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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宿渐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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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章
      趁万岁爷不留意,柳情悄悄伸脚,用鞋尖拨弄了一下金元宝的尾巴。
      那狗儿回头瞅他,柳情立刻缩回脚,一脸无事发生的样子。
      待狗儿转回头,他又飞快地弹了一下它的耳朵尖。
      金元宝被骚扰得烦了,喉咙里呜噜两声。
      李嗣宁耳尖,早听见了那声狗叫,笑哼道:“有些人呐,在外头受了窝囊气,不敢冲着正主呲牙,倒有本事跟狗较劲。”
      柳情撇了嘴:“臣连‘龇牙’的资格都没有,自然……也就剩下这点拨弄狗毛的胆子了。”
      “朕又没拦着不让你呲牙。”
      柳情心里冷哼:您哪里是没拦着,您是等着我呲牙,好顺手把我牙给掰了呢。
      两人又走了一段,气氛有些沉闷。李嗣宁望着前方宫灯投出的长长影子,忽然叹了口气,那声音里透出点难得的寥落。
      “说起来……朕小时候,也养过一条狗。”
      柳情没搭腔,只听着。
      “跟金元宝长得挺像,也是黄毛,耳朵耷拉着,见人就摇尾巴。那时候朕还小,六弟更小,总爱来逗它。有一回,那狗大约是护主,冲六弟叫了两声……其实连牙都没露,更没真咬着。”
      “父皇知道了,说畜生不懂规矩,冲撞了皇子。当场就命人……把那狗给剥了皮。”
      柳情听得心尖一抽,仿佛瞧见那条血肉模糊的黄狗。他呼吸都滞住了,慢慢找回声音,涩然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没什么后来。一条狗罢了。死了也就死了。倒是六弟,扯着我的袖子哭了一整夜,说他不是有意的,求我别记恨他。”
      “你瞧,明明是朕的狗没了,到头来,还得朕去哄他。”
      柳情说:“陛下,臣认为,那狗护主,是它的忠心,算不得错。陛下当年年幼,护不住它,也非陛下之过。六王爷也是无心之失。过去的事,揪着不放,只能徒增烦恼。陛下不如珍惜眼前的事物。”
      “是啊,朕明白了,有些东西,你喜欢,就得牢牢看住了。要么藏得严严实实,谁也碰不着;要么……就得让它厉害到,没人敢动。”
      柳情听了这话,心里头不大得劲,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味,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他干脆抿着嘴,不吭声了。
      夹在中间的金元宝可不懂这些弯弯绕,只扭着胖乎乎的身子,哼哼唧唧地撒起娇。
      第51章 探观访姊诉旧情
      六王爷挽起袖子,正费劲按着只扑腾的细犬,空着的那只手朝柳情胡乱招了招。
      这位爷养的都是精悍灵巧的细犬,自己却生得像御前的金元宝,圆脸杏眼,眉目间一团被骄纵惯了的呆气。
      柳情在树下远远瞧着,心里冷笑:皇上金口玉言都免了我伺候你这祖宗,凭什么你招招手,我就得摇着尾巴凑过去?
      他扭过头去,权当自己耳朵聋了。
      那六王爷看使唤不动他,自己踩着高筒靴蹬蹬走来,把一条腿斜斜跷在那树干上,嘴里犹自歪缠:“嗬,好大的架子!难道还要本王八抬大轿请你过来吗?”
      柳情单只手扶住树干,软软叹气:“陛下刚说了让下官歇歇,王爷转头就来使唤我。您说,下官是该听您的好,还是听陛下的好呢?“
      六王爷勃然大怒,连架着的腿都忘了收:“你还敢挑拨本王与皇兄的关系?”
      “王爷这可是冤煞下官了。陛下疼我,王爷用我,我这小小主簿夹在中间,被两头揉*搓,腰都快折了,哪还有力气挑拨?”
      这话好似一壶西湖龙井,浓得连旁边那群细犬听了都要开始掉毛。
      六王爷呸了一声:“皇兄是没见过世面,才会瞧上你这路货色,本王可不吃你这套。”
      柳情心说,您就是想吃我这一套,我还不乐意上您那桌呢。
      六王爷越说越来劲,手指头上下飞舞,都快戳到他鼻尖:“被狗啃了不知躲,被龙盯上不知逃,跟只被揪住后颈皮的猫一样,四只爪子瞎扑腾,连蹬腿都蹬不对地方,你说你蠢不蠢?”
      柳情心里头像是被金元宝的尾巴扫了一下,又凉又痒。没想到这六王爷平日里顶着个狗脑子,偶尔竟也能吐出几句人话。
      他垂着脑袋:“王爷点拨的是,我可不就是天下第一号的蠢货。”
      六王爷不乐意了。他就爱看柳情梗着脖子跟自己顶嘴的犟劲,这突然认怂的模样实在无趣。
      “丧什么气!走,本王带你去个地方散散心。准比在这儿当孙子强。”
      纨绔子弟要寻快活,左不过是秦楼里吃花酒听艳曲,再不然便是赌坊里掷骰斗牌,还能有什么新鲜去处?
      二人乘的青缎小轿三转两转,穿街过巷,最后在一处碧瓦清幽的道观前落定。
      柳情偷眼睃着六王爷那团锦袍裹着的瘦条身子,靴尖在轿底碾了又碾,恨不得当场把这厮踹下轿子。
      狗王爷平日里看着呆头呆脑,原来是装憨卖傻,竟敢摸到这地界来偷腥了。
      呸,色中饿鬼!连道观里的仙子也敢惦记。
      可如今自己好比块刚出笼的肉包子,既被这祖宗叼在嘴里,管他是要往佛堂钻还是往道观蹭,少不得都由着他性子胡闹。
      且先咽下这口气,待明日早朝,定要把他“秽乱清修之地”的罪状,用笏板狠狠捅到御前去。
      六王爷早撩袍跳下车驾,回身见他还在车里磨蹭,哼了一声:“怎的?难道还要本王亲自抱你下来吗?”
      眼见那祖宗真要伸手来捞他,柳情慌得滚下车辇,低眉顺眼跟在后头。
      那道观不甚宏阔,却收拾得别有洞天。森森绿荫笼着粉墙,竹篱间错落种了几株不知名的花树,枝头正开着些茸茸白花,风一过,簌簌地落下香雪。
      六王爷放着正中气派的朱漆大门不走,偏领着他往狭小角门钻。
      柳情看在眼里,心下越发笃定,这厮就是个惯犯。
      行不过十余步,外院转出两位绾着双鬟的道姑。当先那个丹凤眼,见着六王爷也不施礼,只拿手掩着嘴笑:“王爷今日又跑来讨食?上回顺走的蜜饯,可还合口?”
      六王爷撩了衣摆,寻个石墩坐下:“好姐姐,我今日又惦记起你做的素火腿,梦里都馋醒好几回。”
      旁边那个鹅蛋脸道姑拿了块杏仁糕过去,然后打量起柳情:“这位是……”
      柳情忙上前执礼,心中惭愧不已。原来这祖宗兴师动众的,是专程来打秋风。自己满脑子龌蹉心思,才是那个真正小人。
      四人在外头石桌旁落了座。六王爷左一筷素火腿,右一块芙蓉糕,不多时吃得肚皮滚圆,歪在石凳上揉着肚子叹气:“皇姐姐在这儿过得可好顺心?”
      那鹅蛋脸的道姑给他拍着背顺气:“前儿殿下还念叨您与皇上呢,说两位弟弟都长大了,她心里惦记得紧。”
      柳情心头雪亮,六王爷口中的“皇姐姐”,正是那位与白郡公有过一段情愫的长宁公主。
      他问道:“王爷既然惦记,为何不进去与殿下说说话?”
      两位道姑对视一眼,面露难色。六王爷摆了摆手:“告诉你也没什么要紧。”
      “宿明愿闻其详。”
      “那年北边闹饥荒,你是不知道,路边的死人都堆成山了。”
      柳情垂眼不语。养父就是那年把还没满月的他捡回家的。
      “父皇为了给灾民祈福,就让皇姐姐带发修行。可恨的是下了死令,不许她踏出清修院半步,任谁也不能进去探望。连本王,这些年来也只能在外院打转。”
      “老天爷不肯下雨,与深宫里的公主何干?这岂不是荒唐。”
      六王爷也不计较他骂自己亲爹荒唐,只是苦笑:“或许是因为皇姐姐是宗室远亲,不是亲生骨肉。父皇用起来才格外舍得吧。”
      过了一会,他又叹道:“我和皇兄都是皇姐姐一手带大的。她从前常带着我们翻宫墙、斗蛐蛐,骑马射箭样样都比我们强,还是这世间难得一见的美人。”
      柳情听着,眼前仿佛见着个素衣寡妆的女子,日日守着四方小院,从春到冬,再从冬到春,竟要这样困上一辈子。
      “就没有别的法子了?陛下如今已是一国之君,难道也……”
      “嗐!皇兄刚登基时就撞过这堵南墙。那会儿他找了个借口,说清修院的房梁快塌了,想接皇姐姐回宫里暂住。好家伙,第二天御史台的折子堆得比山还高,什么‘动摇国本’的混账话都来了。”
      六王爷越说越来气,两腮高高鼓起,“那几个老古董,天天把孝道挂在嘴边,拿着先帝的话当圣旨,不就是想拿捏皇兄,显摆他们老臣的威风么。”
      柳情忍不住发问:“郡公爷,知道殿下在此处受苦吗?”
      鹅蛋脸道姑捏着茶盅,幽幽一叹:“郡公他每年冬至都会来,在角门外站到天亮。”
      “去年腊月里雪下得紧,”丹凤眼道姑接话,“我从门缝里瞧见,雪埋了他大半个身子。我们劝他回去,他只说‘这里站着,能离殿下近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