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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7章
      他可以被疾病吞噬所有,但他不能让陶培青亲眼看见那个形象碎裂的样子。这是他最后能守住的东西。
      “然后呢?”阎宁问。
      阎有看着他,目光复杂。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就发生了你看到的那些。”
      阎宁的脑子飞快地转着那些画面,阎有突然倒下,心梗发作,所有人乱成一团,陶培青半推半就的进了手术室……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被阎有这简短的几句话,串联成了一条完整的线索。
      “所以,”阎宁的声音发紧,“你那晚的病,不是意外。”
      是赌。
      “阎宁,”阎有看着他,“你想让他留下。我看得出来。”阎有顿了顿,吸了口气,胸口微微起伏。“可你们之间,隔着血仇。那东西,不是你用强就能抹掉的,也不是你用情就能填平的。”
      阎宁知道,他比任何人都知道。可他能怎么办?他他妈能怎么办?
      “所以,我替你赌了一次。”阎有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阎宁心上。
      阎有用自己的命,赌了一场。赌陶培青会不会杀他,赌陶培青心里的爱和恨哪个更重,赌他儿子和陶培青还有没有可能。
      “如果他杀了我。”阎有一字一句地说,“恩怨,就到我这里为止。他报了仇。我和你,欠他父母的,还清了。之后的路,怎么走,是你们的事。”
      他用自己的命,去赌陶培青会不会杀他。
      “如果他没有杀我。”阎有嘴角的笑清晰了一点,“那就说明,他心里,爱,总是超过了恨。他救了我。”阎有继续说下去说,“他在知道一切之前,也在只有他和梁斌的时候。他完全可以什么都不做,看着我死。没有人会知道,没有人能怪他。但他没有。他救了我。”
      阎宁眼前浮现出那晚的画面。陶培青从手术室出来,对他说“你爸不在了”时,那张麻木的脸。没有人知道,陶培青那时,到底在想什么。
      “他总有一天会明白。”阎有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搭在阎宁的后颈上,“他对你,到底是什么情感。”
      阎宁低下头,双手撑在膝盖上,心里翻江倒海,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的情绪,堵在胸口,闷得发疼。
      阎有用自己的命,替他赌了一次。
      阎有赌赢了。
      只是,没有人想到陶培青会把那管液体推进自己身体里。没有人想到他会选择用这种方式结束一切,用那种方式,把自己变成另一个牺牲品。
      “爸...你不怕...”阎宁开口,却没有继续问下去。
      “衰老、遗忘、死亡,这是所有人都恐惧的东西。”阎有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只要进入深渊实验室,那里的药剂和科技已经帮我们解决了这些问题。但无论是什么,却不能抵消我们的这些恐惧,也不会让我们凭空生出勇气。”
      阎宁听着,不太明白他想说什么。
      “可是,”阎有目光变得柔软,“只有一件事,会让我们拥有无限的力量。”
      “什么?”阎宁问。
      “爱。”
      那个字从阎有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重得让阎宁喘不过气。
      从小到大,阎有从没和他讲过什么道理。他们的道理都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是在海上、生意场上,和每一次生死关头用命换来的。但是此刻,他的儿子站在他面前,遇到了刀枪都解决不了的问题。那些曾经让他活下来的东西,此刻什么都帮不了他。
      “所以,”阎宁看着他,“影痛剂,真的没有解药吗?”
      这是阎宁心里最怕的问题。一直不敢问,不敢想,不敢面对。他怕听到那个答案,怕那个答案会把他最后一点希望都拿走。
      “儿子,有些解药,要你自己去找到。”
      阎有知道,阎宁现在要的不是一个答案,而是面对的勇气。
      “但我和培青,没有时间了……”阎宁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无助。没有时间了,真的没有时间了。陶培青每一次发作,都在消耗他的生命。可自己连找解药的时间都没有了。
      阎有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他说,“去做你认为对的事。”
      过了很久,阎宁站起身,向门外走去。阎宁似乎并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但他又想问什么呢?他说不清。
      “对了,有件事我没告诉你。”阎宁走到门口的时候,阎有的声音忽然又在他背后响起,“你妈离开以后,我偷偷去找过她。”
      阎宁愣住了。
      母亲。这个词在他母亲离开以后,在他们家几乎是个禁忌。阎有从不提起,他也从不问起。
      “我想再去争取一次。”阎有继续说,“但最后我还是害怕了,我怕听到我害怕的那个答案。”他的语气很坦然,好像承认害怕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害怕。
      但这个词从阎有嘴里说出来,反而让阎宁觉得陌生。阎有也会害怕?那个在海上横行了半辈子的老海盗,那个在风浪里都不眨眼的人,那个教会他“害怕没用,想办法才有用”的人也会害怕吗?
      “很多年后,我都会想,如果当时我上前,我和她的结局会不会不同。”
      阎有的眼睛里有些遗憾,却又带着某种释然。
      “儿子,你比我勇敢。”
      阎宁现在心里乱成一团麻。
      “爸……”
      阎宁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么多年的风雨同舟,他们一起经历过太多生死。他们是父子,也是兄弟,是这条道上最铁的搭档。可他从没想过,阎有心里藏着这样一个遗憾,藏了这么多年。
      “作为你的父亲,我当然希望你可以永远陪着我。”阎有看向他,“但成为我的儿子前,你要成为自己,我希望你可以做你想做的决定。”
      他们都知道,那份文件里,有一个方法,或许可以为陶培青赢得一线生机。那个方法需要付出什么,他们也都知道。但他们却都没有说出来。
      阎宁没有回头,拧开门把手,走了出去。
      他们的卧室里,灯还亮着。陶培青安静地躺在床上,呼吸很轻很浅。阎宁走进去,在床边站住,低头看着他,那张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宁静。
      窗外夜色沉沉,海面漆黑一片,只有远处灯塔的光,一明一灭。
      阎宁站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边,开始泛起一丝灰白色的光。
      黎明要来了。
      “哥,你想好了吗?”
      阎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他站在阎宁面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递出去的姿势有些迟疑,明显希望阎宁能在最后一刻改变主意。
      阎宁没有抬头看他,阎宁怕一看他,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就会被阎武的眼神给动摇了。他接过文件夹,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笔。他用牙干脆地咬开笔帽,将笔帽衔在嘴里。
      阎宁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一页页的法律文件,密密麻麻的条款和法律措辞,看得人眼晕。但他没仔细看,那些东西,阎武和律师都会处理好的。他只需要在每一个该签名的地方,写上他的名字。
      每一页的末尾,都留着一个需要签名的空白。他的笔尖在第一页签名处顿了一下。在他旁边签名的地方,写着gabriel的名字。
      “出手的着急,只有gabriel的价格最合适。”阎武解释道。
      “给他吧。”阎宁轻描淡写。
      他知道阎武在旁边一直盯着他看。阎武他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落在那支笔上,落在那些空白的签名栏上。阎宁知道,他一定在心里盼着自己停下来,盼着自己突然反悔,把笔一扔说“算了”。
      可阎宁没有如他所愿,他很快地挨个儿签上自己的名字。
      阎宁。阎宁。阎宁。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不像他平时签文件时那种龙飞凤舞的鬼画符。这一次,他写得很慢。
      阎武就站在旁边,他在看阎宁亲手把自己挣来的东西,一笔一笔,签给别人,签给陶培青。最后一页签完,阎宁合上文件夹,随手递给阎武,就像平时吩咐他去办什么事一样。
      “你去安排吧。”阎宁说。
      阎武接过文件夹,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手里那沓纸,那些刚写下的、墨迹还没干的“阎宁”。阎宁猜他眼眶肯定红了,这小子从小就爱哭,长大了也没改。
      他抬手,拍了拍阎武的肩膀。手掌落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他肩膀的僵硬,还有一点点轻微的颤抖。
      “你给我准备一架飞机。”阎宁说,“明天就走。”
      “明天?”阎武愣了一下,猛地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果然红了,“去哪儿?”
      “乌斯怀亚。”
      乌斯怀亚,世界尽头。曾经,阎宁想在那里给他一场永生难忘的惊喜,一场他自以为是的求婚,一个他幻想中的新开始。
      当他想到,最后还能去一个地方,他会去哪里呢?他脑子里的第一答案,还是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