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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骗够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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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2章
      左池安静了,低头看着脚边的小土坑。
      傅晚司看不出他在想什么,那双黝黑的眼睛还是漂亮无神,尽管努力地冲他笑着,但眼底没有光。
      一个拼命展示快乐,却一直在坠落的孩子。
      “你往里放个草籽,明年这里就是个小草坪了。”傅晚司迈开腿走到他身边,蹲下去,随手抓了把旁边干草上有籽的部分,填进了土坑里。
      左池闻言忽然笑了,也蹲下来,看着他说:“叔叔,我爱你。”
      傅晚司的手很轻地一抖,他用一个捻手指的动作掩饰过去,左池却突然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低声说:“叔叔,我以为你不会来。”
      左池的手很热,覆在傅晚司冰凉的手背和掌心,几乎是滚烫的。
      傅晚司没有抽回手,克制地跟他对视:“是啊,我也以为我不会来。”
      “但你就是来了。”左池露出一个很大很灿烂的笑,笑得弯了眼睛。
      他往前挪了挪,忽然站起身,一把拉起傅晚司。
      不等他反应,左池向前半步用力抱住了他,下巴枕着他的肩膀,闭着眼睛说:“你爱我。”
      在左池扑在自己身上的一瞬间,傅晚司下意识地抬起手想抱住,但这双手最终停在了半空。
      他给出的回答也只能是一个平淡的:“嗯,我爱过你。”
      “你现在也爱我。”左池说,语气并不执拗,陈述得很平静。
      傅晚司皱了皱眉,眼睛努力往上方看去,一股浓重的酸涩席卷。
      手指轻轻搭在了左池后背上。
      “是,”他说,“我现在也爱你。”
      左池睁开眼睛,眼底已经一片带着湿意的红,他小声说:“但爱解决不了问题,对不对?”
      他问的这么直白,傅晚司却不能像以前那样干脆利落地给他答案了,他沉默着,感受自己的不忍。
      “你爱我,但是你治不好我,”左池继续说,尾音散在风里,“我见过妈妈了,两个我都去见了。”
      “每年我都会在五月去见那个拐走我的人,因为我觉得五月的南方很暖和了,我不会冷。”
      “我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了,我弄清楚了,叔叔,”左池吸着鼻子笑了声,眼泪落到唇角,他还在笑,“太好了,叔叔,我知道我哪里出问题了。”
      傅晚司安静地听着,左池的每句话都能让他清醒地感受自己有多么难过,为他,为左池,为他们。
      左池开始讲述他妈妈的模样,他说他和妈妈长得很像,妈妈小时候很爱他,但是他没能长成妈妈那样善良勇敢的人。
      这句话说完,左池紧了紧抱住傅晚司的手臂,低声说:“叔叔,对不起,我是伤害你的凶手。”
      “你在听吗?”
      傅晚司闭了闭眼睛,掌心下的温度让他喉咙发紧,连声音都变得不透彻:“嗯,我听见了。”
      “不要原谅我,永远都不要原谅我。”左池的声音带着微弱的颤。
      他一点点从傅晚司怀里离开,低着头,“叔叔,不要同情我,不要心疼我,不要……”救我。
      傅晚司感受着掌心变空,手指无措地动了动,最后只能随着手臂一起垂下。
      左池没去擦脸上的眼泪,他后退了一步,对傅晚司说:“叔叔,你会记得我么?”
      傅晚司说会。
      “如果你以后有了新的爱人呢?”左池又问。
      “那是以后的事。”傅晚司说。
      左池笑了下,看了眼自己变干净的手,说:“我把你衣服弄脏了,你快点回去换衣服吧,沾了土。”
      他催傅晚司走,傅晚司问他不走么,左池说他要把草籽埋好,他还要浇水呢。
      傅晚司说“好”,左池就又蹲下了,这次没拿那根小木棍,直接用手捧了一把土撒了上去。
      “叔叔,拜拜,”他说,“要记得我。”
      傅晚司深深地看着他,转过身的时候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扯着他的心,每迈出一步都连着血肉,痛得喘不上气。
      但他走得又快又稳,好像他并不留恋。
      再晚一步左池就会看见他红了的眼睛,哪怕他已经这样“释怀”,他还是骗不了自己。
      他只是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可他永远都忘不了在上个平常的春天,遇见了一个喜欢叫他叔叔、笑起来很好看的男生。
      左池看着傅晚司的背影一点点消失,他蹲在原地没有动,脸上的笑容凝固,变成空洞的空白,只有眼睛固执地盯着那个空荡荡的方向。
      周围又只剩下茫茫风声,随着太阳的升起,变得越来越响。
      过了不知道多久,左池猛地站起来大步跑向下山的小路。
      他站在路口向下望,疯狂地找着那个早已消失的背影。
      ……
      找不见了。
      叔叔已经离开了。
      他大口地呼吸着,眼泪随着呼吸大颗大颗地往下落。
      他想喊傅晚司的名字,喉咙却像被什么掐住,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
      叔叔,对不起。
      对不起。
      眼底彻底灰暗,左池缓缓转身,走向那个挖了好久的小土坑,蹲下来认认真真地捧起土,一点一点埋好。
      他从背包里拿出了剩下的半瓶水,全都浇了上去,没给自己留一滴。
      叔叔说明年这里会长出一片小草坪,会长出来么?
      不重要了。
      他这颗烂透了的桃子,已经结不出果了。
      山上的气温很低,左池穿得很单薄,但他觉不出冷,他全身都很热。
      他拿出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下几行字。
      叔叔,你应该后悔的,我是个太糟糕的人,你当初不该认识我。
      谢谢你爱我,但我不配得到你的爱。
      我知道我是一个错误的果子,我想找到答案,能治好我的答案。
      我看过了妈妈,我也看过了“妈妈”,我去找了我的朋友,也见到了你。
      但我还是原来的我,我的心还留在过去,它出不来,也跑不掉。
      我知道,我不会变好了,我已经烂掉了。
      叔叔,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今天会来。
      我这个彻头彻尾的坏胚子,已经从你身上得到了这么多,还想死死扎根在你心里,想要被你永远记住。
      你以后会爱上别人,可能是一个,也可能有很多个。
      没关系,我会是你最恨的那个。
      不要原谅我,叔叔,不要原谅我,用这种方式被你记住。
      我会变成一颗桃树,永远长在你的春天。
      一个橙色的句号落笔,左池抚平这一页的褶皱,合上笔记本,吹掉上面的细土,装回了包里。
      他最后一次看向上山的方向,然后低下头,再也不看过去。
      他从包里拿出一捆很宽的黄色胶带,和一个白色的药瓶。
      里面的药片是红色的,很像小时候“妈妈”为了让他和朋友们安静,喂给他们的。
      他倒出了一把,没有犹豫仰头全部扔进了嘴里。
      没有水,他就耐心地,一口一口嚼着,嚼得很碎了再艰难地咽下去。
      他很乖地把一整瓶药都吃完了,没有剩。
      药瓶顺着山坡丢了下去,滚落了很远很远。
      他拿起胶带,轻松地找到头,先撕扯出一部分粘在了自己的嘴上,动作认真却粗鲁地绕到脑后,再粘回嘴上。
      他绕了好多圈,确保自己再也张不开嘴,发不出一点声音。
      眼前已经有些模糊,他晃了晃脑袋,像生病的小狗,拉好书包的拉链,放到小土坑的旁边。
      然后慢慢侧身躺了下去,胃里翻江倒海,开始疼了。
      他闭上眼睛,身体在短暂的颤抖后恢复了平静,他抱住膝盖,整个人蜷成一团,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像是睡着了。
      他最喜欢睡觉了,虽然总是睡不着。
      小时候只要睡着了就可以梦见妈妈,梦见还没有离开家的日子。
      再后来,梦里的家也不清晰了,他偶尔可以梦见他的朋友,两个人坐在一个面容模糊的女人怀里,分吃一整袋糖。
      虽然看不清脸了,但他知道,那个女人是妈妈。
      晚安,小池。
      旅行结束了。
      现在他终于可以睡一个好觉了。
      他希望可以梦见傅晚司。
      他的爱人。
      ……
      第80章
      傅晚司走到山脚下的时候, 手机里收到了傅婉初的消息。
      告诉他不用急着回来,她已经开了门重新回家里等着了。
      他看着手机上的时间,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山顶, 原来他才在那里待了一会儿,他以为他们已经说了很久的话。
      原来只有这么一会儿。
      左池说这是“最后一次”,作为最后一次, 他们该多说些话。
      至少他这个大人, 不应该因为左池的催促就那么快离开。
      他没有“一切终于结束了”的轻松,他好像把什么东西落在了左池身上, 永远也取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