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那两盏绢花灯笼的光晕,在他渐渐涣散的瞳孔里,碎成几星模糊的亮沫。
岸边,几个大理寺年轻官员正推杯换盏。酒到酣处,眼也花了,看见河心荡开的涟漪,拍着栏杆嬉笑:“哟!好大个水花,准是条肥鲤鱼。”
“赶明儿叫人撒网捉来,正好添道下酒菜!”
众人哄笑着举杯,浑不知一河之隔,正有人缓缓沉向黑暗的河底。
第58章 错认歹人作檀郎
小舅迟了足足大半年,才来看他。
柳情积攒了许久的埋怨,在见到人眉眼带笑、踏进门坎的那一刻,悄悄散了大半。
夜里,他蹲在木桶边,挽起袖子替小舅擦背。
白蒙蒙的水雾里,一道狰狞扭曲的伤疤,正趴在小舅紧实而宽阔的背肌上。
柳情的手指瞬间抖了起来:“这……这伤怎么弄的?”
小舅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回,掬起一捧水,泼在他脸上,笑声混着哗啦水声:“小崽子,问这么多做什么!男人身上没两道疤,还叫爷们儿吗?”
这敷衍打哈哈的口气,与他幼时追问母亲下落时,如出一辙。
“你说你是我小舅,”他那时不依不饶,揪着人家衣角,“那我娘……长什么样子?”
“美得很。”
“有多美?”
“比你这辈子见过的、想过的所有姑娘家,加起来都美。”
他气得咬住袖口磨牙。小舅从来这样,不想答的就插科打诨地糊弄过去,问得急了,便用大手揉乱他头发,直到他哼唧着求饶才罢休。
画面陡然翻转,被冰冷的雨水浸透。
那个阴冷的清晨里,他在泥泞的河堤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追赶。湿透的柳条被风卷起,抽打着他的脸,又麻又疼。
他摔了许多次,膝盖都磕在石头上,却怎么也追不上那个决绝离开的背影。
“小舅——小舅别走!”
嘶哑的呼喊被风雨吞没。
忽然间,那模糊的背影晃动了一下,转过头来,居然变成了林温珩清俊雅致的脸。
他心头大恸,不管不顾地扑上去,紧紧抱着温珩的腰身放声痛哭,哀求着别丢下自己。
可林温珩只是沉默着,一根根,坚定而缓慢地,掰开他紧扣的手指。
最后,连那片他最熟悉的青袍衣角,也彻底消失在迷蒙雨雾里,远了,淡了,再也抓不住一丝痕迹。
柳情猛地睁开眼,额间冒出一片湿冷汗水。
他想抬手拭汗,胳膊却不听使唤。双臂已被人反剪在身后,用铁链捆得结实。
嘴里还塞着一团湿布,呛得他齿颊生酸,几欲作呕。
四下里一片昏暗,帐帘缝隙处透进些许惨淡微光。
看来这条小命,暂时还吊着。
帐帘飘动,一道熟悉的身影踱步而出。
昏光勾勒出他的轮廓,一身锦绣袍服,可脸上再不见半分往日的天真跋扈。
他俯下身,扯出柳情嘴里的布团,沾着唾液的手指并未收回,反而就着那湿意,拍了拍他的脸颊。
柳情啐出口中残涎,哂笑道:“我早该想到,你能与拓跋野同榻而眠、厮混一处,自然与他是一路货色。”
“本王今夜,不想为难你。”六王爷垂着眼。
“我的手脚被你们绑了,”柳情挣了挣身后铁链,“王爷不是在为难我,难道还是疼我爱我吗?”
“疼爱?”六王爷低低重复着这两个字,脸上冰封的漠然裂开一道缝隙,眼底翻涌出暗沉的火光。
他伸出两根指头,那手指头又粗又硬,顺着柳情滑溜的脸蛋子往下滑, 刮过颈窝那片皮肉,最后停在了喉骨处,用指尖盖按压着,流连不去。
“拿开你的脏手!”柳情恶心极了,偏头想躲开那喷在脸上的灼热鼻息,却被更狠地摁向地面。
六王爷先除了他外罩的蓝衫,随手丢在地上。又勾去他中衣,三两下扒拉开,里头那件贴身抱腹,便再遮不住,明晃晃地露出来。
柳情双手被反绑着,挣又挣不脱,霎时间前襟便敞了个透。在白惨的灯影下头,晃着一痕瘦伶伶的锁骨。
“既然柳大人这么盼着本王疼你,”六王爷俯身挨近,用牙齿叼住他颈后那根系带,含糊笑道,“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说着,他仰起头,便要扯落最后一点遮掩。
柳情猛地一拧腰,恶狠狠瞪道:“滚!”
六王爷故意拿话气他:“啧,你也就会耍嘴皮子、瞪眼珠子,这顶什么用?有真本事,你把腰扭起来,把屁股翘起来,浪浪地叫两声‘好王爷饶了奴’呀?”
柳情半蜷起身子,不知是冷的还是气得狠了,浑身打着颤,冷笑道:“王爷是跟那位世子爷玩腻了,想换个口味,拿我寻新鲜?可惜,我这儿……不伺候!”
六王爷所有动作猛地一顿。
他撑在墙壁上的手臂,倏地收了力,整个人直起身来。
然后,盯着那张写满嘲弄的苍白面容,看了许久,久到觉得索然无味。
“柳宿明,你未免太高看自己。就你这副牙尖嘴利、浑身是刺的德性,也配让本王提枪上阵?”
说罢,他真的松开手,再不多看一眼,把人独自撇在狼藉中。
过了少顷,两个阉人进来,替柳情换上干净衣裳,又捡起那湿布团,重新塞回他口中。
其中一个阉人弯下腰,阴阴道:“王爷吩咐了,柳大人这张嘴巧舌如簧,惯会搬弄是非,还是堵上的好。大家都清净。”
柳情像一截失了生气的朽木,蜷缩在湿冷的床褥里。恨自己一时大意,落到任人宰割的境地;又忍不住想,青砚那傻小子在家中,肯定急得团团转。
最揪心的是,林温珩若知晓自己身陷囹圄,他那本就孱弱的身子,又要添上多少病痛忧思?
这日,他正勉强吞咽着冷饭,几人踏入了囚室。
打头的是个高大男子,穿一身宽大兜帽长袍,辨不出年纪样貌。
他身后跟着两名腰佩弯刀、神情精悍的侍卫,以及……拓跋野。
柳情咂了咂嘴里的饭渣,把竹筷一丢,抬眼投去轻蔑一瞥。
那兜帽客也在昏沉的光线里,静静打量着他。
世子对兜帽客道:“留着此人,日后正好牵制你们皇帝。现在你总该相信本世子的手段吧?”
柳情指着兜帽客,仰首大笑:“我当是谁,原来是个叛国之徒,无耻内奸!躲在人后,连脸都不敢露的鼠辈。”
兜帽客并不动怒,拓跋野先勃然变色,抢上前去:“你个死到临头的阶下囚,还敢嚣张!告诉你,我们早出了金陵城,你们皇帝陛下连你要被埋在哪个土坡都找不着。”
兜帽客侧首瞥去一眼,似乎责备他多嘴。世子噤了声,退后半步。
柳情明白这位兜帽客地位不小,对他笑道:“阁下既选择与虎谋皮,就不怕来日被他反咬一口?不如与在下做桩买卖。我们笙国皇帝的软肋,我可比这位莽夫清楚百倍。”
兜帽客抬起头,特意漏出一把粗粝嗓音:“柳大人临危倒戈,不嫌太迟了吗?”
“良禽择木而栖,譬如……”
眼见兜帽人倾身来听,柳情奋力一挣,伸臂要扯开那碍事的兜帽,好瞧清这叛国贼的庐山真面目。
对方反应更快,右臂不动,左手已抓住他袭来的手腕,然后向里一折。
“咔嚓!”
一声骨裂脆响爆开,柳情五指的筋脉俱被那蛮横力道瞬间拧断、错位。
“呃啊——!”他痛呼倒地,捧着扭曲的右掌,冷汗如浆涌出。
兜帽客垂眼看了看自己的右掌,似觉不足,复又上前将人提起,如法炮制地废了他的左掌。
那剧痛灭顶而来,柳情状若疯癫,像只被折断翅膀的雀儿,在地面翻滚个不停。
意识在极致的痛楚中浮沉模糊,他时而凄厉地喊着温珩,时而呜咽地唤着爹娘。
兜帽客漠然站着一边,冷笑道:“呵……‘爹娘’?你也配提这两个字?真不知道是哪个没脸没皮的门户,才会养出你这种谄媚天家的下作东西。”
拓跋野颇为意外,拍了两下手,扬声叫了句:“好。”
随即又嫌柳情的哭嚎太吵,挥手叫来看守,捏着鼻子给他强灌下去一剂猛药。
没过多久,那撕心裂肺的动静渐渐弱了下去。
柳情的神智彻底溃散,飘忽起来。
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春深时节,柳絮纷飞。有人正坐在他身旁,用温暖的掌心,轻柔抚过他的发顶。
六王爷是翌日午后现身的。
他撩袍在床边坐下,把柳情捞起来,揽在怀里抱着。
怀里的人双眼空茫,神情也痴痴傻傻的。
“还认得本王吗?”六王爷伸出手,拢了拢他贴在颊边的乌发,低下头,凑近了问。
柳情抖着苍白唇瓣,茫然地望了他许久,忽而,眉眼一点点弯了起来,绽出个干净透亮的笑容:“温珩,是你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