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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章
      陶培青停顿了一下,很想问他是否知道更多关于他父母遇难的真相,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化作一个简单的,“好。”
      挂断电话后,陶培青点开梁斌的信息。满屏都是他的关心,还有他日记式的照片分享,设拉子清真寺的彩窗,德黑兰的夕阳,伊斯法罕广场的鸽子。
      除此之外,就是一句试探性的,“你还好吗?”
      他们都关心自己是否还好,他能说什么呢,他又该说什么呢?
      陶培青蜷在落地窗边的美式沙发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的轻咳。肺部感染如同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在胸腔,让他不得不放缓所有动作。阎有说得没错,这个私人医疗中心确实世界一流,当初,他也好奇过阎宁是如何在几天之内订到如此顶尖的器材送进医院,现在也有了答案。
      第21章 初遇
      “s-p样本”。
      航海日志上这个简短的代号突然闯入脑海。就是这个东西,夺走了他父母的生命。可它究竟是什么?阎有说这里有全世界最先进的药剂,那会不会也有关于“s-p样本”的线索?
      他确信自己曾经在哪里见过这个名称,或许是在他的笔记中,或许是在某个被遗忘的研究报告中。一阵尖锐的头痛袭来。陶培青下意识地按住太阳穴。
      也许是那些抑制神经的药物在作祟,长时间的思考总会引发这种反应。他想起曾经看过的那些病例报告:长期服用精神类药物导致的记忆丧失、认知迟缓……这些案例此刻在他脑海里重复显现。
      他下意识地收紧环抱自己的手臂,整个人更深地陷进沙发里。
      “汪!汪汪!”
      路路通突然在卧室门口狂吠起来。
      陶培青猛地回头,却不见路路通的身影。他强撑着起身,快步走向门口,猛地拉开房门。
      走廊空无一人。
      只有路路通站在走廊中央,嘴里衔着一个醒目的红色纸袋,摇着尾巴向他跑来。
      陶培青蹲下身,接过纸袋,警惕地扫视着空荡的走廊。什么也没有。他轻轻拍了拍路路通的脑袋,带着它回到房间,关上了门。
      房门合上的瞬间,走廊尽头的拐角处,阎武松开了捂着阎宁嘴巴的手,下一秒就被阎宁一记肘击正中腹部。
      “啊!”阎武吃痛地弯下腰,“哥!你下手也太重了吧!”
      “我好几天没见他了,我看一眼怎么了?”阎宁气得几乎要跳起来,声音却不自觉地压低。
      “你小点声!”阎武揉着发痛的肚子,“爸特意让我在这儿盯着,就是怕你打扰培青哥休息。他现在需要静养,你这一冒出来,万一刺激到他怎么办?”
      “你少废话!我看他一眼就走成了吧。”阎宁说完就往陶培青的房间走。
      阎武一把拉住阎宁,连拉带拽地把我拖到阎有那儿。阎有正在欣赏刚从拍卖会拍来的野生蓝鳍金枪鱼。
      “人我可带过来了。”阎武把自己摔进沙发,一副邀功的模样。
      “你这两天干嘛去了?”阎有系着围裙站在解鱼台前,面前是一排锃亮的解鱼刀。
      “我和你说了啊,散心去了。”阎宁装出委屈的样子给他捏肩。
      “散心?”阎有斜睨他一眼,“你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吗!”
      “你多大人了啊,还和爸告状。”阎宁瞪向阎武。这臭小子从小就爱打小报告。
      “你那点儿事儿还用老二告我啊?”阎有踢了阎宁的小腿一脚,不算重,但阎宁故意疼得龇牙咧嘴,抱着腿跳起来。
      “啊!那欧洲佬找我麻烦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从他那里换两箱酒喝喝不过分吧?”
      “你不已经想好了好好做生意,不搞这套打砸抢烧的事情了?”
      “那也不能让他骑我头上撒尿啊!”阎宁手肘撑在桌子上,烦躁地翻找着什么,最后摸到一块方糖扔进嘴里嚼。
      “怪不得培青哥把你当土匪呢!”阎武窝在沙发上笑着看他。
      阎宁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什么都没说。
      是啊,在陶培青眼里他可不就是个土匪么。抢人,抢货,抢一切想要的东西。连对他的感情,都是抢来的。
      可这种被当成危险分子隔离的感觉,真他妈难受。
      “对了。”阎宁转头看着阎有,“爸,培青这两天在这儿没什么事儿吧?”
      “他好多了。”阎有让手下的人从冰鲜箱里搬出鱼放在解鱼台上,那条蓝鳍金枪鱼在灯光下泛着漂亮的金属光泽,“gabriel的事儿你别管了,有事儿让他们来找我。”
      阎有做好了开鱼的准备。
      仪式,从切断神经开始。一支细长的铁钩,精准地探入鱼鳃后的某处,轻轻一搅,确保肌肉在最极致的状态下被处理。
      真正的重头戏,是决定一切的第一刀。阎有双手握紧长刀,刀尖抵住鱼颈后部的中心线。沿着脊柱的走向,沉稳而坚决地向下推进。刀锋破开致密的血肉,发出一种独特的、丰腴的撕裂声,银白的脂肪如雪花般在刀口两侧微微渗出。
      巨大的鱼身被分为上下两片巨大的鱼柳,而那条粗壮的脊柱依然完整地连接着头尾。
      随后,他更换稍短的刃刀,将脊柱与头尾彻底分离。此刻,两片完整的鱼柳和一副连着头的骨架,清晰地呈现在面前。
      最后,是精修的艺术。阎有换上最锋利的“柳刃”,剔去暗色的血合肉和坚韧的筋膜。深红如宝石的大腹,脂肪纹理细密交织,色泽浓艳的中腹与鲜亮赤红的赤身,依次显现,各具风韵。
      阎有将切好的鱼片放在他们俩人面前,转过身倒了两杯十四代龙泉,大吟酿的果香和酸度能化解油脂的腻。
      阎宁用筷子挑着吃了两块肉,油脂在舌尖瞬间化开,“这鱼不便宜吧。”
      阎有笑了笑没说话,他看向阎武,阎武伸出手比了一个“4”的手势,阎宁咂了咂嘴,懒得再问下去,又塞了两块中腹,含糊地说,“爸,你下个月的零花钱减半啊。”
      “小子,你说什么呢?”
      “现在生意不好做啊,你看那欧洲人把我逼成啥样了?你不心疼我啊?再说我还有媳妇要养,能和你们一样吗?这钱我还得留着给我媳妇儿花呢。”
      阎有一边擦着手,一边坐到他们对面尝了一块鱼肉露出一副极其享受的表情,“你打算什么时候放培青离开?”
      阎武愣住,筷子停在半空。而阎宁,把沾满山葵的鱼肉塞进嘴里,辛辣刺激的味道直冲鼻腔,让他借机眯起眼睛,好久才缓过来。
      “离开?我没想让他离开。”
      “那你就打算在这儿绑着他关着他一辈子?”阎有喝了一口酒看着他。
      “爸。”阎宁抬起头,前所未有的认真,“我要他,我不能没有他。”
      这是阎宁出去的这一趟,想明白的事情。
      “行了哥,强扭的瓜不甜。”阎武拍了拍阎宁的肩膀,像在安慰,也像在提醒。
      “你懂什么?你根本不知道他有多好。”
      两年前。
      阎宁总说他这条命是陶培青捡回来的。
      波斯湾,阎宁记得那地方。好像是为了抢一条货船,跟英国佬干起来了。那帮人下手真他妈黑,肚子上挨了一枪,船也翻了,迷迷糊糊被浪头打到了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梁斌和陶培青走在离海边不远的地方。海风吹拂着,带着咸涩的气息。梁斌说起,这里条件虽苦,但心里安静。陶培青明白他的意思。远离国内医院那些复杂的职称评定和人际纷扰,在这里,医生的身份也变得更加纯粹。
      陶培青正要继续说些什么,或许是一些更深入的话题,却被远处急促的呼救声打断。
      “help!help!”
      他们相视一眼,没有任何犹豫,朝着声音来源跑去。
      岸边躺着一个男人。
      在岸边的礁石旁,半身浸在冰冷的海水里,随着浪涌微微晃动。他身材高大,但此刻蜷缩着,腹部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被海水泡得发白的伤口边缘翻卷着,能看出是枪伤,而且极可能是贯穿伤。他的脸惨白如纸,嘴唇青紫。
      梁斌立刻冲上去,跪在他身边,一边检查瞳孔和颈动脉,一边急促地呼喊,“sir?!sir?!”,试图唤醒他的意识。但男人毫无反应。
      “走,带回帐篷。”梁斌果断决定,他们合力将他抬上担架。
      帐篷里的条件简陋,只有最基础的医疗器材。面对这样的重伤,他们缺乏太多必要的支持。梁斌看着仪器上不断下降的数字和ct影像,眉头紧锁,“来不及转移到医院了,生命体征正在下降。胸腔内金属异物存留,紧贴心包外壁。”
      这是最坏的结果。
      ct影像上,那枚金属弹片,紧紧挨着心脏的外壁,随着心跳微微颤动着,随时可能刺入心肌或者大血管。
      这类心室异物取出手术,绝大多数情况下必须借助体外循环机和心脏停搏液让心脏暂时停跳。在没有体外循环机及全套支持系统的情况下,几乎是一场注定失败的手术。不,甚至连手术都称不上,更像是一场鲁莽的自杀式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