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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4章
      战争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把每个人都攥进它的指缝里。陶培青起初还能从窗子里看见远处居民楼被击中时腾起的烟尘,后来烟尘散去,只剩下半截断裂的楼体戳在那里,像一根被折断的骨头。
      祁东的房间里还残留着他离开时的匆忙,被子没有叠,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水,窗帘只拉上了一半。陶培青把被子叠好,把那半杯水倒进洗手池里,把窗帘拉严实,然后坐在床边,看着那面空荡荡的墙。
      他的手搭在膝盖上,还在微微地抖,从那天开始,这具身体就再也没能真正安静下来过。
      空袭预警每隔几个小时就会在全境上空响一遍,声音尖锐刺耳。第一次响的时候陶培青还条件反射地想要找地方躲避,后来他就不动了,就坐在那里听着,等着它响完。他想这大概就是人的本能,起初是恐惧,然后是适应,最后是麻木。他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个阶段,也许都有一点,也许都没有。
      第三天的时候,街上开始出现伤员。起初是三三两两被人搀扶着走过,后来是担架抬着的,再后来是一辆接一辆的皮卡,车厢里躺着呻吟的人,有液体从车板缝隙里滴下来,在尘土上留下一道道暗色的痕迹。陶培青站在街边看着那些车开过去。
      陶培青站在路边,空气里弥漫着焦糊的气味,街上有人在排队取钱,队伍很长,但很安静,没有人说话,只是沉默地站着,偶尔有人低头看一眼手机。超市的玻璃门上贴着营业时间的告示,里面货架上的东西还算齐全,有人在挑挑拣拣,像是平常日子里的采购。
      这种诡异的有序让陶培青感到一阵眩晕,战争把一切撕裂了,但生活还在继续。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救援队的车停在路边,喇叭响了一声。
      陶培青上车之前先去了一趟邮局。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女孩,戴着黑色的头巾。陶培青把那封封好的信递给她,她接过去看了看,问他是寄到哪里的。他说了地址,她用波斯语重复了一遍,然后点点头,把信放进旁边的筐子里。陶培青想说声谢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语言在这时候显得多余。他转身离开,女孩在后面说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听清,也没有回头。
      女子学校的废墟比他想象的要大。三层楼塌了两层,剩下一层斜着戳在那里,随时可能继续垮塌。救援队的人已经挖了三个小时,挖出来七个孩子,只有两个还活着。
      陶培青戴上手套,跟着人群钻进那些扭曲的钢筋水泥之间。缝隙很小,他必须侧着身子挤进去,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能闻到潮湿的灰尘下面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他伸着手往前摸,摸到的第一样东西是一只小小的鞋,帆布的,粉红色,上面沾满了灰。
      时间变得模糊。他不知道自己在废墟里钻了多久,只知道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外面亮起了几盏应急灯,惨白的光落在一排用白布盖着的遗体上。
      救援队的人蹲在旁边抽烟,有人在小声地哭,有人一言不发地收拾工具。陶培青靠着墙坐下来,腿发软,手上的手套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破了,指尖上沾着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看着那排白布。他记得有人说这所学校一共一百三十七个孩子,现在才挖出来不到二十个。剩下的那些,还在那片废墟下面,沉默地等着。
      周围的挖掘声变成了忙音。那些呼喊,那些哭声,那些铁锹撬动水泥的声音,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只剩下耳朵里嗡嗡的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不停地敲。
      他想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就那么坐着,看着那排白布,看着那些还在挖掘的人影,看着应急灯惨白的光落在地上,照出细碎的灰尘在空气里飘浮。
      司机把阎宁扔在了伊朗边境。这个时间,没有人会去伊朗。阎宁只能租了一辆车,终于,他在凌晨两点的时候到达了德黑兰。
      刚到郊区,那辆破皮卡车就抛锚了。发动机冒出一股白烟,然后就再也不动了。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仪表盘上那些闪烁的灯,脑子里一片空白。从边境到这里开了快十个小时,中间他停过三次,每次都是因为身体撑不住了。他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漆黑一片的荒野,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第67章 命中注定
      阎宁必须撑住。陶培青还在这座城市的某个地方,阎宁就必须找到他。
      他把车扔在路边,开始往市区走。凌晨的德黑兰郊外没有车,偶尔有几辆军车从远处开过去,他招手,没有人停。还有随时可能到来的轰炸,也许下一刻他就会彻底消失在这个地方。
      他就那么一直走,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要用尽全力。后来有一辆拉着蔬菜的皮卡从他身边经过,开出去几十米又停下来,倒回来,司机探出头冲他喊了一串波斯语。他听不太懂,但他还是爬上去了。
      梁斌的航班在天刚擦亮的时候终于降落在德黑兰。他在车上一直打电话,打给之前一起做无国界医生的队长,打给认识的所有人,问有没有陶培青的消息。
      电话那头的声音断断续续,信号不好,但最后老队长说,有一个亚洲人,在女子学校的救援点,他可以把位置发过来。梁斌看着手机上位置,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下来,又有一些期待悬在半空。
      他让司机直接开到那个救援点去。
      皮卡在市区边上停下来。司机指了指前面,又比划了什么,大概意思是只能到这里了。阎宁跳下车,想给司机一些钱,他摆摆手,开走了。
      阎宁掏出手机,信号断断续续,打不通任何电话。他站在那里,忽然感到一阵巨大的茫然,像是被丢进了一片没有边际的海里。
      他开始跑。沿着街,沿着那些倒塌的建筑,沿着那些陌生的人群。不知道方向,不知道目的地,只是跑。口袋里那些药剂随着步子一下一下撞着大腿,像在催他。快一点,再快一点。
      有人拦住他,说了什么,阎宁听不懂,他只是固执地把人推开想要强行过去。有人再次拦住他,这回他听清了,前面封路了,过不去。他不管。那他就绕,从旁边的小巷子绕,从那些倒塌的墙翻过去,从那些堆满废墟的街穿过去。一定要过去。
      天完全亮了。
      阳光从那些破碎的建筑缝隙里照进来,这座城市像一个巨大的伤口,还在渗着血。而他心中的目的地,就是陶培青,陶培青还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正等待着他。
      又一阵疼从身体深处涌上来。阎宁扶住墙,找了一个半塌的门洞钻进去,掏出药剂,卷起袖子。注射器顺着手臂扎进去,药液冰凉冰凉的,沿着血管往心脏走。阎宁靠在墙上,等那阵疼退下去。
      等待的间隙,他闭上眼,满脑子都是陶培青。
      不知道跑了多久,阎宁觉得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肺像要炸开。终于,他看见一个学校的牌子,歪歪斜斜地挂着,半面墙塌了,院子还在。有人在里面走动,有人在喊话,有人在搬运东西。
      他站在门口,焦渴地喘着气。浑身都在抖,分不清是疼还是累还是怕。太阳晃得他眼花,院子里那么多人,那么多张脸好像都变成了一个样子。他在吗?他在哪儿?阎宁的眼睛在那些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
      陶培青连续几天都没有合眼。
      每次闭上眼睛,就会看到那些孩子的脸,不是挖出来的那些,就是还埋在下面的那些,他想象着她们最后的样子,想象着黑暗压下来的那一刻她们在想什么。
      他觉得自己应该停一停,应该休息一下,但每次想要离开的时候又会听到有人在喊“这里还有”,他就又会钻进去,重复那个过程:伸手,摸索,触碰。有时候摸到的是温热的,有时候摸到的是冰凉的。他已经分不清哪个更让他难以承受。
      天亮的时候,有人递给他一瓶水和一块压缩饼干。
      他接过来,没有吃,看着远处开始泛白的天际线。也许还有奇迹呢,他想,也许下一个挖出来的就是活着的。他知道这种想法很蠢,知道抢救时间早就过去了,知道现在挖出来的只能是遗体,但他还是这么想,还是站在那里,等着下一个奇迹的发生。
      陶培青蹲在废墟旁边,他挖了太长时间,手抖得更厉害了,需要休息。队员接过他手里的工具,他正在和那个队员叮嘱什么,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他的名字。
      “陶培青。”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陶培青身后响起。
      他觉得自己听错了。在这里,在战火中的德黑兰,在一片废墟和一地遗体的旁边,怎么会有人喊他的名字?那个声音明明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他站起来,腿因为蹲了太久有些发麻,他撑着自己的膝盖,一点一点直起腰,转过身。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站在他面前,离他只有一臂的距离。那个男人消瘦得厉害,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脸上全是灰和汗,正盯着他。
      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了。那些挖掘的声音,那些哭泣的声音,那些风的声音,全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只剩下他们两个站在这里,隔着一臂的距离,看着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