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竟然是……亲手制造了那场悲剧的元凶?
整个故事的拼图在此时,终于拼上了最后一块。
杜聿礼的声音继续传来,不再平静,充满了积压多年的痛苦和偏执的辩解,“影痛剂……是我倾注了全部心血的成果。它本可以拯救更多人……可那些人,只因为一些暂时的副作用,就要将它彻底销毁。很快,再给我一些时间,我明明就可以找到消除副作用的方法了。可没有人相信我……我只好……我只好想出了偷梁换柱的方法……我只是想保住我的研究成果……”
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但没想到……会害了培青的父母。那艘船……我只是需要一艘不起眼的船来转移视线……我没想到会是……”
“那你……养育培青……” 梁斌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
杜聿礼似乎深吸了一口气,才能继续述说,“我知道了这件事情的时候……用最快的时间赶到培青身边。我想去请求他的原谅,但是……我看到那么小的培青,一个人坐在船舱角落里,不哭也不闹,……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我不知道怎么对他说出……我就是害死他父母的凶手……”
他的话语被巨大的愧疚淹没,停顿良久。
“所以,您就瞒了他这么多年?”
“我的一生……只做过这么一件错事。我的一生,都在弥补我这个错误的决定。”杜聿礼的声音苍凉无比,“我后来研究的药物,救了无数患者……但是我没办法再救回培青的父母。每一次看到他,想到他的父母,我的心就像被刀子割一样。”
“如果不是阎宁的出现,您打算一直瞒下去吗?” 梁斌问出了关键的问题。
门外,陶培青蜷缩在阴影里,浑身冰冷,他死死盯着那扇透出光亮的门缝,等待着那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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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周依旧是三更哟~(ˊˋ)
第51章 一念之差
杜聿礼沉默了很久,久到陶培青以为他不会再回答。终于,声音再次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这次来,我本来……是下了决心,想告诉培青真相。可是没想到……我……我又退缩了。”
真相。
原来他苦苦追寻,以为深藏在阎家罪恶泥沼之下的真相,竟然一直蛰伏在他身边,在他最依赖的人身上,包裹在名为养育之恩的糖衣里,无声无息地隐藏了二十多年。
杜聿礼的声音还在继续,试图解释当年如何鬼迷心窍,如何一念之差,如何为了私藏影痛剂的配方和样本,如何恐惧事情败露,又如何利用权限,将那个致命的识别信号,嫁接到了一艘恰好经过的渔船上……
后面的话,陶培青一个字也没再听进去。
那些声音化作一片刺耳又持续的忙音,嗡嗡地填满了他的耳道。他茫然地看向四周,他以为的家,不过也是一场骗局。
他该去哪里?
没有任何地方是属于他的。世界之大,他竟无一处可容身。
他本能地移动脚步,最后,他竟然又回到了之前和阎宁住的那间屋子。这个地方,此刻竟成了他唯一能短暂栖身的地方。
阎武的人已经来过,留下口信:明天一早,送他离岛。
他想好好休息一下,可脑子里不断地想到杜聿礼,想到阎有,阎宁......
一念之差。
这四个字突然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如果今天,在手术室里,他被仇恨和绝望吞噬,任由失误发生,让阎有死在手术台上……他会怎样?
他会成为另一个杜聿礼,他会做出一个无法挽回的决定。
医生。他选择这个职业,是因为杜聿礼。
小时候,他看着杜聿礼在实验室里废寝忘食,看着他救治病人时专注而仁慈的侧脸,他想成为像杜聿礼那样的人,一个能解除痛苦,带来希望,足够优秀的医生。
以前,他不明白杜聿礼为何如此执着于研发新药,挽救生命,仿佛那是他生存的全部意义。现在,他有了答案。
那是一种赎罪。用无数陌生人的生命和健康,来抵消他对自己父母的亏欠。
他该怪杜聿礼吗?
该。千该万该。
如果不是杜聿礼当年那一个轻易自私的决定,他的父母不会葬身海底,他不会从幸福的孩童一夜沦为孤儿,他不会在懵懂无知中,将仇人奉若恩人,整整二十年,认贼作父。
这二十年的每一天,每一次依赖,每一次感激,每一次为了不让杜聿礼失望而努力,都成了对他亲生父母在天之灵最残忍的背叛和亵渎。
他的仇人,竟然是养育了他二十年,给了他第二次生命的养父。
他该怎么办?
像无数复仇故事里写的那样,结束杜聿礼的生命?
陶培青想,他大概是做不到的。不仅仅是因为法律、道德,更因为一个事实:如果没有杜聿礼,当年那个孤苦无依、可能流落街头甚至无声无息死去的陶培青,根本活不到现在。是杜聿礼给了他衣食,给了他教育,给了他陶培青现在的身份和未来。
养育之恩。
这四个字重如泰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也扭曲了一切是非对错的边界,模糊了所有清晰的仇恨边界。他怎么能亲手抹去?怎么能否定这二十年的全部?
恨,变得不再纯粹。恩,变得面目全非。
无法快意恩仇,无法斩断纠葛,他只能在夹缝中痛苦挣扎,撞得头破血流。
他的手无意识地垂在身侧,指尖突然碰到了裤子口袋里一个坚硬的物体。
陶培青把它拿出来。是一个小小的、透明的玻璃安瓿。这是阎有让助理和那个文件袋一起交给他的东西。
影痛剂。那个一切悲剧的源头,那个改变了他和无数人命运的东西。
它如同无形的幽灵,盘旋了二十年,终于在此刻,落回了他的手里。
该毁了它,让它彻底消失吗?但消失又能怎样?已经发生的,无法改变。
这支药剂,是第一块倒下的骨牌。 此后,无数人沦为牌局中的一节,身在局中,早已不由自己。
他走到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支未拆封的一次性注射器。他敲开安瓿的细颈,将针头探入,缓缓抽取,液体在针筒内上升。
这支药剂,能复制器官,再生肌体,创造奇迹。却也伴随着不可逆的神经损伤风险,终生的幻痛,如影随形,挥之不去,直至痛到生不如死,失去生命。
他卷起左臂的袖子,露出小臂内侧苍白的皮肤和淡青色的血管。他拿起注射器,针尖抵住皮肤,微微用力,刺入。细微的刺痛传来,他缓缓推动活塞。
冰凉的液体,一点一点,注入自己的静脉。
生活终究不是爽剧,他没有办法手刃仇人,也没有办法挽回父母的生命,甚至无法厘清自己混杂着恨意、感激、依赖与恶心的复杂情感。
他什么都没有办法做,如同被困在琥珀里的虫子,徒劳地挣扎。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成为这场悲剧的终点,承受药剂所有的代价。他应该在痛苦中清醒地反思、忏悔,在痛苦中死去。
这是他给自己写的结局。
他拔出针头,一个小小的血珠渗出来,他没有去擦。
终于,他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一样,跌坐进旁边的沙发里。身体陷进去,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
天色从深蓝,到墨黑,再到泛起鱼肚白。海岛的夜晚很短,黎明来得很快。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
他只是等待着,等待着惩罚的降临。
身后的门,传来了金属锁舌转动的声音。
他想,时间到了。离开的时间到了。
这座与世界相隔的孤岛,这些日子里发生的一切,爱恨、背叛、阴谋、生死、真相。此刻都显得那么荒诞而不真实,如同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
而梦,无论多么可怕或漫长,终究要醒了。
脚步声很轻,停在他身后不远处。
来人没有立刻说话,似乎在打量他,或者在酝酿措辞。等了很久,那个声音才响起,带着一种疲惫,“谢谢你,救了我爸。”
是阎宁。
陶培青没有动,也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僵硬地对着来人。
阎宁走到他侧后方,目光落在陶培青的侧脸上,又移开。他抬手,从自己脖子上取下一样东西,那个温润剔透的羊脂玉观音,他轻轻地将它放在陶培青面前的桌子上。
“这个玉观音,”阎宁的声音很低,“是你的。”
陶培青依然没有转头。
“我没有骗你。”阎宁继续说,视线落在那个玉佩上,“你爸妈……坠海之后,我……我们的人发现目标错误,立刻进行了打捞。你爸爸被救上来的时候,还有一丝意识……是他,拉着我,要我答应他,如果有一天,我能见到他儿子,就把这个玉佩……交给他儿子。”
阎宁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说完你的名字,就……” 他没再继续说下去,那个“死”字,沉重地悬在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