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你居然为他,甘愿至此?”
“这不是陛下一直都想要的东西吗?今日臣心甘情愿舍与陛下,怎倒勾起您的火气来?”
可不是么?他日思夜想要的东西,如今就在眼前,酥胸半掩、香肩微露的,只消伸伸手,便能搂在怀中。
可偏偏,偏偏是为了旁人!
他想起那日陆酌之在他面前,大剌剌地说爱柳情,那副嘴脸,得意洋洋的;又想起柳情为了那姓陆的,把自己这副身子当物件一样舍出来。
难道朕待他不好么?为什么他眼里心里,竟只有那一个!
想着,他脸色越发铁青起来,忽转身跨到那高位之上,睥睨着底下的人。
柳情仍是跪着,喘吁吁的,只等着挨那一下。
李嗣宁看在眼里,心中又是恨又是爱,把那火气压了又压,冷冰冰道:“好!朕成全你!爬过来,到朕的腿下。”
第92章 圣旨催碎团圆梦
柳宅里,五六位御医提着药箱,这个出来摇摇头,那个进去叹口气。
青砚守在廊下,脚都站麻了,一逮着机会,蹿上去揪住人家袖袍,嘴里嚷道:“我家少爷到底怎么了?”
那老太医被他揪得一个踉跄,险些摔断老骨头。回头一看,是个毛头小厮,脸都青了:“撒手!撒手!你这小猴崽子,好没规矩。”
青砚哪里肯撒:“谁叫你跟嘴里衔着个驴粪蛋子似的,光会摇头,也不知道吐句人话!”
老太医心里叫苦不迭,原答应过柳大人不说出那病因的,可这小厮缠夹不清,着实可恼,只好瞪着眼说:“你撒开手,我告诉你便是。你家少爷身子骨单薄,龙气又积在肚子里化不开,这才病倒了。”
青砚听得怒火中烧,恨恨道:“什么龙不龙气的,我家少爷又不进宫给他当娘娘。再说了,您不是太医吗?开个方子不就完了?”
“你当是泻肚呢,吃剂药就好?这个症候,说难也难,说易也易,只消那一位再费些精神,替他弄出来便是。可那一位是什么身份?咱们谁敢去开这个口,”老太医朝帘内挤了挤眼,“解铃还须系铃人,且看你家大人何时肯向那位说句软话罢!”
正说间,帐幔深处透出一缕微音,气息奄奄道:“小砚……莫要为难太医。放……他走。”
老太医趁机挎起药箱,小碎步溜了。
青砚转身复扑至榻前,掀起帐子一看,不禁泪如雨下,一面揉着他的小腹,一面叫道:“爷!您就不能服个软么?便只是哄哄万岁爷两句也好。”
柳情握住他的手,说:“他既要作践,我便受着。谁叫我有求于他呢?可话又说回来,他这样的做法,我心里是不服他的。”
说到这儿,气息短了,歇过半日,又道:“我知道你是心疼我,放心罢,此番还要不了我的性命。你先去外头替我探探陆大人的判决,好不好?”
青砚听了,哭得更凶,又不敢违拗,用袖子搓把额头,鼻音浓重地应声“诶”,扭头往外跑。
屋内死寂许久,柳情挣下床榻,扑到架在墙角的铜盆前,掬起冷水,狠命地搓洗着脸。洗着洗着,把指头伸进嘴里,抠那舌根子。
龙腥气却似烙在喉管深处,每咽一口唾沫,就会往上涌一次。
直搓得唇上见了血,丝丝缕缕的,染红了面颊,又滴进盆里,把那清水搅得浑了。他方颓然住手,伏在盆沿上,讷讷望着水中,竟是个捧心蹙额的病西施模样。
他心里想,哪像个读书人的样子?
从前在帐幔间,他总守着这最后一点骄傲,任林温珏百般纠缠,也未曾松过牙关。
没承想,陛下竟用陆酌之的性命作钩,轻易撬开他紧守多年的唇齿。
青砚抱着个木匣子赶回来,恰撞见柳情扶着铜盆干呕,慌得撂下匣子,轻拍他背:“哎呦我的爷!您顺顺气,有好消息!陆大人改判了!不是斩立决,是流刑,发配浮州去了。”
柳情呕了半日,只吐出些酸水,涩然道:“此话当真?”
青砚点点头:“千真万确!林大人早打点好了押解的差役,沿途都有照应,保管陆大人一路顺顺当当的,吃不了亏。”
柳情长长舒出一口气,苍白的脸上见了丝笑影:“他平安的话,我便安心了。”
“对了,”青砚捧过那木匣子,“墨韵斋老掌柜让捎来的,说是有人寄存在那儿,指名要交给您。”
柳情掀开匣盖,取出里头卷轴,上面系着的红绳结,是与陆酌之托他转送那幅一模一样。
当初他恪守礼数未曾窥看半分。现在想来,那人是存了心要自己瞧见,又怕他瞧见。
他抓起画轴,要往炭盆里扔:“你这狠心短命的!有什么话不能直说?非要拐弯抹角地戳我心肝!”
青砚抱住他胳膊,叫道:“少爷,这是画,又不是烧饼,您烧它作甚?好好的东西,糟蹋了多可惜!您不看,小的还想开开眼呢!”
火舌呼地窜起来,一口叼住画轴,绢帛瞬间卷起焦边,哗哗往下掉火星子。
画上既无山水泼墨,也无花鸟工笔,只细细描出个伏案小憩的柳情,俨然是自己平日里在值房偷闲的模样。
柳情又哭又笑,像个失了魂的疯子,把两只手直直插进火盆里,抢出残卷,掌心顿时燎起一溜亮水泡。
他紧搂住半焦的画轴,泪水混着灰烬淌了满脸:“陆酌之,我恨透你了!”
青砚吓得魂都飞了,扑到柜子前,掏出个瓷罐子。也顾不得看对不对症,就抠出里面油汪汪的药膏,往柳情手心里糊,嘴里一迭声地嚷着:“少爷,您这是要我的命啊!十指连心呐,您倒是喊一声疼啊。”
柳情一瞧见这药瓶子,又想起是林温珏当年塞给他的,心头一酸,眼泪越发止不住。
青砚朝自己大腿上擂了两拳 ,心里头又憋屈又发慌。恨自己这笨嘴拙舌的德行,更恨这金陵城的日子,自从跟着少爷来了这儿,哪天不是提心吊胆地过?
好好的人,都被折腾得不人不鬼。
他猛地一抹脸,大声道:“少爷,我这就给老爷写信。咱们回老家种地去,总好过在这儿叫人当面团子捏!”
“傻榔头!都要当爹的人了,还毛毛躁躁的?你家妹子正怀着身子,守着她们娘俩才是正理。还提什么回老家?”
青砚挠了挠头皮,嘿嘿笑了两声。是了,他在金陵城里有了自己的窝,媳妇还在灶下给他温着汤呢。
他挺直腰板:“少爷,等俺家小妹生了娃,您得给取个响亮的大名儿!往后您教他认字,我出去挣银子。我青砚有的是力气,养得起这一大家子。”
柳情想起养爹把青砚抱回来那年,小人儿裹在破襁褓里,哭得小脸发青,像只奄奄一息的猫崽。
他趴在摇篮边,递过去自己的食指,那小人儿便紧紧捏住,仿佛那是救命的浮木,方能安然入睡。
不曾想,岁月一晃,当年离了他连觉都睡不成的猫崽子,已长成顶门立户的男儿。
他欣慰道:“真好,我的小砚,离了少爷,也能撑起一片天。”
且说王小妹在家左等右等不见人影,心里七上八下,拎起装好饭菜的竹篮往外走。
刚跨进院门就听见里头闹闹嚷嚷,忙紧走几步,撩开帘子,只见两人一个手上糊着药,一个眼睛红肿如桃儿。
待要细问,又咽了回去。罢了罢了,只要两人都平平安安,便是天大的造化,也算不枉这些时日,她天天跟着娘亲去庙里上香磕头。
青砚吓得连蹦带跳蹿过来,一把抢过篮子:“哎呦我的祖宗!这沉东西也是你能提的?”
王小妹不理他,摆开饭菜,布好碗筷:“先用饭,天大的事也等填饱肚子再说。”
青砚用袖子擦了又擦条凳,扶着媳妇坐下。又抢过汤勺,撇开白沫,舀了底下浓稠的肉羹,双手捧到小妹面前,嘻嘻笑道:“你多吃些,要不、要不我吹凉了喂你?”
王小妹一竹筷子敲在他碗边:“没规矩!你家少爷还没动筷呢,你倒先吃上了?”
青砚讪讪挠头:“我怕凉了,糟蹋好东西嘛。”
柳情伸去筷子:“我吃,你们也吃。”
一轮月坠入半扇窗,清辉泼洒,照得桌上碗筷都活泛起来。
菜盆里的油花浮着金光,竹筷头的木纹也显得深了。
青砚的蓝瓷大碗沿上,还粘着两粒亮晶晶的饭粒,在月下像含着泪。
柳情眼中已没有泪了。
他慢慢嚼着口中的米饭,像是尝到了多年前老爹灶上那碗豆角焖饭的味道。
柴火熏香的锅巴,混着嫩豆角的清甜,在旧木桶里蒸出满屋热气。
是了,他们原该过的,就是这样热腾腾的日子。
残月刚退,晨光初透,巷口卖花婆子搬出沾着晨露的篮筐,豆浆摊子的蒸汽袅袅腾升。
几匹高头大马冲进巷子来,马上的人穿着宫里头的衣裳,嘴里喝着“闪开闪开”,横冲直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