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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某个雪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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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章
      程嘉明愣了一下,说sorry。
      程颂安讲没关系。
      “你关心我,我知道的。”程颂安抬头,对程嘉明讲:“我也爱你,爸爸。”
      隔壁病房隐隐传来小孩的尖叫哭闹声,程嘉明双手交握坐在椅子上。
      他看着程颂安头顶那一个点滴,一滴一滴地缓慢下行,些微的茫然又如同刺针一样,扎进他的血管、血肉。
      程颂安在两天后出院,小孩儿活蹦乱跳重回幼儿园。
      程嘉明回到学校,办公室里的另一位老师正在替他的花浇水。
      “程老师,你的水仙花要换水了。”他讲。
      程嘉明放下电脑包,走过去看了看花。
      将要过掉花季,水仙的花瓣微微蜷缩着下坠。
      程嘉明讲:“谢谢马老师提醒,我都忘了这事儿了。”
      “小朋友病好了?”马老师问。
      “是。”程嘉明端起花,拨了拨花叶,“已经好了。”
      “换季还是要当心。”马老师端起茶杯:“程老师你也记得提前吃药,千万不要小看幼儿园里的病毒。”
      马老师一语成谶。
      程嘉明在后面几天就出现了典型的感冒症状,头晕、乏力、咳嗽。
      程颂安也觉得是自己传染给了爸爸,当即十分内疚,他对程嘉明讲:“爸爸,你去医院吧,要听医生的话。”
      程嘉明讲:“爸爸吃药就可以了。”
      程颂安听了十分生气,他双手叉腰,凶程嘉明:“爸爸,你很不听话!”
      程嘉明放下药,无奈地笑了一下。
      第二天,程嘉明抽空去医院做了个检查。
      的确只是个普通流感。
      程嘉明从药房拿完药后,又去了那一个走廊。
      他确信自己看到了一个眼熟的身影从那里走了过去,但是等程嘉明快步追过去的时候,来往的人群里却没有他想见的那个年轻人。
      程嘉明站在原地。
      短短几秒钟里,他觉得自己周身氧气稀薄到他好像置身在某个真空环境里,他需要费尽力气才能让自己保持住情绪,他需要费尽力气,才能保持住他的呼吸和心跳。
      程嘉明又在原地站了五分钟。
      五分钟后,他抬脚,走向离自己最近的那一个椅子。
      椅子是冰的。
      他头顶的灯也是冰的。
      他拿出手机,给闻桥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起单调的声响,在很长、又很短的时间后,程嘉明挂断了未接通的电话。
      程嘉明手掌心出了一层冷汗,湿哒哒地粘在他的指腹、掌心、皮肉上。
      他垂着眼睛,静默了一会儿后,他拨出了第二个电话。
      程嘉明在打出第二个电话的时候其实并没有在想什么。
      他的脑子是一片茫然的,像是正在下大雪的多伦多,天地都是一片浑然的灰白。
      第二通电话也还是没有被接起。
      程嘉明低着头握着手机,轻轻咳嗽了一声。
      隔了一会儿,
      又咳嗽了一声。
      程嘉明的几个老同学途径本市,约他吃饭。
      创业期的半成功人士格调极低,酒色财气里兜转了一圈,正被世俗吊打着人生观。
      几个男人吃过了饭就非要拖着程嘉明去会所,程嘉明说儿子一个人在家,不知底细的老同学问:“你老婆呢?”
      另一个知道些东西的给了那多嘴的祸害一个肘击:“你管人老婆在哪儿,你老婆在哪儿你知道不?”
      那多嘴的哈地笑了一声,一把搂住人,讲:“我老婆不就在这儿!”
      程嘉明看了一眼两个男人,给家里阿姨打了电话,劳烦她今夜晚点走。
      说老婆在这儿的这个,到了会所就抱着小姑娘吃水果唱歌,程嘉明坐在另一个老同学身旁,拒绝了几个示好的公主。
      两个人坐着喝柠檬水,一会儿后,程嘉明问:“还是这样?”
      身旁坐着的正在剥花生,他低头嗯了声,笑着讲:“还能怎么样?”
      本科里同一个寝室,一路跟着出国、回国,半路大厂辞职,一起创业,头脑发热了十年有余,但能说的也无非不过一句:“是我心有不甘,跟他倒没关系。”
      “你呢?”老同学剥开花生丢嘴里,问程嘉明:“有女朋友了么?”
      程嘉明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杯壁,他忽地笑了一下,坦然道:“我和一个男人目垂了。”
      ——咳、咳咳。
      老同学拍开花生碎,震惊地看向程嘉明。
      程嘉明又讲:“目垂了不止一次。”
      老同学:“……同一个人?”
      程嘉明:“同一个人。”
      老同学盯着程嘉明看了一会儿,他拿起柠檬水喝了一口。
      程嘉明表情平静,仿佛浑然不觉自己脱口而出的是什么惊天地雷——但作为多年的同学、朋友,彼此算得上有些了解。
      程嘉明无论如何都不像是——不应该,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哪怕是他真的那么做了,也不会让任何人知道他“秘密”的人。
      老同学收回目光,又喝了一口柠檬水:“我以为你是传统的…保守派人士。”他斟字酌句挑选合适的形容词。
      “我是。”程嘉明指了指唱歌的人:“他也是。”
      老同学又在果盘里摸了一棵花生,放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他又问程嘉明:“那你现在准备——嗯?”
      程嘉明的脸浸在会所水蓝色的弧光里,还是平日里那一副温和平静的表情,他没有回答。
      老同学看着程嘉明的样子就也没有再追问,他连皮带肉咬碎花生,苦味沾上舌尖。
      那一头的男人醉醺醺唱情歌。
      他口齿不清、语调不准,抱着陌生女人,人渣似地在唱:得到好处的你,明示不想失去绝世好友。
      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老同学端起柠檬水,和程嘉明碰杯。
      ——人都一样的。
      程嘉明最后还是喝了一杯酒,加了冰的威士忌依旧烫喉。程嘉明的流感尚未痊愈,一杯酒吞咽下肚,让他的喉咙又开始隐隐发痛。
      回家时已近夜半,阿姨和程颂安都已经睡了,程嘉明没有打扰他们,连灯也没有开,摸黑进了主卧。
      当晚做了梦。
      程嘉明梦到了闻桥。
      他赤衤果着身体蜷缩着睡在程嘉明的床上。
      他睡得很熟。
      他无所觉察——他一无所知,于是任由程嘉明的指腹、指节一寸一寸、仔细地、几无所漏地摸索过他的头发、脊骨、肩窝、腿木艮。
      程嘉明最后张开五指握住了年轻男人的脚踝。
      ——闻桥的皮肤白。
      脚踝处薄薄的皮肤下顶出一截清瘦的骨骼,它看上去是瘦削的、料峭的、脆弱的。
      脆弱的脚踝骨骼。
      脆弱的闻桥。
      程嘉明带着他自己都并未清晰觉察的掌控谷欠,摸索过年轻人脚骨旁淡青色的血管脉络——他期望在这一处拧上一把银色的镣铐。
      程嘉明期望把闻桥锁在这里。
      锁在这一个房间。
      这一张床上。
      ——锁在他触手可及的身边。
      四月底时,陆续下了几场雨。
      或许是天气不佳的缘故,程嘉明的病时好时坏。
      四月末的倒数第二天,天阴,气温骤然回冷,程颂安出门去幼儿园时甚至换上了夹棉的小外套。
      临近小长假,课排得满,一天下来,程嘉明的喉咙几乎失音。而他又只套了一件薄外套,从办公室走到停车场时,夜风浓厚,吹得他浑身都没了热气,连脊背都生出凉意。
      x大正在扩建,老院区新劈的东停车场临靠一片荒地。连着停车场的柏油马路连着坏了三盏路灯,程嘉明的车恰好停在阴影里。
      程嘉明解锁车门,坐进驾驶座。
      他闭了很久的眼,然后摸索着给自己点了一根烟。
      打火机烧起蓝色的火苗,冲开烟草雾气。
      他降下车窗,夜风吹进窗户,程嘉明侧着头,抵靠在车门上。
      头脑昏沉,喉咙发疼——程嘉明了解自己的身体,这都算不上是好的讯息。
      一根烟还未烧尽,程嘉明的手机突然跳起来刺耳单调的铃声。
      他只以为是学校里的人找他,所以怠懒着拿起。
      手机铃声停住。
      程嘉明拿起手机,漫不经心看了一眼屏幕
      座机电话。
      他没有回拨。
      隔了不到十秒钟,同一个座机电话又打过来了第二个电话。
      程嘉明接起电话。
      “你好,程嘉明。”
      “……是我。”隔着话筒,年轻男人的声音掺进了一点模糊的粗糙颗粒,他说:“我是闻桥。”
      冷风吹开烟灰。
      程嘉明缓缓直起腰。
      “之前你说,有事可以打你电话——你现在有空吗?”年轻人的声音含混:“我在派出所,你抽空来捞我一下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