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准确来说那天不是什么都没做,但是在他们两个人的关系里,那种程度的亲昵又似乎称得上是什么都没做。
但程嘉明还是连着发了两条信息让闻桥记得吃药。
闻桥没有第一时间回复。
程嘉明等了一会儿,才等来一条文字信息。
蜡笔小新头像说:【我要去洗澡了。】
于是这一场聊天便到此结束。
* * *
短暂的假期上来之后,程嘉明发现自己办公室里那一盆水仙花已经回天乏术。
它还是没有活过这一个春末。
马老师为此感到可惜,他端着茶杯在办公室里踱步,一边踱步一边感慨无可奈何花落去。
程嘉明把烂根的水仙丢进垃圾桶,刚刚收拾好多余的花盆,就有人敲开他们办公室的门。
马老师呷了一口茶,看见来人,笑着讲:“哟,贵客。”
是同院的周教授,马老师的好友。
周教授是来递喜帖的。
“五月二十六号,好日子。”马老师接过喜帖翻了翻。
周教授把另一张红色的喜帖递给程嘉明,程嘉明一边讲恭喜一边接了过来。
周教授人逢喜事精神爽,马老师夸他人都年轻了不少,周教授就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说还好吧。马老师就捧着茶杯笑。
程嘉明和周教授不算太熟,他把喜帖收进抽屉,坐回座位,打开电脑,开始搜寻本地的花木市场。
周教授的请帖还没发完,也没和马老师聊太久,寒暄两句就要走,走的时候,周教授还贴心地给程嘉明和马老师带上了办公室的大门。
马老师伸长脖子,等人走远了,才又捧起来茶杯,慢吞吞踱步到程嘉明身旁。
程嘉明正在研究花草,马老师看着程嘉明的电脑屏幕上那一树花,意有所指讲:“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树梨花压海棠。”
程嘉明滑动了两下鼠标,看向马老师。
马老师又呷了一口茶,笑眯眯的说:“程老师你不会不知道吧?”
——程嘉明当然知道。
周教授在四十有余将近五十的年纪觅到知心爱人,为此和糟糠妻大打离婚官司——娇妻小他二十岁,称得上是年轻貌美,周教授为她神魂颠倒不是讲不通道理。
只不过……
“真是昏了头了。”马老师辛辣点评,“也不怕小姑娘将来见了世面嫌他身上有老人臭。”
马老师呸掉舌尖的茶叶。
“做夫妻,差个五六岁么差不多了,两个人说话好歹还能说到一起去。差到七八九岁都不得了,更别说他们这样,啧,想想都觉得不灵的。”
马老师笑着说:“不般配哦。”
南风吹进办公室的窗。
茂盛的树桠摇晃过浓密的树荫。
程嘉明微笑着关掉了花木市场的网页。
第13章 下午两点,306号房见
在tony老师这里,五一劳动节的假期是不存在的。
没有假期,只有劳动。
——闻桥很忙。
忙到下午三点钟吃午饭,晚上九点钟吃晚饭。
一个人在极度忙碌的时候,他的脑子大多时候是空的。
纯空。
一丁点儿废水都没有那种空。
闻桥累到连搞凰都提不起力气,更别说其他。
他甚至忙到根本记不起什么程嘉明,更别说什么周喜妹,什么老金——哦,老金还是记得的。
但记得老金是不得已,因为店长几乎每时每刻都在闻桥耳朵边碎碎念。
店长让闻桥去和老金深入地、平心静气地谈一谈。
闻桥一边调染发剂一边讲:“谈过了,真谈过了。”
店长问闻桥:“那老金人呢?”
闻桥就讲:“在家——他一百六十多斤,我实在扛不动他,不然高低把他搞来上班。”
店长靠了一声。
他说小闻,这不行,你得继续努力。
闻桥问店长,他该往哪个方向努力,现在去撸铁还来得及吗?
店长就讲:“你先好声好气劝他,要是继续说不通,你就告诉他,他再不来上班,店长今晚就去他家‘乃伊组特’。”
闻桥:“。”
店长补充:“还有伊老婆,‘一道组特’。”
闻桥沉吟半晌,讲:“好的店长。”
——其实也怪不得店长暴躁到想要把老金和周喜妹一起做掉,老金这一波的确是往店长的枪口上撞了。
五一假期前三天,店里差不多就已经约满了人,在所有人都忙到脚不沾地的时候,老金却一个电话过来说要辞职——店长接到那个辞职电话的时候,表情茫然到好像分不清他要过的到底是劳动节还是愚人节。
是的,店长是只知道老金和女朋友吵架,不知道老金的心灰意冷——但闻桥知道。
正因为闻桥知道,所以这个挽留人的事情就更是难办,但是店长吩咐,闻桥只能硬着头皮上。
他想来想去,还是决定打直球。
他对老金讲:“师傅,你要手艺有手艺,要客户有客户的,打江山不容易——要不咱们先不辞职了?”
老金那天晚上大概是喝了点酒,醉醺醺地对闻桥说:“我知道,我知道。”
闻桥也不知道老金到底是知道了些什么。
一直到了第二天,闻桥才从店长嘴里知道,昨晚上老金发酒疯,给他打了两个钟头的电话,打到他手机没电直接关机——但店长没说老金在这两个钟头里跟他说了点什么。
那天下午,闻桥看到店长一个人走到店门口,把老金那张照片从员工栏上扯了下来。
于是老金的离职就此成了定局。
晴朗的天气终究不是南方五月六月的主旋律,过到七八号,天气转阴,店里的客流也终于恢复到寻常。
晴转阴天的第一个早上,七点不到,闻桥接到了周喜妹的电话。
周喜妹在电话里对闻桥说她要出院了,让闻桥以后不用再来医院探望她。
闻桥非常惊讶,他问周喜妹不再住院多观察几天吗?
周喜妹说不了,她已经痊愈了。
闻桥哦哦了两声,然后对周喜妹讲:“……你……还是要保重身体,喜妹姐。”
周喜妹说她会的。
紧接着,闻桥又听到女人讲:“小闻,我跟老金说分手了。”
闻桥听到自己问周喜妹:“……那老金他答应了吗?”
周喜妹声音轻松,她说:“是的,他一口答应了。”
闻桥挂断电话之后,抱着自己的枕头和被子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他有点……困惑。
困惑之余,闻桥又想到了老金说的那句配不上。
——老金和周喜妹十八岁谈恋爱,至今十年,闻桥甚至敢肯定他们在说分手的那一刻,彼此之间依旧保留有爱意。
但是事到如今,爱情在这一段关系里又的确好像已经没有什么用处了——人和人的关系原来可以复杂困顿到这样的地步么?
想不通。闻桥抱着枕头重新滚回到床里。
在周喜妹出院后的第二天,老金搬出了他们共同租住的房子。
在把经营了十年的爱情和工作一并送进垃圾桶后,老金拖着一个三十寸的行李箱准备去火车站。
闻桥知道了这个事情,提前请了假要去送老金。
但老金不让送。
他对闻桥说,就这样吧,没那么矫情的,别送了。
闻桥却坚持要送,他对老金讲,我不管别人,但师傅,你帮了我这么多,我不能不送你。
老金拗不过闻桥。
闻桥叫了出租车去接老金。
老金的行李箱看上去很大却一点不重,闻桥觉得自己一只手都能提起这个行李箱。
搬好了行李箱,两个人并排坐进车后座。
出租车启动,绕出老城区,上了高架路。
高架路上堵车。
一直沉默着的老金突然开口,讲:“闻桥,我——一直没敢问你,那天你看到她的时候……她到底……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闻桥问:“哪天?”
老金说:“那天。”
哦,那天。闻桥于是想起了那条浸满血的白毛衣。
“——我以为她要死掉了。”闻桥如是讲。
老金听到了。
老金不再说话了。
又过了一会儿,闻桥听到了一些极其细微的、琐碎的哭声。
闻桥没有侧过头去看老金。
他降下了车窗,看向窗外。
五月,高架路上的花已经开得热烈。
闻桥忽然记起去年的情人节。
那个情人节,老金抠搜到没有给周喜妹买玫瑰,周喜妹为此很生气,老金说买花多不值当,还不如攒着给你买金器,周喜妹却觉得玫瑰很重要。
他们在那一天也大吵了一架。
只是吵完了架,两个人又手拉着手去吃火锅了。
——闻桥是羡慕过他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