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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宿渐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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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李嗣宁没忍心再往下逼问,叹道:“今日园子风大,把爱卿的眼圈都吹红了。只是这双漂亮眼睛,该看的看, 不该看的,趁早忘了,烂在肚子里,对谁都好。”
      “臣……臣明白。臣今日一直在府中整理卷宗,头晕眼花的,哪儿都没去,什么也没瞧见!”
      “乖,”皇上神色缓和了些,“回去好好歇着。晚些朕让太医署送些汤药过去,给你压压惊。”
      “是。”
      柳情胡乱磕了个头,一溜烟跑了。
      待那身影消失在视野尽头,李嗣宁眼神变得幽暗。
      他捻动着指尖,深深嗅了嗅上头残留的、那人发间的冷香,然后呼出积压在胸口的浊气。
      朕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脏东西,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吓着了朕的人。
      第55章 世子夜访宰相府
      柳情跌坐在床沿,内心锣鼓喧天。
      了不得啊先帝!
      您那高坐龙椅的儿子是断袖。
      您那王府里享乐的宝贝疙瘩也是断袖!
      青砚不知道他心中的惊涛巨浪,兀自哼着小曲,拿梳子给他通头发。
      他下手向来没轻没重,一梳子下去,简直是要连根拔起柳情的头发,疼得人龇牙咧嘴。
      恰此时,窗外似有黑影一闪而过。
      柳情心头一跳,顺势夺过梳子,笑骂道:“哎呦,我的小祖宗!你这是在梳头呢,还是打算给你家公子拔毛,好送去庙里当秃和尚去。”
      忙忙地打发走了青砚,柳情揉着刺辣辣的头皮,那点子心思,又飘悠悠地转回那桩见不得光的秘事上去了。
      若是六王爷随便找个什么人胡闹厮混,倒也算不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可偏偏,他招惹的是那位边国世子!这就全然不是一回事了。
      谁都知道,两国表面上兄友弟恭,背地里各自揣着算盘。
      边国占着水草丰美的好地方,养得兵强马壮,暗地里也没闲着,四处结交族邦部落,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我朝虽说年年收着他们“心甘情愿”进贡的牛羊马匹,可边境那点小摩擦什么时候消停过?今天偷你几匹马,明天越界割把草。
      如今可好,还把人家世子给偷到床上去了。
      柳情拿定主意,此事断不能瞒着林温珩这事。当下磨了墨,正要提笔,一只大手从身后探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之狠,震得他指节发麻。手中的紫毫笔管,跌在纸上,污了好端端一页纸。
      “这么晚了,柳大人是要给谁写悄悄话?”
      柳情早有预料,另只手从案上拎起银梳子,向后递去,抵在来人的颈边,口中悠悠道:“世子爷,在我们林府做了这么久的梁上君子,终于舍得现身了。”
      拓跋野非但不惧,反觉好笑:“哟,柳大人拿这闺阁之物对准我,是打算给本世子梳个头吗?”
      柳情不理会他的疯言疯语,指尖暗暗使力。那银梳齿尖,便又往他皮肉里陷进了一分。
      “深更半夜扒人窗户的,不是采花贼,就是索命鬼。世子爷您这副行径做派,可不像是来讨杯清茶、品茗论道的雅客。”
      “呵,本世子今日来,是想和你谈笔交易的。”
      “我小小一个主簿,人微言轻,帮不上您什么忙。”
      “是吗?可本世子听说,贵国的林宰相与你情深意重,连龙椅上的天子,也待你格外不同。”
      柳情冷冷迎上他的视线,挑衅道:“岂止啊,就连你那位枕边人六王爷也常缠着我讨趣解闷呢。世子爷这是……嫉恨我了?”
      “你——!”拓跋野脸色霎时铁青。他万万没想到,这人狗胆包天,居然敢把绿帽子往自己头上扣,还厚颜无耻地当面坐实了。
      “再让本世子瞧见你碰他一根指头,我定把你剁碎了,拿去喂我帐下的猎鹰。”
      “呦,世子爷想取我性命也不是头一遭了。上回在围场那支冷箭,是您眼神不好呢,还是手抖了,怎么连我头发都没擦着?”
      拓跋野更怒,夺过他掌中银梳,运力一折,生生扭断。
      柳情见好就收,也不去捡那摔成两段的梳子,施施然退开。
      “说来也巧,待会儿宫里就要来人送安神汤了。世子爷私闯宰相府,威胁朝廷命官。若是被外人撞见,坏了两国交情,你说该怎么办?”
      “你以为三言两语就能唬住我?我们边国的铁骑,未必就怕了你们的兵马。”
      柳情闻言,再退一步。
      世子迫近半步,又道:“你在这金陵城里消息闭塞,像个聋子瞎子……不妨猜猜看,你心心念念的林宰相在浮州,是水土不服缠绵病榻,还是某日不小心,缺了胳膊少了腿?”
      柳情拧紧双眉,仍往后退。
      拓跋野紧紧跟上,继续说:“巧了,我这儿有浮州刚到的消息,还热乎着。”
      听到这句,柳情站定了身子,从善如流地接话:
      “世子殿下绕这么大个弯子,又磨了半天嘴皮子,不就是要我在皇上面前,替您和六王爷美言几句?行,这买卖我做了。现在,能说说他的近况了吧?”
      拓跋野听了,也不再跟他多费唾沫星子,抬脚踹翻了旁边的绣墩,又挥手扫落桌台上的瓶瓶罐罐,听着那乒乒乓乓的响动,才顺了点气。
      然后,身形一纵,翻出窗外,眨眼便融进了浓稠的夜色里。
      夜风里,飘来他最后几句的警告:
      “明日,月落柳梢头,秦淮河边那条挂红灯笼的画舫。记着,独个儿来。”
      “至于今夜,全看柳大人这张嘴,够不够紧了。”
      人走了,屋里空落下来。柳情心里七上八下地抓挠。
      温珩在浮州那边,到底怎么样了?
      自己咬牙寄去的那包体己东西,裹着信、缠着小衣,路上可会出岔子?
      他……收没收到?
      第56章 偏将痴慕作仇意
      那包裹,林温珩自然没有机会收到。
      御书房里,小太监跪在地上,双手捧个绢布包袱,道:“陛下,南疆加急截获的都在此了。”
      天子正批着折子,忙把御笔往边上一丢,伸手挑开了那包袱的结扣。
      里头先露出几页信纸。他用两根指头拈起来,再抻平展开,轻飘飘扫了两行。
      这一看,那握着信纸的指节,倏地绷紧了。
      字字含情,句句生香。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柳情。如此的放浪形骸,鲜活又生动。
      恍如亲眼目睹那颠鸾倒凤的光景,他怔怔靠在龙椅里,半响才从那旖旎幻象中抽离,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再拎起那身小衣,才一抖开,就嗅得一股子草木清香。
      他把衣裳捂在脸上,痴痴地嗅。那气息钻进肺腑,丝丝缕缕,搅得他心头又酸又涩,又羞又臊。
      可这衣裳,这气味,这上头点点滴滴,都是给别人糟蹋去的,半点儿也不曾留与他。
      想到此节,他脸色由迷醉转为阴沉,转而把衣裳团皱了,按在胸口,牙关咬得咯咯响。
      小太监侍立在旁,偷眼瞧着里头那位对件衣裳又摸又嗅的皇帝,心里直犯嘀咕:万岁爷还有这么一桩说不出口的癖好?
      又想起宫里老太监们私下嚼舌根,说陛下登基这些年来,后宫形同虚设,男男女女都近不得身。
      他当时以为是胡诌,现在亲眼见着这位对件衣裳都能缠绵悱恻的模样……
      他暗地里咂摸,乐了:“莫非万岁爷不是不想,而是实在不行?哈哈,这和我们下面挨过一刀的,有什么区别!”
      这念头一冒出,他顿觉自己窥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天机。
      一时间心乱如麻,时而忧心起江山社稷,皇帝无嗣,国本动摇可如何是好;时而又同情起那件被万岁爷摸得都快起毛的小衣。
      唉,也不知是哪位主子的贴身物件,居然遭了这般罪过。
      突然,一堆折子从御案上滑落,蹦到他脚下。
      小太监吓得一哆嗦,还以为自己方才那些大逆不道的腹诽被陛下听了去,两条腿肚子全软了。
      李嗣宁捏了捏眉心,懒洋洋地吩咐:“去,给柳宿明递个话。”
      小太监赶紧竖起耳朵。
      “就说朕体恤他最近辛劳,让他这几日在自己窝里呆着,别出来瞎晃悠了。再多派几个人手,好好守着他。”
      小太监得了吩咐,颠颠地往柳家宅子赶。
      青砚小嘴撇上了天,哼道:“我们家少爷啊,出门去玩,从来都不带我!公公,您问我,我问谁去?”
      小太监碰了个软钉子,又想起这两日听来的闲话,拐去了林府。
      门房进去通禀,没一会儿,里头就传来林老太爷中气十足的怒喝。紧接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护院就黑着脸出来,把他轰出了大门。
      小太监接连吃瘪,气呼呼地站在街心。
      柳情既不在柳宅,也不在林府。他人在六王爷府上。
      园子里,柳情盘腿坐在铺了锦垫的矮榻上,托着束铃铛,叮叮当当地逗弄脚边的细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