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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恋权臣的第十年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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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章
      等清点工作结束,地下室的门再次关闭。两人才正式行动起来。
      这是右贤王的隐藏府库,满目琳琅,数不胜数,点燃火折子,可以清楚看到那些大楠木箱里装有的貂裘丝织品,琥珀绿松石,甚至还有一些珍贵的药品。
      不过尤其让三花和十一触目惊心的,是架子上陈列的鎏金香炉、白玉带钩、青花瓷器,这些明显带着大雍特征的藏品。
      三花压抑着愤怒低声道。“肯定是他们从大雍抢来的。”
      但他们无暇顾及此事,目光随即转移位于房间正位的巨大案几,上面铺着羊皮地图,边缘压着铜镇。走近细看,地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大雍边关的城池、驻军人数、粮草囤积点、甚至几条隐秘的山间小道。有些标记还是新的,墨迹未干。
      旁边还摆着几本书,以及几份公文,十一和三花并不精通北戎的语言,不可能将所有资料抄写带走,只能粗浅地扫过,判断与他们所要的军情资料不合,便将它们搁下了。
      这是三花打开了桌子不远处一个半人高的黑漆木柜,里面除了一些珍品和来往信件,赫然就摆放着那个他们一直追寻的玛瑙宝箱。
      它通体深红,花纹繁复,正中镶嵌着一枚鸽血红宝石,与右贤王戒指上的那颗如出一辙。他取出拓印好的蜡模,对准宝石轻轻一按,只听得极细微的“咔”一声,箱盖应声弹开。
      箱中铺着黑色绒布,上面只有一样东西:一卷薄如蝉翼的绢帛。
      十一小心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用的是北戎文字,夹杂着一些只有军中才会使用的暗语和符号。他看不太懂,依稀只能分辨“大雍”“南下”“粮草”“秋冬”几个常见的字眼。
      “把它抄下来吧。”
      他们需要在这个地下石室里面度过七天,必须谨慎考虑火折子的用法,避免自己落入窒息的风险。
      誊写完这些材料,仔细地勘察过几遍无误。
      三花收起纸张,十一则将绢帛卷好,再将其原封不动地放回玛瑙宝箱之中。
      如此,室内就进入彻底的黑暗。时间流动地悄无声息,甚至有一些漫长,幸好对于他们这些饱经训练的暗卫来说,这种程度的孤寂还可以适应,通过打坐,进入忘我状态可以打发时间,并且尽可能地减少能量消耗。
      仅有一次,十一体内的牵线虫蛊发作,让他痛不欲生。不过这次他很小心,没有将一口腥血呕在地上。
      三花便问他:“你打算什么时候服药?”
      “……临出去前一天吧,总不可能出去的时候还出意外连累你吧。”他惨白地笑道。
      三花哦了一声,“可怜虫。”
      黑暗中她耐不住寂寞,又问了一个问题,“你这么拼了命的想活下去,是为了多陪魏澜一段时间吗?”
      “算是吧,但也有一些其他想做的事情。”在这样纯粹的黑暗中,十一也会想到魏澜在黑山羊洞幽居六年的经历。
      然后他看向三花,“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们两个立场对立,被迫兵戎相向,你可以说是我不愿意杀魏澜,如果上头命令你来处理我,你反而能够得到解药。”
      三花没想到,这吊儿郎当的家伙已经想好了。一时说不出话来,“……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替别人考虑到这个份上?”对魏澜也是,对三花也是。
      十一无所谓地耸耸肩,“我活的时间太久,也太累了,要是能够把事情完成,把苦留给别人吃也挺不错的。”
      三花沉默了一会儿,半晌憋出一句话:“坏心眼的人,命总是比较长的。”
      黑暗中十一对着她粲然微笑。
      忽然他们听到来自于地下室上方的动静,有人来了。但随即又反应过来,七天的时间还没有到。
      放大听觉,探去。
      上头说话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楚。
      “魏太傅莫不是走投无路,竟求到我头上来了?”
      “右贤王说笑了。臣不过是觉得,与其让两国百姓生灵涂炭,不如寻一个两全之法。”
      竟然是右贤王和魏澜,怎么会?他们两个不是死敌吗?而且右贤王是出了名的北戎主战派。在两国边境烧杀抢掠这件事情上,他总是最积极冲在最前头,因此属于他那一部落的人总是被养得最肥,此事也曾经激起过上一任老单于的忌惮。
      但新单于一继位,呼韩邪似乎在这件事情上做的有过之而无不及,对右贤王这方面的所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魏澜连说服呼韩邪单于都说服不了,难道能说服这个尤其厌恶雍人的右贤王?
      十一和三花眼中皆闪过一丝狐疑。
      就听到右贤王冷笑着说:“两全?”右贤王冷笑一声,“你们大雍人最擅长的便是嘴上说得好听。当年你被关在黑山羊洞里,不也是口口声声说要‘和平’么?结果呢?一回去便翻云覆雨,权倾朝野。你们大雍人的‘和平’,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
      沉默片刻,魏澜的声音再度响起,平静得近乎冷酷:“右贤王所言极是。臣的确不是来谈什么仁义道德的。”
      “哦?”右贤王似乎来了兴致,“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谈生意。”
      十一在地下室中屏住呼吸,感觉到三花的手臂也不自觉地绷紧。——他们两个好像意外地听到了不得了的东西了。
      右贤王的声音低沉下来:“什么意思?”
      “臣这些年来,陆陆续续送往右贤王府上的礼物,不知右贤王可还满意?”魏澜的声音像是淬了冰的丝线,一字一字地勒进空气中,“从庆历十七年的白玉马,到永穆三年的鎏金佛像,再到去年那对南海珊瑚树……臣记得,右贤王每次都笑纳了。”
      死一般的寂静。
      三花随即有些复杂地看十一一眼,她的好朋友喜欢的人为何偏是卖国求荣、中饱私囊的奸臣魏澜呢?十一察觉到了这一个眼神,但没有回复,只是留心听着魏澜的说话。
      “你——”右贤王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竟敢威胁我?”
      “不敢。”魏澜的语气依旧是那样淡淡的,“臣只是提醒右贤王,这些年来,你我之间的‘交情’,恐怕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你以为单于会在乎这些?”右贤王强撑着冷笑,“我北戎儿郎在战场上缴获战利品,天经地义!”
      “呼韩邪单于雄才大略,眼里揉不得沙子。他容得下你一时,容得下你一世?若他知道你一面在主战,一面收着大雍的好处——你猜,他会怎么想?”魏澜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如冰,“也许出于大局,他暂时不会动你。可这把刀,是魏澜亲手递到他手上的——他岂有不用的道理?右贤王余生的每一天,不过是等着它何时落下罢了。届时,草原上人人都会知道,你是北戎的叛徒。你的部族,也会因你而永远抬不起头来。”
      这番话刀刀见血,杀人于无形。
      头顶之上,终于传来右贤王压抑到极致的暴怒,以及杯盏砸碎在地的脆响,桌椅被掀翻的闷撞,紧接着是刀锋出鞘的尖锐嘶鸣。
      “魏澜,你找死!”
      十一下意识地攥紧拳头,魏澜的声音却从头到尾波澜不惊:“魏澜不怕死。我若完不成议和,不消右贤王动手,大雍百姓的鲜血就会将我淹死。更不用说朝堂上排着队想杀死我的政敌们。我若是怕死,就不会来北戎走这一遭。我一生最落寞、最艰难的时光在此虚度,也不介意在此身死。”
      三花听到此处,终于有些动容。她低声问十一:“……魏澜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十一微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
      只听得右贤王一声冷笑,“呵!你魏澜敢于为国捐躯,我右贤王难道是贪生怕死之辈?”他一把扯开衣襟,露出胸膛上纵横交错的伤疤,那是数十年征战的印记,每一条都是活过的证明,“我十六岁上战场,二十岁统领万骑,三十岁便随老单于踏破阴山关口。我这一生,杀过的雍人比你见过的还多。你拿这些身外之物来威胁我?就算呼韩邪知道了又如何?就算他杀了我又如何?我右贤王顶天立地,死也要死在战场上,死在冲锋的路上!你以为我会怕?”
      “是,你不怕。”魏澜的语气忽然放得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可你的子孙呢?你的部族呢?”
      右贤王的呼吸骤然一滞。
      魏澜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你戎马一生,功勋赫赫,到今日这个地位,是可以一死了之,不管身后事。可你的子孙呢?他们活在荣光之下,享受着众人的崇敬和优渥的生活——他们能否承受从云端跌入泥沼的滋味?今日你宁死不屈,不愿出卖北戎的利益,可你的牺牲,当真会被理解吗?你的子孙、你的部族,会因此得到优待吗?”
      他停了停,声音愈发沉稳:“魏澜告诉你——不会。为国家利益而死,换取一瞬的崇高,可那一瞬的荣光,抵得住漫长岁月里的心酸与悔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