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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陶培青的视力并不是太好。看远处的东西总是有些模糊,他眯起眼睛,看到窗前有一个背影。
      那个人背对着他,正在整理什么东西。背影有些熟悉,但看不清是谁。
      陶培青试探性地叫了一句,“阎宁?”
      那个背影听到了声音,回过头,朝他走来。走近了,陶培青才看清楚是祁东。
      “怎么是你?”陶培青皱起眉。
      他的记忆更乱了。他为什么会在这里?阎宁呢?他的心中涌起太多的困惑。
      “感觉怎么样?”祁东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在他床边坐下,“有好一点吗?”
      陶培青才似乎感觉到,身体确实变得轻盈了很多。不再像过去那样沉重,不再像过去那样每动一下都要耗费全身的力气。那种无处不在的,让人发疯的疼痛,好像消失了大半。
      除了双手的颤抖,那些痛苦此刻都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陶培青几乎想不起它的样子。
      “这是哪里?”陶培青问。
      “波斯湾。”
      祁东回答得很简短,他很快站起身,走到一旁,假意整理着什么东西。动作有些刻意,像故意不让自己闲下来,故意不让自己面对陶培青的目光。
      “你要吃点儿东西吗?”他问,却依旧没有回头。
      “我怎么会在这里?”陶培青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继续追问。
      “这是一个很安全的地方。”祁东声音平静,“你可以在这里慢慢养好身子。”
      “阎宁呢?”他下意识地问了出来。
      “他的船队出了事情,他去处理了。”祁东的回答很完整,“他委托我在这里帮你进行完整的心理治疗,直到你恢复健康。”
      陶培青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阎宁那种人,恨不得二十四小时把陶培青拴在身边,连去卫生间洗脸都要牵着手。他怎么会突然把自己交给祁东,去处理什么船队的事情?
      这个借口显然没办法说服陶培青。
      这太反常了。
      “祁东。”陶培青叫他的名字。
      祁东没有回头。
      “你看着我。”
      祁东沉默了几秒,转过身,看着陶培青。
      那双眼睛很平静。但陶培青知道,祁东不是这样的人,此刻他的平静,太刻意了。
      “阎宁在哪?”陶培青又问了一次。
      “我说了,他的船队......”
      “祁东。”陶培青打断了他,“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祁东没有说话。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过了很久,祁东先移开了视线。
      “他让我转告你,不要再找他了。”
      这几个字钉进陶培青的胸口,让他喘不上气。
      祁东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到他手里。
      “阎宁托我转交给你的。”
      陶培青低下头,看着那张卡。他甚至不用去查里面有多少钱,就知道一定是一个不菲的数字,以阎宁的出手,最少能保证他之后的日子都不需要为钱发愁。
      阎宁是想用这张卡买断他们的感情吗?甚至都没有一个正式的告别,没有一句话,没有一个眼神,没有一句再见。只是托人转交一张卡,就处理了一件必须处理但不想面对的事情。
      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得房间里一片金黄。祁东没有再说话。他走到窗前,“哗”的一声,拉开了窗帘。
      阳光瞬间涌进来,洒满整个房间,也洒在陶培青身上。那些光线暖洋洋的,带着波斯湾特有的清澈和明亮,亮得刺眼。
      “你要出去运动,要晒太阳。”祁东转过身,看着他,“这样才有利于恢复。”
      陶培青眯起眼睛,适应着突如其来的光亮。抬起手,摸到床头柜上的眼镜戴上,视野瞬间清晰起来。
      陶培青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应该高兴。疼痛消失了,身体在恢复,有人照顾,还有钱花。
      他应该高兴。
      但他心里,不知道怎么,却空了一块。
      半年后。
      陶培青站在讲台上,指着黑板上的数字。
      “……五加三等于?”
      他用并不流利的波斯语问出这个问题,语速很慢,每个字都说得小心翼翼的。黑板上的粉笔字歪歪扭扭,那是他昨天晚上练习了很多遍才写出来的。
      台下坐着十几个孩子,七八岁的年纪,皮肤被阳光晒得黝黑,眼睛亮晶晶的。他们仰着头看他,像看一个有些奇怪但还算有趣的老师。
      “八!”一个小女孩抢先回答,声音清脆。
      陶培青笑了笑,点点头。
      他的波斯语并不好。半年前刚来这里的时候,他连最简单的问候都说不清楚。但为了做好这份工作,他白天教书,晚上自学语言。那些波斯语教材被他翻得卷了边,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写满笔记和标注。
      现在,他已经可以进行正常的交流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孩子们一窝蜂地冲出教室。陶培青慢慢收拾着讲台上的东西,动作很从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在那张已经看不出任何疤痕的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他的身体,除了偶尔会出现的幻痛和颤抖的手,几乎要真的好起来了。
      那些曾经夜以继日折磨他的疼痛,现在只是偶尔造访。有时候是几天一次,有时候是一周一次。来的时候依旧剧烈,但过去之后,他又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晚上。
      台灯的光晕笼罩着小小的书桌。陶培青坐在桌前,手里拿着蚊式钳。那是一把很小的钳子,用来夹持细小的缝合针。过去,这是他最熟悉的工具之一。
      他试图缝合一个被割开口的橘子,手抖得厉害。
      把小小的钳子在他指尖颤动,怎么也稳不下来。陶培青试图控制,试图用另一只手握住手腕,深呼吸,用一切他能想到的方法。但都没有用,他根本没办法进行任何精细的操作。针尖在橘子皮上戳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洞,线从旁边滑过去,留下一个乱七八糟的痕迹。
      过去,他练习缝合花了很大的功夫。他可以缝合得非常整齐,甚至可以对齐皮肤的纹理,让愈合后的疤痕几乎看不见,他曾经是那么出色的医生。
      但现在,他连最基本的操作都做不好了。
      橘子的切口被他缝得歪歪扭扭,线迹杂乱无章。他看着那个橘子,看了很久。
      祁东从回来开始,就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陶培青。看着他还在和手里的橘子作对,看着他那双无论怎么努力都在颤抖的手。
      “你的手只是疼痛的后遗症。”祁东终于开口,“很快会好起来的。”
      陶培青没有抬头。
      “我今天……”陶培青说,“好像可以尝到了一些味道。”
      祁东愣了一下。
      陶培青放下手里的蚊式钳,拿起那个被他缝得乱七八糟的橘子。他剥开一瓣,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小朋友给我分享了一块糖。”他说,“我好像尝到了味道。”
      那是一块裹着酸粉的糖。酸味很冲,刚一放进嘴里就刺激得人眯起眼睛。但就是那种刺激,让他想起来一些失去的味道记忆。
      酸。原来酸是这样的。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尝到任何味道了。
      他抬起头,对着祁东笑了笑。
      祁东心里有一件事情,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陶培青。
      陶培青继续低下头,专注地看着他手里的橘子。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地抖,但他已经学会了接受这种颤抖。他剥着橘子,一瓣一瓣,动作很慢。
      祁东看着他。
      他受雇于阎宁。他的工作就是陪着陶培青,直到他真的好起来。每个月,他都会给某个不会回复的号码发一份报告,汇报陶培青的状况。身体状况,心理状况,恢复进度,一切细节。
      陶培青的状态似乎一天天见好。无论是从报告上,还是从他的日常反馈上,祁东都会做出这样的诊断。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觉得陶培青不开心。
      那种不开心不是写在脸上的。陶培青会笑,会说话,会做他该做的一切。但那笑容总是差那么一点,那眼睛里总是缺那么一点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他死死地压在心底,不愿意翻出来。
      “你昨天做催眠的时候,”祁东试探性地说着,语气尽量轻松,“你提到了阎宁。”
      陶培青的手明显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剥橘子,动作没有停。
      “你提他干什么?”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来了这么久,陶培青除了刚醒来的时候问过一句“阎宁呢”,除此之外,再没提过阎宁的名字。
      一次都没有。
      那些催眠治疗里,祁东试着找到和阎宁相关的记忆。他引导,他暗示,他试着让陶培青自己说出来。但陶培青好像只是死死地封闭着自己,不愿意想起来任何事情。那些记忆像被锁在一个保险箱里,钥匙被他吞进了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