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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宿渐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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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章
      他扇子摇得生涩。一个不慎,扇底风骤然变大,溜进柳情那身抱腹的缝隙。
      凉风过处,灰蓝薄纱鼓胀又塌陷,晃出底下一段白馥馥的胸脯。
      李嗣宁急急别开眼,袍裾也有些不体面的形状。
      但见竹榻外头那丛芍药开得正艳。白瓣裹着露珠,那点红蕊尖也在日头底下高高翘着。
      都是白底透粉的皮肉,都顶着点红艳艳的尖儿,都随着风一抖一抖地招人眼馋。偏一个能掐出甜汁来,一个能要了人命去。
      如此想着,心神荡漾,手里蒲扇啪嗒一声砸落。
      那扇骨磕在柳情眉间,惊得人眼皮一颤。柳情拨开脸上诗集,见当今天子杵在跟前,慌得赤脚跳下榻去寻鞋袜,却被一把捏住脚腕,按回了竹榻。
      李嗣宁将他的脚腕子扣在掌心,手指顺着足弓往下滑。那脚背绷出道弯弧,连淡青色的筋络都浮了出来,怕是再紧一分便要断裂。
      李嗣宁沿着筋络的走向轻轻一刮,问道:“慌什么?朕的扇子砸疼你了?”
      柳情哪敢叫疼。
      青砚打着采买的幌子溜出去耍了,留他独个在宅子里。本想着无人搅扰,正好哭一场小舅的事,谁料哭着哭着竟睡了过去。再一睁眼,好大一条五爪金龙正盘在榻前。
      一只脚腕还被龙爪叼着不放,他试着挣了挣:“陛下说笑了,微臣皮糙肉厚,哪里怕疼?只是……容臣先把袜子套上?”
      李嗣宁松了手,顺势往绣墩上一靠:“穿罢。”
      两个字轻飘飘撂下,成了天大的恩典。
      柳情麻利地套上绫袜、系紧丝绦。又瞧见他已背过身去赏芍药花丛,不由暗舒口气。比起林二公子,这位真龙天子勉强算作正人君子。
      等窸窣声歇,李嗣宁才旋过身来:“朕寻你原不为别的,不过是要你陪着到民间走一遭。”
      “臣遵旨。”
      柳情暗地里发笑。什么微服私访,说得好听,实则是在宫里闷得长毛,变着法出去撒欢罢了。
      这位爷和御犬金元宝有甚两样,到了时辰,都得牵出去溜溜弯。
      *
      柳情头上裹着蓝布巾,跟在李嗣宁身后,手里一柄油纸伞斜斜倾过去。
      李嗣宁抬手拨开伞骨,打量几眼:“失策了。不该让你扮作我的书童。柳宿明啊柳宿明,你这张脸,把我这个正经主子都衬得灰头土脸了。”
      “公子这话可差了,旁人瞧见,只会说‘好个俊俏书童’,必是随了他家神仙主子。”
      李嗣宁被他逗得笑骂:“就你贫嘴!”
      龙心大悦间,忍不住摸一把他的肩头,“陪朕去访个算命先生。几个奴才都说那半仙铁口直断,灵验得很。”
      柳情笑道:“要我说呀,那算命先生若真有神通,早该算出今日有咱们公子这样的谪仙人物驾临,早早净手焚香,专候着公子才是。”
      待到卦摊前,柳大狗腿子嘴角的笑僵住了。
      所谓“半仙”,居然是上回说他婚姻不幸的算命老头!
      眼瞧老头生意红火,他不觉酸溜溜腹诽:等小爷辞了这差事,贴两撇胡子,支个幡子,也来这街口胡说八道、日进斗金!
      李嗣宁见队伍排得甚长,早失了耐性,袖中掂出数枚银子,一锭扔进老头卦幡下的铜盆里,余下撒向人群:“诸位行个方便,这点茶钱且拿去分。”
      说罢,拉着还发愣的柳情挤到摊前。排队的人正满地摸钱,哪还顾得上计较。
      算命老头捧着银锭笑得满脸褶子开花,忙不迭用袖子擦净榆木凳,请着两位坐下。
      “贵人真是财星高照!不知是想问前程还是姻缘?小人这铁卦能断生死,能解相思。当然,爷这般品貌,定然是来问宏图大业的。”
      李嗣宁执起摊上那支笔,在黄纸上工整写下八字生辰:“先生便依这个测。且看看能推演出什么命数来。”
      算命先生舞了通桃木剑,又是摇铃又是撒米,最后才从签筒里抖出支竹签。待看清签文,两片嘴唇哆嗦起来,愣是没敢念出声来。
      柳情诚心逗他:“先生怎的成了锯嘴葫芦?总不会比您上回批的那个孤鸾煞星还凄惨吧?”
      算命老头指尖一抖,烫手山芋直直滑入他掌心:“您自个瞧罢。”
      柳情接住一看,强稳着心神扯谎:“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批语,原来净是些‘福泽绵长’、‘紫气东来’的奉承话。”
      李嗣宁却道:“拿来,我亲自瞧个明白!”
      “这老道长字跟狗爬似的,别污了公子您的眼。”
      “比不过你,光站在这儿就污了本公子的眼。”
      柳情袖了竹签:“奇了怪了,方才也不知是谁,夸我生得俊俏,现在啊,又嫌我碍眼。”
      “又贫嘴!”
      李嗣宁就势探手钻进那袖笼里,指尖在柳情掌心一顿、一揉、一刮。
      柳情半边身子都酥了,竹签子从松泛的指缝里跌落,正掉进李嗣宁早候着的另一只手掌心。
      那行签文扎进众人眼里:
      椿萱并折,兰蕙俱摧,琴瑟断弦,终不过是,天性薄凉。
      柳情大惊失色,那厢李嗣宁摔下竹签子,大步流星地往前走,直走到街角一个卖茶水的棚子下,才一撩衣摆,闷声坐了下来。
      “公子何必动怒?江湖术士满口胡言,也值得您放在心上?”
      “本公子岂会信这些无稽之谈。先父在世时,我们父子情深。本公子与几位兄弟更是兄友弟恭,亲近得很。只可惜他们福薄,待我接手家业后,都病的病,死的死了。”
      柳情心头微震。他原以为天家贵胄最是无情,不想眼前这位年轻帝王竟还念着骨肉亲情。
      “是小的狭隘了,公子重情重义,是……万民之福。”
      “还是宿明懂我。我用人向来不疑,既交付与你真心,便也盼着你一片真心回报。”
      “陛下想要的是怎样的真心?”
      “眼下白郡公那侄子已在豫州治水半月余。我要你亲自去一趟。明里是视察灾情,暗里细查他们近几年所有案卷。账目、文书、人事调度,一应过目,不得有误。”
      柳情听得这样近乎坦诚的话,心口一热:“公子几次要我去豫州,是柳情从前糊涂,总想着推脱。然这一次,柳情万死不辞。”
      李嗣宁摇摇头:“本公子不要你为我卖命。”
      静了一息才又道,“我只求你此番前去,能有些长进,多看、多思,活着回来见我。”
      第29章 轻手分春满堂暄
      柳情去往豫州前,特意带着青砚上街采买。
      卖花老妪也是眼尖,远远瞧见这位俊俏官人,把担子往道中一横,水灵灵的春色泼了人满眼。
      柳情的脚底生了根,任身后轿马催促,只管盯着颤巍巍的花蕊发怔。
      待他神魂归位,杏花压弯左臂,桃花涨满右怀,钱囊里也空了大半。
      然也应景,这些娇花嫩柳,原就该配他这样风流标致的人物。纵使明日又要啃冷硬的炊饼,此刻拥着满怀春色,也算是有了份活着的盼头。
      到了衙门,他挨个给相熟的同僚分花,连总躲在文书堆后头的小书办也没落下。
      腼腆的年轻人捧着桃花,手足无措地站着。
      柳情又往他怀里塞了两枝,打趣道:“快收着!这花与你可像了,都是见着人就会脸红的。”
      有位同僚最是厌弃花花草草,柳情分花时自然略过了他。这人眼见众人案头多是添了春意,而自己案上光落落的,一张驴脸拉得老长,心下暗恼:难道我这般人物,还不值得他柳宿明来勾搭一二?
      待柳情落座,那人笃笃捶着案几,扬声道:“柳宿明,过来把文书给誊了。”
      等柳情走近,他又假模假式要指点,手往人臀上搭。柳情一个侧身,那爪子便扑了个空。
      “你这字写得不对。”那人犹不死心,涎着张橘皮老脸,转而要抓他的手教写。
      柳情将笔一搁:“下官手拙,不如大人这双巧手——既能摸人屁股,又能写公文,真是好本事。”
      那人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嘴唇颤了半天。后闻柳情与林家二公子有些不清不白,他到底不敢造次,只掷来一叠卷宗:“去!把这些劳什子给陆阎王送去。叫他好生指点你去。”
      柳情抱着卷宗,熟门熟路地往陆酌之的值房溜。左脚刚迈过门槛,就瞧见周寺卿在那儿吹胡子瞪眼。
      “这群不成器的属下!整天就知道吃喝玩乐,就这德行,我们还跟刑部争?今早刑部那小儿,仗着他家郡公爷的势,都快骑到我脖子上拉 * 了。”
      陆酌之凉丝丝的声音从里头飘出:“周世叔,上梁若是歪了,下梁自然跟着斜。”
      屋里静得能听见针掉。
      半晌才响起周寺卿干巴巴的笑:“贤侄说得是啊。那个……老夫听闻陛下特命你带柳情前往豫州?果然是后生可畏。咱们大理寺往后的体面,可全指望着贤侄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