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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宿渐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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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章
      玉欢真信进骨子里。左等右盼不见柳情踪影,暗叫道:莫非嫌我价高身子脏,转头寻别的鲜嫩雏儿去了?
      愈想愈怕,他抖着腿儿偷溜出房门,昏头涨脑地乱窜,不提防脚下一绊,跌进了一处灯火通明的所在。
      是后院新设的雅阁。屋子正中摆着一张花梨木大圆桌,边上水晶缸用冰块湃着各色时鲜果子,更有十来样佳酿,沿着粉壁一溜排开。
      一碟酥酪樱桃正摆在案边,那樱桃浸在乳酪里,上头淋着蜜糖汁子,好似美人唇上一点胭脂,勾得玉欢肚里馋虫翻江倒海。他四下一望,伸出污糟爪子便要去捞——
      一声暴喝当啷啷炸在耳边:“哪来的小野种!脏手也敢碰贵人的席面?拖出去打死。”
      三四个粗使仆人,挽着袖子,露出膀子,围拢住他。
      这一吓,玉欢三魂渺渺、七魄悠悠,只道今日便要烂命归西。
      第24章 玉陷风波宰相解
      就在这当口,一道身影挡在玉欢面前。
      “贵人恕罪,原是家弟不知事,冲撞了贵客,我这就带他回去管教。”
      柳情奔得急,此刻吭哧带喘,一把乌油头发散下几缕,湿津津地黏在粉腮畔。颈间那枚俏生生的喉结,也一喘一耸地上下滑动。
      席间探来一只肥白手指,箍着翡翠扳指,要往他下巴撩:“啧啧,真真是块羊脂玉雕的肉。春风楼的老龟公好不懂事,这等好货色居然藏着掖着。”
      柳情身子一偏:“贵人错爱了,在下并非风月场中人。”
      那戴扳指的登时吊起眉毛,叫道:“你倒会装乔作致。既不是堂子里的哥儿,巴巴地往爷跟前凑什么趣儿?”
      柳情不知他底细,信口胡诌道:“好友酌之说这儿的桃花酿是金陵一绝,特托小弟捎两坛回去。方才酒保指错了路,这才唐突了贵人。”
      “你是陆长条的相好?好个陆酌之!平日里见了我们几个同窗,就两眼翻白。没想到啊没想到,背地里是个爱钻后门、走旱道的。”
      柳情原想抬出陆酌之的名头压人,没成想弄巧成拙,只好道:“酌之兄最是端方,岂是那等人物?大人既与他同窗,合该知晓他的秉性。”
      谁知这戴扳指的正是当年因妒生恨,带头编排陆酌之是驴马转世的主儿。那人囔道:“你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咱们这般人物玩相公,那叫风流雅事。穷酸汉子搞屁股,才是伤风败俗。”
      “贵人这般编排我与陆公子,原也不打紧。只是陆太傅向来看重名节清誉,岂容他人随意诋毁。纵是陆公子脸皮薄,不肯跟老爷子告状,可金陵城里,多的是人上赶着给太傅递话呢。”
      那人却不上套:“好张利嘴!既如此,把你家陆相公亲自叫过来,我好生给你俩道歉。”
      柳情语塞,他哪里支使得动那位陆大爷?
      正窘迫间,屏风后叮的一声轻响,是柄折扇敲在了掌心。一把轻柔嗓子漫了出来:“不过是个走错门的,你何苦为难他们?”
      不是陆酌之。
      声音耳熟非常,柳情一时想不起这人是谁。
      戴扳指的先滚下锦墩,手脚皆软:“下官该死!不知宰相大人在此吃酒,坏了您的雅兴。”
      一柄扇骨自屏风缝里探出,闲闲摆了摆,声气柔柔和和:“既知错了,便下去罢。莫要再学街坊野狗,闻着点腥臊就涎水横流,平白惹人笑话。”
      那戴扳指的连声道句“下官受教”,两腿打着摆子,跌回原位。
      柳情心头一喜,草草冲屏风那头作个揖,顺势将玉欢卷进怀里,半抱半拖地往外退去。
      *
      早年间在渝州,柳老爹白日里替官府验尸,夜里往乱葬岗跑,用油纸包了热馍馍,把没爹没娘的野崽子,一个个哄回家来。
      那时节柳情才猫崽子大,成日撅着个腚蛋子,蹲在灶膛前忙活。左手捏着帕子给这个擤鼻涕,右手往那个嘴里喂米汤。
      到现在啊,老的捡小的养,小的捡更小的疼。跟秋后收白菜似的,见着蔫巴巴的菜帮子,便往筐里搂,一茬接一茬,没个了时。
      独独苦了青砚这小猢狲。
      他鼓着腮帮子,偷偷朝浴桶里那新来的兔儿爷飞眼刀。
      劈柴、烧水、熬药……一桩桩一件件,哪样不得劳动他青砚大爷的金贵手?
      这些药材汤水,还都是从少爷兜里掏的私房钱。花他家少爷的钱,那不就是在花他将来的媳妇本吗?
      想到王小妹笑起来时,腮边两汪甜津津的酒窝,青砚鼻头一酸,眼眶子热辣辣的。再这么下去,攒钱娶王家小妹的日子,岂不是要拖到猴年马月?
      突然,他的耳朵被柳情揪住,生生拧了半圈:“还不快添些热水来。愣着等雷劈呢?”
      “当啷”一声,木瓢敲在桶沿上,青砚跳开两步:“添添添!赶明儿把小的也添进灶膛里当柴火烧了,看谁还给您老端茶倒水、捶腰捏腿。”
      柳情摇头一笑,弯腰拾起木瓢。另只手捏着块茉莉香胰子,在掌心搓出团团白沫子,再往玉欢背上敷去。
      玉欢从浴桶里钻出脑袋来,甩着湿蓬蓬的毛发:“今儿遇着的那位大人,心肠真好。”
      “林宰相待人,向来都是和和气气的。”
      茉莉胰子咕咚一声,沉入桶底。柳情长叹口气,眉心也拧成了个疙瘩。
      金陵城里秦楼楚馆何止千百,他林大人何处消遣不得,为何偏就选了这春风楼?选便选了,又怎的偏教自己撞个正着?
      说是吃酒?谁信。
      纵是席间清清白白,可那等销金窝里,美人挨挨擦擦的,温香软玉往怀里坐,便是泥塑的菩萨,也要酥了半边身子去……
      柳宿明啊柳宿明,你怎么管起贵人裤腰带的松紧来!你又不是御史台的酸丁,难道连人家榻上的动静都要参上一本?
      我怎么就管不得?他既是朝廷命官,风纪操守自然该受天下人监察。我要教他从此案牍劳形,清心寡欲,再没寻欢作乐的闲工夫才好。
      柳情灌完一壶老陈醋,总算想起正事。他扯过块松花巾子,一面给少年擦干身子,一面放缓声音:“今日赎你,原是我存了私心。有桩事要问你,那日工部赵郎中……”
      第25章 狭巷惊风缚官身
      玉欢是被刑部拿铁链子逼着作的伪证。
      那日他压根没瞧见郑书宴杀人,然刑部老爷们急着结案领赏,硬把这杀头的罪往郑书宴头上栽。
      柳情让他重写了供词,又揪住刑部越了三级定案的把柄,密密攒了几卷状纸。
      而周寺卿早想寻刑部晦气,说不定能借此替郑书宴洗清冤屈。
      他不敢耽搁,抄条暗巷直扑大理寺。耳畔风声呜咽,凉意渗骨。
      猛回头,空巷寂寂,半个人影也无。
      “疑神疑鬼……”他刚松口气,突觉腰身一紧,两条臂膀自后头勒来。
      “哎哟喂!这青天白日的,哪路采花贼这般饥渴。要偷香窃玉也得等月黑风高,是不是?”
      柳情抬肘就捅,那人身法极快,轻轻一偏,躲开了去。加之他往日跟着小舅习武时惯爱偷懒耍滑,一套花拳绣腿未及比划完,就叫人反剪了双臂,压在墙面。
      黢黑巷口漏进一束惨白的天光,正照亮来人半边下巴。
      “ 你……?!”
      柳情刚吐出个字,后颈剧痛,两眼一黑,栽进了麻袋。
      山间破庙,泥胎神像坍裂半颓。刀疤汉子跨坐神台上,扯过个破蒲团,垫在臀底。这位刑部狱卒头子显然怕人认出,黑面巾捂得严实,就露双阴恻恻的眼睛在外头。
      忽然,他身侧那团灰扑扑的麻袋拱动起来。袋口麻绳一松,挣出一小段胳膊,又缩回黑影里。
      张疤子拿靴尖踢麻袋:“柳、宿、明?”
      麻袋里闷哼一声,柳情蜷着身子骂道:“哪座坟头爬出来的老鬼,搁我耳边号丧?”
      那人粗声道:“老子不想为难你。你上蹿下跳这些时日,不就是为了捞你那姓郑的相好?”
      “哈!今日倒是奇了,见个人都要给我塞个相好。我原当你是采花贼,是绑匪,结果既不劫财也不劫色,是来给我保媒拉纤的。”
      “少他爹的蹬鼻子上脸。老子不管你和那姓郑的是露水姻缘,还是生死鸳鸯。人我已经弄出来了,你别给老子整幺蛾子。”
      麻袋炸开,柳情顶着一脑袋草屑钻出来:“什么?你去劫了大牢?”见对方鼻孔朝天哼了一声,他气得跳脚,“你个棒槌!这一劫非但坐实他的罪名,更要害他成了朝廷海捕的逃犯。”
      “呵!刑部铁了心要办成冤案,老子不劫狱,难道等着给他收尸?能捞他一条狗命,这厮就该给老子磕个响头,早晚三炷香供着。”
      “哎哟,可真是大恩大德啊。那他蹲大牢是拜谁所赐?杀人凶手还要苦主谢恩?”
      “老子这是替天行道。谁成想会牵连到他!”
      “道没见着,替天收人命倒是熟门熟路。梅御史的侄儿、孙中尉,也都是你顺带收的?哦——难怪当初梅家案发,我蹲大牢时,你上赶着送吃送喝,敢情是怕我饿死了,没人给你当替死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