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他不喜欢让自己留遗憾,所以当车停稳后,他问出了这辈子最不后悔的话,
你有对象吗?
阳光,微风,乱晃的树影,对望的目光。
林放执着于在席岁的脸上寻找答案,可惜有墨镜遮挡,除了对方嘴角冷硬的弧度,他什么都没看出来。
心底浮出失落,但念头一转,他看向了席岁的耳朵。
要不说学艺术的,观察力一流,面上不显山不露水的人,此刻耳朵从尖尖红到了耳垂。
林放暗爽,心道这下是稳了。他目光不躲不闪,耐心等待着。
很快,席岁晃了下视线,气息有些乱,低低回了两个字,
没有。
得到答案,林放笑了,却不再就着这个话题继续。他掏出手机,加个微信,我转你钱。
之后的互动再正常不过,加上联系方式,转账,收账,又聊了几句注意事项,林放骑上车准备返校。
临走时,席岁掏出两串车锁钥匙,递过去一个,留下了另一个。
林放盯着他手里的另一串,眨了下眼,为什么不全给我?
席岁语气平静而坦然,留一个备用,你要是弄丢了,可以联系我。
其实这话很没道理,没理由交易结束,还要扣下一把钥匙。但林放惯会抓重点,重点不在钥匙,在席岁的可以联系。
回校途中,林放蹬着自行车飞驰在柏油大道上,心情无比舒畅。他知道这次不止稳了,还成了。
事实也的确如此,他们如预期中相识、相爱。
再往后
故事急转直下,走向了最俗套的那一出年少相爱,为了前程各奔东西,最终没能抵住分隔两地,渐行渐远,彻底沦为陌生。
潮落时分,林放拥住回忆,直至最后一丝意识耗尽
大脑陷入空白,短促或又漫长。
重新睁开眼睛时,身边已经空无一人。
空气里隐约弥漫着温存后的气息,林放触摸身侧,掌心压着的地方还遗留了一点席岁的体温。
很淡,很轻,但切实存在。
缓慢下坠的心脏,被这点暖意托出黑暗。林放看着,无声笑了。
他拽过被子团在身前,用身体护住那丝余温,让它不至于太快消失。
第4章 一隅
差三分到零点。
缓了一会儿,林放再次苏醒。从疲累中抽身,他这才发现周围安静得离奇。
他坐起身,环顾四周,房间没有开灯,但门外客厅的灯亮着,因此不算太暗。
视线寻了一圈,没看到席岁。静下来听外面的动静,只能听到不知是冰箱还是空调,或是别的什么电器的电流声。
席岁总不会被他气到离家出走吧?这么想着,林放还真不放心。
他掀开被子下床,从脚边的地板一路看到浴室门口。刚才一片混乱,现在是满地狼藉。湿了的,脏掉的衣服裤子掉了一地,全都没法再穿。
床边没有准备干净衣裳,房间里也不见有衣柜,林放只能凭借经验摸去浴室,找了件浴袍换上。
收拾完,他站在废墟中央,看着屋内乱象,陷入沉默。
他并没有洁癖,只是有些间歇性强迫症。于是几秒后,他还是选择扶着腰,将地上的东西依次捡起。
他的、席岁的,全部捡完,用床单团成一团,抱着走出房间。在楼上转了一圈,没找到洗衣机,反而找到了通往一楼的楼梯。
站在楼梯口,刚才的电流声变得格外清晰,林放仔细辨别,这才听出那压根不是什么电流,而是运行中的抽油烟机。
他抱着东西下楼,走到倒数第三级台阶时,看到了在厨房忙碌的席岁。
灶台上的煎锅冒着热气,席岁穿一件黑色高领毛衫,系着米色围裙,正往锅里打鸡蛋。
他看上去刚洗漱完,头发吹得半干,随意散着,长长的发尖遮过眉毛,轻微挡住了眼睛。
碎发下,那双有些泛红的眼睛专注着锅里的动静,直到一面蛋白煎出焦黄色,他单手端锅,轻轻一颠,鸡蛋在半空翻面,随后精准落回原位,连点油花都没溅起。
像在看一场演出,林放不忍打扰。
他站着看了好一会儿,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直到煎蛋出锅,直到席岁开口。
洗衣机在阳台。
说话的人没有抬头,也没有看他,因此林放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听到的不是幻觉。
不确定是哪个阳台,他正要问,对面的人又说到,
你左手边,走到头。
林放刚张开的嘴巴重新闭拢,按照方向找了过去。
放好衣服,回到厨房,席岁已经在开始炒番茄。
切成丁的番茄入锅,因为急速受热,分泌出红色汁液。汁液滚动出白色气泡,化成一颗一颗小米珠往锅外迸,弄得到处都是。
席岁眼皮都不抬一下,一手握着锅铲继续翻炒,一手拿过抹布,顺手就把脏了的台面收拾干净。
动作利索,有条不紊,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气势,让人觉得莫名性感。
林放喉结滚动,眼底情|色浓了半分。
他又想起了从前。
想起从前和席岁同居那会儿,他们俩都爱做饭。
唯一的不同是席岁每次做完饭,厨房都是干干净净。而他则热衷于先大刀阔斧干一场,哪个顺手用哪个。往往一顿饭做完,厨房也几乎半废。
后来席岁实在看不下去,剥夺了他的掌勺资格,将厨房的活全揽到了自己身上。
偶尔林放手痒,还想追在后面帮忙,可只要一踏进厨房,准会收到席岁制止的目光。
倘若目光制止无效,他偏要往里走的话,席岁会皱一皱眉,轻轻啧一声,带点得瑟地说一句,
是你的领域吗就进来?出去。
然后用手推他,如果手没空,就用屁股顶一下,再不行,按住强吻一口,总之想尽办法把他赶出去。
心神一动,林放看了看自己和席岁之间的距离。
开放式的厨房,没有门,最多五步就能走过去。
心里想着,脚步已经迈了出去。他佯装不经意地凑到席岁身边,单手撑着中岛台,
准备做什么?面吗?
预想中的画面没能出现,没有目光,没有嗔怪,也没有那人笑盈盈地转过头来,赶他走。
席岁自始至终没有看他,给出的唯一回应,也仅有一个字,嗯。
回忆和现实割裂,林放猛然清醒。
反应过来自己在期待什么后,他只觉得自己脑子大概有病。
今晚的温存让他出现了不该有的错觉,他需要清醒清醒。
他什么都没说,沉默转身,朝着客厅走去。
灶前忙着翻锅的人手上动作放缓,余光一瞟,落到那双赤裸的双脚上,无声叹了口气。
等一下。
林放一顿,回头。
席岁调小灶火,走到他面前,将脚上的一双棉拖丢给他,把鞋穿上。
林放脑子还在发懵,心脏已经先一步欢呼雀跃。他笑了笑,沮丧一扫而空,我不冷。
席岁面无表情瞥了眼地板,不客气道:你脚下的瓷砖三万一块,我不希望上面留下不该有的印记。
林放低头,挪开一只脚,果真看到墨黑花纹的地砖上,留下了一圈脚掌型的白边是他脚底没擦干的水渍留下的印记。
麻雀扑腾得过了头,一头撞死在了铁壁上,林放愣了半天,憋得脸红耳赤。
锅里还炒着菜,席岁没等他太久,话说完转身进了厨房,继续忙自己的。
人前脚一走,后脚林放就抡起手,朝自己脸上轻轻扇了一个耳光。扇他自己不长记性,扇他一天想入非非,还以为席岁是在关心自己。
扇完,他双手叉腰,盯着脚底三万一块的地板,嘴角苦笑。
他记得谈恋爱的时候,席岁有个破手机,用了五六年,屏碎得快成渣了才舍得换。换也不换新的,非得去二手网站买个三手的。
他知道席岁不是不想换新款,只是为了省钱,省钱给他买镜头,省钱给他凑报名费。
所以那时候林放就下定决心,等自己有一天发达了,就提着一箱钱砸到席岁面前,让他把那破手机换了。换最新款,最高配,哪个贵挑哪个。
现在看来,他砸不过,一点都砸不过。
一连碰了两次壁,林放终于认清局势,不敢再折腾。
他坐去客厅沙发,打开电视,在一堆影片里翻翻找找,最后挑了部老片《atonement(赎罪)》,点击播放。
跳过片头看了没两分钟,开通会员的广告界面弹出。林放啧嘴,低低骂了句。
骂归骂,他还是拿出手机扫了码,用自己的手机号开了一个月的会员,这才能继续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