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要是黑白无常来拿我,本公子就说——都怪柳大人这张脸太招人,把我魂儿都勾跑啦。小柳儿,还是先瞧瞧自个罢。你这玉琢的妙人,要是在吃人不见血的大牢里熬坏了身子,那才叫暴殄天物呢。”
第5章 虎口余生仗朱函
“小猢狲,还不滚起来!”
柳情正蜷在草堆里迷糊,牢门哐当一声被踹开,两个公人一左一右把他从阴湿地面提溜起来。
领头的那个彪形汉子往手心啐了口浓痰,粗糙的手指探向他的亵裤:“这小白脸皮肉倒是滑溜。让老子验验货,别是个没带把的假爷们。”
柳情气得牙关紧咬,低头照他腕上狠命一啃,生生撕下块血淋淋的皮肉来。
“小贱皮子还敢咬人?”衙役痛得跳脚,眼珠子都瞪红了,抡起胳膊要往死里抽。
后头个麻子脸衙役赶紧抱住他腰:“大哥消消气!这贱种在大理寺就是出了名的兔儿爷。您这手可是要拿朝廷俸禄的,犯不着碰这腌脏玩意。”
几道目光顿时黏在他腰臀处逡巡。
“啧啧,看这腰细屁股翘的,肯定是给人舔 卵的。”
“放屁!老子看他驴货不小,说不定是干 别人的。”
柳情与养爹因好男风,在乡里早是过街的老鼠。那些年,常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烂屁股”“死断袖”,他红着眼一个个地骂回去。如今被几个衙役这般折辱,像是又回到了当时被乡邻当街吐口水、扔烂菜叶的光景。
记忆里的唾骂声与眼前衙役的狞笑重叠在一起,柳情舔了舔嘴角的血腥味,冷笑道:“几位爷这么稀罕摸男人,莫不是因为自个活儿跟蚯蚓似的,连个响动都听不着,才钻到这牢里来打野食?”
领头的那个腕子上血还在滴答,被他一呛,立时面皮紫胀。
柳情又飞了个眼刀:“两位若实在饥荒得紧,彼此帮扶一把岂不便宜?我瞧着二位眉来眼去, 比跟我更似一对鸳鸯。”
正闹着,狱卒头子张疤子叼着根草杆晃悠过来,瞧见这场面,扬眉喝道:“他爹的!大清早就在老子地盘上发什么骚。”
领头的嬉皮笑脸地凑上来:“头儿,这兔儿爷骂人可脏了。”
话刚说完,张疤子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滚蛋!当老子这儿是你的窑子呢。”
骂罢,转头瞪着柳情,嘴里那根草杆一翘一翘:“你小子给我消停点,跟这群龟孙子较什么劲。说话比市井泼皮还难听,在牢里蹲了两天,连读书人的体面都不要了?”
柳情嘴唇微动,声若蚊蝇:“多谢。”
张疤子朝刑房那头一努嘴,嗤道:“谢我?留着这声谢去求阎王爷罢!那群判官老爷手里的家伙什,可不会跟你讲情面。若熬不住就装个死,少受些罪是正经。 你小子啊,自求多福。”
张疤子是个知趣的,一路上多有看顾,教他少受了许多恶气。
一进了刑部大堂,又是另一番光景。张疤子前脚刚走,后脚几个如狼似虎的差役拥了上来,把他死死按在一条长凳上。
凳子黑里透红,浸透了年深日久的血污,腻滑得抓不住手。
腕上铁镣冰凉,激得他浑身一哆嗦。
再抬眼,只见面前一溜乌沉刑具摆得齐整:水火棍磨得油光水滑,夹棍缝里凝着紫黑血痂,另有几块烙铁在炭盆里烧得正旺。
真是一桌伺候死囚的“满汉全席”。
一个膀大腰圆的衙役不紧不慢地挨个擦拭那些物件,掂量哪一件更能教人筋骨酥软,开口求饶。
他哪是什么玉琢的妙人,这帮人是要把他当饺子皮擀啊。
就像过年时捏的面团子,在案板上被揉圆搓扁,最后擀得透光水亮。
柳情仰首道:“这位差爷,下官好歹是朝廷命官,这样动用私刑,恐怕不合规矩吧?”
衙役阴恻恻的笑声传来:“规矩?梅大人尸骨未寒,您倒跟咱们讲起规矩来了。”说着抄起一根水火棍,在掌心掂了掂,“放心,咱们都是老手,保管让您舒舒服服地招供。”
“你这孝子贤孙当得,可真是感天动地啊。既然你对你们梅主子这么孝敬,怎么不下去继续伺候他啊?”
衙役怒目圆睁,高高抡起棍子要砸下,一声高喝骤然响起:“且慢!”
一名小吏手持书信匆匆而来,额上还挂着汗珠,显是一路疾奔而至。
主审官接过信笺,甫一展开,便见纸上朱印赫赫,面色腾地煞白,连声高喊:“松绑,快给柳大人松绑。”
柳情刚从鬼门关口走一遭,浑身早已软绵如絮,慢慢挪到主审官面前。
这信,定然是林二公子的手笔。今日受了他这天大的人情,来日不知要拿甚么连本带利地还他。可眼下命都悬在刀尖上,除了咬牙认下这恩情,还能怎的?
主审官脸色大变,亲手为他理了理衣衫冠带,挤出两声干涩涩的假笑:“柳大人,受惊了。”
柳情冷眼瞧着,既觉可笑,又感悲凉。自己半句冤屈还未曾辩白,上头贵人的一纸书信,就将他从牢里提了出来。可世间许多蒙冤受屈之人,未必都有这般造化。
第6章 朱门兄弟生暗隙
柳情跨出大牢门槛,一桶柚子叶水兜头浇下。
“少爷,总算出来了,”青砚忙往他怀里塞艾草,又往他腰间挂香囊,“快去去晦气。”
柳情举着被艾叶塞得鼓鼓囊囊的袖口,哭笑不得:“你这是要驱邪,还是打算把我裹成粽子下锅?”
青砚退后两步端详,瞪大了眼睛:“少爷在牢里怎么反倒养胖了?”
柳情抹了把脸上的水珠,没好气道:“胡说!这牢饭清汤寡水的。”
青砚一脸笃定,伸手比划:“真的,您看这脸都圆润了,腰身也……”
话没说完,脑门上挨了柳情一记爆栗。
“少贫嘴,赶紧回家。这破牢房的臭味再熏下去,我都要发霉了。”
金陵城的房价,比大理寺的冤狱还深不见底。就柳情那点俸禄,连闹鬼的阴宅都买不起。
活人住的?梦里想想得了。
手头紧得能听见铜板叮当响,他只好和同年及第的郑书宴合租了个小院。
说是院子,实则三间厢房夹着个天井,转身都得互相让着。最绝的是那口井,小得连投井自尽,都要先量量腰围合不合适。腰稍粗一点的,连寻死的资格都没有。
而这位郑兄高中进士,却因家底太薄又不懂打点,被分去了工部。如今的工部是个什么光景?整日里不是跟户部扯头花讨银子,就是和兵部打擂台争物料。
当然,他任职的大理寺也是个摆设。刑部夺权夺得如饿虎扑食,把大理寺挤兑到一旁吃灰。他活儿没少干,权是一个没有。更命苦的是,连俸禄都比刑部的人矮半截。
主仆二人步子疲乏,穿过七拐八绕的幽深巷弄,晃回他们藏在城西犄角旮旯的小院。
就这破地方,乞丐绕路行,盗贼不串门,野狗也不屑来撒尿标记地盘。
柳情自阴湿牢狱归来,已是魂消骨立。回了床榻,一头扎进软帐里,将绣枕夹在股间,绞紧了又松,松了又绞,似要将满腹郁结都泄在这无生命之物上。
腰肢款摆间,两条雪腻长腿袒露在外,汗湿津津。不消多时,精疲力尽,坠入黑甜梦中。
只是眼皮才合上,梦里又回到刑部的牢狱。高大狱卒举着红彤彤的烙铁,专挑他身上最细嫩的皮肉下狠手,烫得他摇腰摆臀。
正冷汗涔涔,“咚咚咚”的叩门声劈进梦中。柳情翻身惊醒,重新裹着被子,往墙角蛄蛹半圈。外头那位却似啄木鸟成了精,敲门的节奏越来越急。
青砚这小崽子又魇着了?
不对,若是那小哭包,早该扒着门缝嚎“少爷救命”了。
莫不是林温珏那缺德玩意儿又来讨嫌?
忖度间,敲门声忽地弱了下来,还伴着一声怯生生的呼唤:“宿明兄,你还喘着气吗?”
宿明是他的表字,也是他养爹典当了祖传玉佩,请落第秀才取的。小柳情当时蜷在门槛上,气得直咬草杆子,呸地啐出一口:“有这闲钱买糖糕多好,非要弄这些虚头巴脑的玩意。”
后来,每听人唤他柳宿明,他嘴里发涩,仿佛亏了百八十笼桂花糖糕。
柳情辨出是郑书宴的声音,暗骂一声,也顾不上绾发,支着困软腰肢,爬起身来开门。
这一动,方觉腿心如春潮带雨,湿黏难当。梦里烧红的烙铁,生生烙在了最要命去处,此刻突突跳痛。
他面上微热,转却又释然,趿拉着鞋履去应门。
一拨开门闩,月华倾泻而入,郑书宴呆若木鸡地杵在自家门前,周正面容显得愈发木讷。
见他连眼珠子都不会转了,柳情伸手晃了晃:“书宴兄?你这是梦游呢,还是中邪了?”
“你、你果然醒着。”郑书宴用力搓把脸,硬邦邦补出句,“咳,那什么……我就是顺路。”
他心想,依柳情的倔性子,平白无故吃了牢饭,准一夜难眠,所以过来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