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你恨我吧。”阎宁颓败的跪着,跪在一堆散落的昂贵衣服中间,姿态卑微得不像他。
“只要你好起来。”阎宁眼眶又红又肿。可他就用这样一张脸,仰望着陶培青,眼神里有陶培青从未见过的东西,那不是阎宁该有的眼神,那是走投无路的信徒,跪倒在他的神明面前,祈祷神明能垂怜他一次。
“你可以恨我,也可以不理我。你做什么都行,只要你......”他的声音哽住了,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的话断断续续的,说不下去。
陶培青看着他。看着他跪在自己面前,看着他哭得像个孩子,看着他说出那些曾经想都不敢想会从阎宁嘴里说出的话。
“阎宁。”陶培青的声音依旧很轻,“忘了我吧。”
忘了?阎宁怎么可能忘得了他。从他认识陶培青的那天起,陶培青就成为他生命中的一部分,人怎么能生生将自己剥离下来一半呢?
“你和我走。”阎宁握住他的手,攥得很紧,“只要你好起来。”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你可以不见我,可以不要我,也可以不和我在一起。”
每一个“可以不”都像一把刀,他自己捅进自己心里,再拔出来。
“只要你好起来。”他低下头,把脸埋在陶培青的手上。
阎宁彻底的慌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挽回眼前的一切,他只能不断地说,反反复复地说。
陶培青沉默着,他能感觉到阎宁的眼泪滴在自己的手背上,温热的一滴,又一滴。他能感觉到阎宁的呼吸急促而紊乱。
他冷硬了这么久的心肠,不知道怎么,竟然被阎宁的这番话轻轻地戳动了。
他知道。阎宁或许只是接受不了这个事实,他需要一个接受事实和适应的时间。
陶培青在他的职业生涯里看了太多这样的病例,重症监护室门外,那些崩溃的家属,那些不肯签放弃治疗同意书的子女,那些哭着说“医生你再救救他”。很多时候,让病人插管活着的,不是病人的意志,而是他们的家人。是他们的家人没办法接受这个现实。
“阎宁,你先起来。”陶培青低头看着阎宁。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阎宁撑起一条腿,单膝跪在他面前,一副耍赖到底的样子,“你要死我也不活了。”他解开胸口前衬衫的扣子,露出胸口前的那条伤疤,“我的命是你给的,你不要了,我也不要了。”
他从腰后掏出匕首,用刀尖抵在胸口前那个曾经被缝合过的伤口上。
他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仰着头看着陶培青。这个姿势,阎宁曾经在脑子里想象过很久,想象自己半跪在陶培青面前,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戒指,问他“你愿意吗”,再把戒指戴在他无名指上。
可现在。
阎宁却跪在这里,祈求他活下去。
他将陶培青的手放在刀柄上,握着他的手。只要陶培青用力,那把匕首就会刺穿阎宁的心脏,让那颗自己曾经不顾一切救活的心脏停止跳动。
可阎宁顾不上那么多了!他的心太疼了!可他突然想通了。就是因为这颗心是陶培青救的,陶培青才是这颗心真正的主人。如果这颗心的主人死了,这颗心还怎么活?
它活不了!
陶培青握着刀柄的手在不断地颤抖,他不敢看阎宁的眼睛。
“你要死,我就陪你一起死。反正人早晚都是要死的,不如我们一起,这样你下辈子第一个见到的就是我。”阎宁的话说的很认真,“等去了阴曹地府,咱俩直接去地府婚姻登记处把证儿办了,省得我再夜长梦多。你要万一上了天堂,我就让老二多给我烧点儿纸,找阎王通通路子,你记得在那儿等等我。”
阎宁的侧脸贴在陶培青的手背上,那姿势依旧带着一种孩子气的依赖。眼泪还挂在脸上,但阎宁已经不哭了,只是那样贴着他,等着他回答。
陶培青愣了很久。
“你先起来。”
陶培青又一次心软了,他没办法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这样无助的跪在他的面前,祈求他。
陶培青自始至终,都是一个底色温柔的人。他就是一个天生的好人,才令他如此痛苦。
阎宁抹了一把脸,猛地站起身来。他的腿跪麻了,站也站不稳,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体。但他没有管那些,而是一把把陶培青搂在怀里,抱得很紧。
“我一定会治好你的。”阎宁的声音闷在他耳边,带着哭过后的沙哑,“你答应我,你一定要活下去。”
陶培青没有说话。他沉默地站着,任阎宁抱着。
窗外,天色渐暗。房间里,只有两个人相拥的影子,被最后一缕光线拉得很长很长。
阎宁再也不愿意陶培青离开自己半步。
他去卫生间洗脸,也要一只手牵着陶培青,另一只手捧水往脸上扑。水顺着指缝流下来,打湿了袖口。
他觉得他们的头上好像悬着一个倒计时。看不见,摸不着,但他能感觉到它在走。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在提醒他们,时间已经不多了。
他不敢松手。怕一松手,那个倒计时就会突然加速,怕一松手,陶培青就会从他眼前消失。
趁着陶培青身体好一些的时候,阎宁带他去看杜聿礼,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找到杜聿礼之前的那份文件。去之前,阎宁在车里坐了很久,没有发动。他握着方向盘,沉默地看着前方。
带走杜聿礼的时候,他想过很多种可能。直接杀了他,一了百了。或者折磨他,让他尝尝陶培青这些年受的苦。那些念头在他脑子里转过无数遍,但他最终什么都没做。
他想到陶培青,他没有去找杜聿礼对质,没有去质问他为什么,也没有去报复。
阎宁知道,在陶培青离开的时候,他已经做了的决定。
所以,阎宁就只是将杜聿礼接到了杜聿礼之前的房子里。那套房子杜聿礼住了很多年,有他的书房,有他和陶培青一起生活的痕迹。阎宁还找了一个护工,照顾他的起居。
杜聿礼的生活,时而清醒,时而混沌。记忆模糊的时候,他总以为自己还是二十多岁那年,日夜待在实验室里做研究,是刚带回来陶培青的时候。有时候他会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讲他的实验数据,有时候他会突然站起来说“我要去接培青下学了”。
清醒的时候,他会沉默地坐在窗前,看着远方,一言不发。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车停在楼下的时候,陶培青没有动。他看着那扇熟悉的单元门,看着那些熟悉的窗户。这里是他长大的地方,是他以为的家。此刻,它看起来那么陌生。
阎宁陪他一起上楼。门开的时候,护工正在厨房里忙活,听到声音探出头来,见是阎宁,点了点头,又缩回去了。
陶培青走进门。书房里,杜聿礼坐在书桌前。桌上摆着几个橘子和苹果,他正一个一个地,把它们排进果盘里。每一个都摆得端端正正,整整齐齐。
陶培青站在书房门口,始终没有进去,远远地看着他。
过了很久,杜聿礼抬起头,他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陶培青。阎宁站在陶培青身后,扶着他的肩膀,能感觉到那具身体微微僵了一瞬。
他们对视了很久。
杜聿礼扶着桌子,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他一步一步,向陶培青走来,站在陶培青面前。
第60章 为时已晚
陶培青紧紧地攥住了手心,指甲掐进肉里,生疼。
杜聿礼开口了,“我儿子下学了。我要去接他下学了。去晚了他要等的。”
说完,他从陶培青身边擦身而过,走向门口。走向那个他记忆里的,很多年前的陶培青。
杜聿礼显然已经不认识他了。
他记忆里的时间回到了很多年前。回到了他刚把陶培青接到身边的时候。他记得陶培青下学的时间,记得陶培青是他的儿子。但他不记得,眼前这个站在门口,眼眶泛红的人,就是那个他已经养大了的孩子。
陶培青下意识地扶了扶门框,手指抠着门框边缘。阎宁从身后将他抱住,支撑住他发软的身体,“明天,我会把他送回梁斌身边。”阎宁的声音响起,“他会在那里得到照顾。”
陶培青眼眶里又酸又涩又胀,可他流不出泪来。过去的痛苦,早就把他的眼泪,一点点蒸发干了。
一种酸楚的感觉,顺着他的鼻腔,流进他的心里。
阎宁松开他,走进了杜聿礼的书房。他开始翻找。抽屉,柜子,书架,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那些陈年的资料,被他一个个翻出来,又一个个扔到一边。
他找的是影痛剂的资料。杜聿礼当年研发的全部数据,实验记录,配方,任何有可能找到解药线索的东西。可是找遍了所有地方,什么都没有。
“那老头藏哪儿了呢?”阎宁一边翻找,一边嘟囔,声音里带着焦躁,“怎么会没有呢?难道他当年全部销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