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介绍 首页

    下流

  • 阅读设置
    第82章
      “梁斌!”他对着底下大喊,声音嘶哑得破了音,“梁斌!”
      没有人回应。
      阎宁不知道从哪里领了一只搜救犬也来了。那只狗在废墟上嗅着,时不时停下来,叫几声,然后又继续往前。
      陶培青跟着那只狗挖,挖了这边又挖那边,挖了上面又挖下面。他的手上磨出了血泡,破了,又磨出新的一层。他不知道挖了多久,只知道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光线越来越暗。
      大半天过去了,却没有任何消息。
      陶培青觉得自己再没力气了。他瘫倒在废墟上,坐在那些碎石中间,大口地喘着气。他的手上全是血,衣服上全是灰,脸上不知道是汗还是泪,混在一起,黏糊糊的。他看着眼前那片废墟,看着那些沉默的碎石,脑子里一片空白。
      如果不是自己,如果他不是为了来找自己,他绝不会在这么危险的时刻来到这里。他对自己说的话,突然回荡在耳边。
      那些话一句句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阎宁在背后看着他。他站在那里,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他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落在陶培青身边的碎石上。他没有走过去,没有伸手拉他,没有说任何话。就那么站着,陪着他,等着。
      “梁斌说的对,我们就是没缘分,但我没想到,我们连一句道歉都会错过。”
      阎宁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很轻。
      “去歇一会儿吧。”阎宁说。
      陶培青没有动。他的身体像是被钉在了那里,连手指都懒得抬一下。眼睛还盯着那片废墟,盯着梁斌最后消失的那个位置。
      阎宁又补了一句,“我帮你找。”
      陶培青回过头看着阎宁。夕阳的光从侧面落在他脸上,在那张消瘦了许多的脸上刻出深深的阴影。他站在那里,表情很平静,没有过去那种暴躁,没有不耐烦。他就那么站着,等着陶培青回答,像是他有的是时间,像是一切都可以慢慢来。
      阎宁好像真的变了个人似的。他好像一下成熟了很多,这种成熟,是从那些疼痛、失去和一个人扛着的夜晚里长出来的。
      陶培青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他想去问问那些搜救队员有没有什么别的方法,有没有什么仪器能探测得更深一点,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快一点找到人。他往帐篷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阎宁依旧站在在那片废墟之上。陶培青看了他一眼,转身继续往帐篷那边走。
      那些搜救队员已经撤了一部分,天快黑了,光线越来越差,能见度越来越低。他知道时间在走,知道如果再找不到,今晚就会很危险。他看着脚下那片碎石,看着那些扭曲的钢筋和断裂的水泥板,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突然,他听到了底下有敲击铁管的声音。
      声音很闷,隔着一层层的碎石传上来,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用什么东西敲着金属。阎宁蹲下来,把耳朵凑近地面。他屏住呼吸,听着。
      “有人吗?”他对着那个缝隙喊。
      里面的声音停了。阎宁觉得自己像是听错了,可能是别的什么声音,可能是搜救队员在别处敲击的回音,可能是他的幻觉。他等了一会儿,正准备站起来。
      咚。咚。咚。
      又响起来。一下,一下,像是在回应他。
      阎宁立刻拎起一边的铲子开始挖。他挖得很快,那些碎石被他一块块地扒开,那些钢筋被他一根根地掰到一边。他的手指被划破了,他也不管,就那么挖。他挖了很久,终于,在那些碎石下面,他看到了一条缝隙。
      那是一个半悬空的位置。上面那些水泥板倒下来的时候,正好搭在两边的一些大块碎石上,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空隙。梁斌就躺在那个空隙里,刚开始被砸晕了,现在醒过来了。他蜷缩在那里,脸上全是灰,一条腿被压在一根水泥柱下面,动不了。
      阎宁趴下来,把头探进那个缝隙里。光线很暗,但他能看到梁斌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里微微地亮着。
      “梁斌?”他喊,“真的是你!你等着啊!”
      阎宁显然有种兴奋,那种救人的兴奋让他变得十分激动。他的声音在废墟上回荡,传出去很远。他用力掰开那些砖石,把那个空隙挖得更大一些。碎石从他手里滑落,滚到下面,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你能上来吗?”阎宁对着里面喊。
      第74章 过去未来
      “我的腿伤了。”梁斌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闷闷的,带着压抑的痛感,“动不了了。”
      陶培青一无所获地走出帐篷。那些搜救队员说天太暗了,说要等明天,说现在进去太危险了。他听着那些话,心里一点一点地沉下去。他走回来的时候,看到阎宁趴在废墟上。
      “阎宁!”陶培青对着那边喊。
      阎宁抬起头,朝他挥手,动作很大,在喊他赶紧过来。
      “陶培青!快来!”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激动,“梁斌在这儿!”
      陶培青马上跑过去。他跑得很快,脚下那些碎石被他踢得四处飞溅。他跑到那个缝隙旁边,趴下来,看到阎宁趴在那个空隙里守着梁斌,两个人就那么隔着一层碎石,一个在上一个在下。梁斌的脸在黑暗里看不太清,但他能看到那双眼睛,还睁着,还在看着他。
      “你等着。”陶培青说,声音有些发抖,“我去叫人,找专业的工具和人员来。”
      他刚要站起来,阎宁一把抓住了他。
      “他腿受伤了。”阎宁说,声音很急,“再晚点儿那条腿容易废了,你在这儿等着。”
      说完,阎宁已经顺着那个不大的空隙探身下去了。他的身体正好能从那些碎石中间挤过去。那地方本身就是坍塌形成的,随时有可能二次坍塌,头顶那些水泥板只是勉强搭在一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掉下来。这样的地方,显然也没有机器能够过来。他们必须尽快,必须靠人力,抢在可能的坍塌到来之前把人弄出来。
      陶培青趴在洞口,看着阎宁的身影消失在那些碎石下面,他的心跳得很快。他听到下面有碎石滑落的声音,听到阎宁粗重的呼吸,听到梁斌压抑的闷哼。
      阎宁在那个只能站下两个人的地方挪动着。他的头顶就是那些悬着的水泥板,他的脚下是不平整的碎石。他托住梁斌的腰,把他往上抬了抬。
      “一会儿你胳膊用点儿力。”阎宁说,“让培青把你拽上去。”
      梁斌看着他,在黑暗里看不清阎宁的表情。
      “怎么是你?”梁斌问。
      “你快点儿吧。”阎宁的声音里带着故作轻松的随意,“一会儿塌了咱俩都得交代在这儿。”他顿了顿,“当年,你救过我一次。我救你一次。咱俩扯平了。”
      说完,他已经半蹲下来,把肩膀抵在梁斌的腰下面,拖住他的身体,将他举到自己的肩膀上。过去,一个成年男人他能随随便便地举起来,扛着走几步都不带喘的。
      但现在他的身体早就不比从前,那些肌肉被疾病和药剂消耗得所剩无几。他咬着牙,腮帮子绷得死紧,额头上青筋暴起来,撑起身体的时候腿都在抖。
      陶培青伸出手,探进那个缝隙里,拉住梁斌的手腕。梁斌的手腕上全是灰和血,滑腻腻的。他扣紧了,用尽全身的力气往上拽。梁斌的半个身体从缝隙里露出来,然后是整个身体。
      远处,已经有人抬着担架过来了。
      陶培青看着他被那些人抬上担架。陶培青没有跟着走。他转过身,又趴回那个缝隙边上,把手伸下去。
      他再次忽略了躺在担架上的梁斌,深深看他的那一眼。而陶培青,也忘记了,他本身要对梁斌说的那句抱歉。
      “我拉你上来。”陶培青说。
      阎宁看着他颤抖的手,他伸出手碰了碰他的食指,梁斌被救走了,他反而不急了,他抬起头看着陶培青着急的样子,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你觉得,咱们像不像泰坦尼克号?”
      陶培青愣了一下。那个画面突然就浮现在眼前,jack漂在冰冷的海水里,rose趴在那块木板上,两个人的手快要松开。
      那是他们唯一一起看过的电影。
      “你还记得呢?”他问。
      “嗯。”阎宁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你不在我身边,我就反复看,仔细看。看到我现在都能把那电影背下来了。”
      那些过去让他着迷的漫画书,他再也没看过,就只是一遍遍地看着那部他已经可以背得下来的电影。
      陶培青没说话。他看着还站在废墟里的阎宁,看着他头顶那些随时可能塌下来的水泥板,看着他脸上那些灰尘和汗水。
      “我没想到。”陶培青说,“你会救梁斌。”
      阎宁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刚开始有了你的记忆的时候,我恨得厉害。”阎宁的声音反而带着安慰,“恨不得抽他的筋扒他的皮。我嫉妒,嫉妒死了。为什么我没有再遇到你早一点?为什么不能拥有你所有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