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刘氏坐在主位,朝顾知望招手:“望哥儿坐祖母这边来。”
顾知望忽略对面顾知堰愤恨的眼神,挨着刘氏坐下。
老人家粗糙温热的手轻轻落在脸上,“望哥儿最近受了罪,都瘦了,可要多吃点。”
底下人也识趣,特意将五少爷爱吃的菜放在跟前。
“祖母关心我,孙儿都知道,待会肯定多吃。”顾知望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又朝着老太太身边的侍女道:“麻烦素檀姑姑上一杯参茶。”
刘氏阻拦:“你才多大?喝不来这东西。”
小孩子阳气重,喝了受不住容易流鼻血。
“祖母,参茶养血补气,孙儿是给您喝的。”
闻言刘氏笑开了花,直说望哥儿孝顺。
无人知晓,顾知望手心微微渗汗,正在酝酿一场可以计入侯府百年的稀罕大事。
到时候祖母可能不是欢喜,而是惊吓了,多喝点参茶好。
自己拆自己台,戳穿侯府少爷身份的大事那可不叫稀奇?
这个决定是顾知望花了很长时间确定下来的。
爹总说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什么东西都是靠自己实力争取来的才最坚固靠谱。
好比世人观念里视为嫡长是继承家业理所应当的事情,可唯独父亲会私下和他说,给大哥亲封世子位是因为大哥足够优秀,他撑的起整个侯府门楣。
那是基于实力而下定的选择。
顾知望享受了七年原本属于顾知序的人生,那都不是属于自己的东西,身份、亲人、富贵,等等。而本该出身显赫的顾知序却过了足足七年饥寒交迫的苦日子。
李家夫妇早知他不是自己亲子,使劲磋磨,要说起来,这府里随随便便一个杂役都要比顾知序过的舒坦。
当年两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婴儿阴差阳错互换,虽说错不在婴孩,可顾知序七年的不平又如何轻易被一句阴差阳错就能抹去的。
七岁的顾知序尚且祈盼一丝亲情,十八岁的顾知序早被那个充满虚假的家,那个刻意隐瞒的秘密耗尽原有的良善温情。
而上京的顾家,看轻折辱的权贵子弟,以及顾知望,都是加剧他扭曲,泯灭,彻底走向陌路的主要因素。
是呀,大乾朝战无不胜,开疆拓土的大英雄,大将军,没什么不好的。
可顾知望来来回回看那本书,最后却从那字里行间中悟出了一抹悲凉,一生孤寡,四处征战,众叛亲离。
竟是没有一个亲近的人。
他的眼里只有鲜红的血液流淌,真正将自己活成一把帝王手上的刀,无情无欲,无家无室。
到最后无战可打,宝刀生锈,于空荡荡的将军府内闭眼长辞。
顾知望好奇过书中的顾知序最后可想了些什么,是否后悔自己的选择,又有没有在心里怨他骂他,或是——想要一个截然不同,圆满的人生。
父母疼爱,娶妻生子,建功立业,儿孙满堂,一路顺顺畅畅走下去。
到如今,顾知望反倒感谢这本书的出现,能让他有机会改变一切。
至于为什么非要挑在这月底所有人在场的时刻说。顾知望抬眼瞧了瞧他娘,云氏回以溺爱一笑。
啧,有点头疼。
书里的留言都说娘是反派。
他也是琢磨了半天才明白意思,反派说的是那些坏事做尽,丧尽天良,专和主角对着干的人物。
娘连杀只鸡都不敢,从不无故责罚下人,最是和善,和反派两个字可扯不上关系。
而之所以让人如此气愤的起因,就出在顾知序到上京认亲的这一段。
最先得知顾知序存在的人便是云氏,最后也终于从钱嬷嬷口中得知了当年之事,伤心欲绝后,她不是选择将亲儿子认回来,而是叫人遮掩顾知序的存在。
也正是这一番操作存在,让顾知序和顾府相认又是经历了几次波折。
从书中情况看来,这事要是先让娘知道,说不准娘真能干出刻意隐瞒将错就错的事来。
所以他才挑了这么个场合,准备来个先斩后奏。
第12章 身份拆穿
坐在上首的刘氏第一个动筷,一圈人这次开始用膳。
刘氏不爱被人打扰,省了儿媳妇每日问安不说,用膳时也从不叫几个儿媳伺候,不过还是顾忌老太太在,严格秉持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席间安静一片,只余碗碟调羹的碰撞轻响。
因此显得顾知望那句话格外清晰明了。
“祖母,有人说我是野种,是真的吗?”
碗勺碰撞,玉瓷碎地,双箸脱落,膳厅内连续不断响起各种噼里啪啦的杂声。
顾徇更是连嘴里的汤都喷了出来,拍着胸口剧烈咳嗽。
一桌菜算是彻底毁了。
顾知望发现自己这种时候还能想些别的,果真如爹所说心大的能撑船。
云氏骤然起身,险些没站稳,第一次对顾知望大动肝火,“哪个叫你这样说话的!我看你身边的人是该换换了,心都被养的府里也装不下!”这是将顾知望的谵语怪罪到了底下人身上。
云氏对顾知望身边的西竹早有成见,整日不干正事,喜欢闲言碎语的八卦,可顾知望护着便一直没找到机会将人打发走。
她如今认定便是这小妮子作怪,下了狠心,不管望哥儿如何哭闹,都要将人逐出府。
“望哥儿,可是哪个刁难在你耳边胡言乱语。”刘氏难得和大儿媳妇统一战线,厉声道,“连主子都敢编排的刁奴,素檀,你这就将全府下人召集到院里,今天我非要将此人揪出来,治她个不敬犯上之罪。”
膳厅内奴才侍女跪了一地,战战兢兢打着哆嗦,生怕牵连自己,素檀正要领命出去。
顾知望忙到:“是我偷听钱嬷嬷说的,她说我不是爹娘的孩子,是抱错来的。”
当听到是钱嬷嬷,云氏当即准备叫人拿下问罪,可又在听见接下来的话,想到当年生产之事,心神一震,吩咐的话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了。
她的异样众人看在眼里,孙氏眼睛转了转,道:“那钱嬷嬷是大嫂身边的人吧,怎么会无缘无故说这等话,我看还是将人押来,问个清楚。”
“不要——” 云氏本能地出声阻拦。
只是她现在心神不宁,失了以往的稳重,这反应更是叫人生疑。
要知道云氏当年是在府外提前产子,抱错,还真有这种可能。
屋内气氛沉重压抑,叫人连喘口气的声音都不敢发出。
最终还是刘氏拍板,“叫人将钱氏带来。”
她是侯府的老太君,老侯爷已经去了,她得替他守好这个家。
混淆侯府血脉这种事,不能发生。
望哥儿要真不是……
不是侯府……
刘氏闭眼,忽然不愿再想下去。
小小的娃娃,天天往她眼前笑闹,一点点长大,还会采花给她,说祖母是整个上京最好看的祖母。
童言稚语尤在耳畔,那可是她倾注了感情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怎么会不是侯府的血脉?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看着老太太的神色,就连孙氏也不敢再开口。
很快,钱嬷嬷被带了进来。
压着肩膀双膝重重跪在地上,头发散乱,神色惊惧,看来是刚从床上带过来的。
“太太夫人冤枉呀,老奴什么都没……”
刘氏不耐烦听她说话,直接问道:“你说望哥儿不是侯府血脉?”
顾知望当时只是借钱嬷嬷将真相公开,可不知道钱嬷嬷真在背后这么骂过他,这不,瞎猫碰到死耗子了。
闻言钱嬷嬷犹如雷击,身子不受控制瘫软,强行撑着道:“老奴没说过,不是我说的,有人冤枉我。”
她还不知这话是从顾知望嘴中传出,拿自己出身冤枉一个奴才,笑话。
钱嬷嬷一味叫着冤枉,从前想要顾知望戳穿身份的想法荡然无存。
刘氏审视地盯着她,隐含沉重的威压,“望哥儿亲耳听见你说的话,你还要如何狡辩,我会叫人去查当年的客栈,就算将上京里里外外翻一遍,也要将真相查出来。”
“你自己想清楚,到时候人赃并获,欺瞒主子,你可就罪加一等了。”
钱嬷嬷声音卡在了喉咙里,不可置信瞪着顾知望,看见鬼般的愕然。
怎么也想不到这世上还有人放着白白的侯府公子不做,主动揭穿自己身份。
没人催她,上首的刘氏仿佛也不着急,亦或者是不愿面对那个一戳就破的真相。
云氏眼睛泛着血红,全靠花影撑着才没有倒地。
半晌,许是认清了现实,钱嬷嬷直起了身体,也不要人押着,愿意坦白了。
“当年大夫人在客栈产子,老奴也是后来知道客栈里还有一个同时发动的妇人,夫人身边需要人照料,我便将小少爷交给客栈的人搭了把手,不过是被抱出去清洗了下,再送回来时,我才发现手上的娃娃根本就不是五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