸到了某个脾气很差的男人的胸口,左池唇角勾了勾,神志不清地觉得玉佩有了心跳,在回应他的触碰。
去浴室洗完澡,随手拔掉在肉里镶了一宿的玻璃渣子,他坐在地毯上用嘴咬着纱布熟练地给自己消毒上药。
电话响了,左池瞬间丢了纱布捡起来,看见“张助理”三个字皱了皱眉,按了免提扔在腿边。
“小少爷,左秦山来了,今天是他和老爷谈事的日子,您要下来看看吗?”
左秦山是左方林的大儿子,算起来是左池的亲“叔叔”。
左家情况复杂,为了家产分了好几个派系,张助理被左方林安排到左池身边,自然而然跟其他的左家人成为对立关系,除了左池和左方林,他没必要对别人用尊称。
“等会儿下去。”左池扯断纱布。
“他跟老爷吵起来了,”张助理低声说,“老爷气坏了,我在外面进不去,您要不要……”
“等着。”左池挂了电话,认认真真地收拾好碘伏和剩下的棉签,把它们整齐地放在书桌上的小盒子里,摸了摸桌面上的书才离开。
离书房挺远就能听见里面的争吵声,张助理迎上来,看见他的脸,眼底的惊讶一闪而过,小声问:“您这是——”
“跟好叔叔玩s.m来着,”左池说得一本正经,“我不能当m?”
“您……怎么都行。”张助理干巴巴地说。
这位活祖宗以前就够让人捉摸不透的,他能干到这个位置接手这个任务,早就做好了准备。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今天的左池虽然什么都没干,整个人看起来却癫到了骨子里,好像随时要绷断了。
“我看您跟左池待久了也不正常了!他过个生日,全世界都围着他转?我儿子不是您孙子吗?他还是大孙子!哪怕把您给左池的注意力分给他一半我也不会是今天的态度,我今天来不是逼您分家的,我就是想要个说法,凭什么这么大的家业全给那个小疯子?”
左秦山气喘吁吁地站在桌子前,说得一句比一句声高。
左方林快七十了,喊不过他,喝了口茶才说:“这么大的家产都是你老子挣来的,我跟你妈在外面拼死平活的时候你还不会走道儿呢!你妈是走了,要是还在,听见你这么说她小孙子,能直接给你俩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