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介绍 首页

    柳宿渐明

  • 阅读设置
    第89章
      谢立暗暗叫苦,袖手道:“臣明日还需为太子授课,想着早早回去收拾弓箭鞍辔,恳请先行告退。”
      李嗣宁正想着把这碍眼的打发走,好接着办正事,也懒得客套,叫两个太监送他出门。
      那太监是个嘴碎的,拉着谢立边走,边悄悄道:“谢大人,您猜里头披风底下那位是谁?那可是个顶标志的美人儿。您就是跪折了腿,把边关的破事说出花来,也不如人家撅一撅屁股要紧!”
      什么标志的美人儿,什么皇上宠不宠的,与他何干?
      谢立不屑接那太监的话,他心中装着的是另一桩事。
      自七年前平定叛乱,他便奉皇命远赴边关,再未踏足金陵。
      可心头总有个影子挥不去,便是那位仅有数面之缘的柳大人。
      说来也怪,他每每想起那人,总觉得那眉、那眼,有种说不出的熟稔。可偏偏又想不起来,叫他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此番回京,他满心想着总算能见着人了。谁知柳大人凭空消失,那些个旧日的同僚,居然没一个人能说出他的下落。
      这一夜,他从宫里出来,望着天上的圆月,心里头酸酸地想着:小柳大人,你在哪儿呢?这样好的月亮,你能不能看见?
      第95章 谁家明月落宫闱
      李嗣宁垂眼,瞧着怀里细细打颤的一团,慢条斯理地,抽出刚才作孽的指头。
      他随手抹在披风上,白绒底子立时洇开一小团深色。
      “人都散干净了,还绷着这副身子给谁瞧?”他屈起指节,往柳情鼻尖一刮,“宿明,方才你哼唧的那几声,真是要了朕的命了。”
      披风里探出一只手,指尖都透了粉,使着狠劲拧住他龙袍前襟。
      狸奴伸爪,瞧着凶,实则没什么力气。
      李嗣宁握住他手,按在胸口:“我不过隔着布料揉了两把,就淋淋漓漓淌了这许多。”
      柳情听了这话,扬起头,带着七年积攒的怨恨,张口咬在天子的脖颈上。牙关往下陷,恨不得撕下一块肉来。
      李嗣宁闷哼一声,解了自己的外衣,然后握住柳情的后颈,引着他往下去。
      “慢些咬,当心牙疼。朕明日还要见朝臣,脖颈上顶着牙印,那些老东西又该唠叨个没完。快往锁骨下方去些,那里衣裳遮得住,你想咬多深都成。”
      柳情倏地松了口,一手压住李嗣宁的肩,低头去看那道新鲜的牙印。皮肉翻着,沁出细密的血珠,该是很疼的。
      他忽然想,自己也曾很在意过眼前这个人
      那时候他贪图什么呢?
      不是煊赫的殊荣,也不是破格的恩宠。
      是初见时,那个胸有丘壑、志在经纬天下的年轻君王,让他以为,一个河清海晏的盛世,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明明他们本可以,成就一段明君贤臣的佳话。
      终究,是他痴妄了。
      先帝冷酷无情,轻飘飘一道旨意,使他同胞兄弟天涯离散。亲母被囚于道观,生父在权势倾轧下,视他如仇雠。
      即便如此,他依旧在为他们的李氏王朝殚精竭虑、披肝沥胆。
      可为何,两代帝王,皆要将他欺侮至此?
      李嗣宁口口声声说爱他,却容不下他心中所爱。
      这金碧辉煌的宫阙,万千百姓仰望的权力之巅,在他眼中,渐渐变了形貌,成为一座黄金打造的囚笼。
      他看也不看天子脸色,扯过散落的衣衫胡乱一裹,走出殿外,一室暖昧与狼藉尽数抛在身后。
      宫人上前要拦,李嗣宁抬手止住,默默望着那抹踉跄身影消失在殿门。
      回到寝殿时,宫灯犹明。
      柳情唇上的胭脂早被吃花了,水红淋漓地晕到腮边。腰带委落在地,靴袜也松脱了一只。
      瞥见他身上的痕迹,惜月暗想着,柳公子才承过圣恩,身子必定是乏极了。
      可到第二日,天色才透出些白亮,那纱帐里头,已有了窣窣轻响。
      惜月挽开半边床帐,柔声劝道:“公子,时辰还早,何不多歇息片刻?”
      帐内,柳情白着一张脸,靠在枕上,唇上那处昨夜被反复吮破的伤口,又渗出一粒鲜红的血珠。
      “扶我起来梳洗罢。再睡,我就真黏在这床上了。到时候你们得拿铲子来,才能把我从褥子上铲起来。”
      惜月听他言语俏皮,心里头又是酸又是想笑。忙扶人起身,再拢起那一把头发。
      那头发不抹头油,也自带光泽,握在手中,像一匹凉滑的墨缎。梳齿探进去,没遇上半点磕绊,顺溜溜地直坠到底。
      惜月看得眼热,脱口赞叹:“公子这头发生得真好,衬得脖颈更白了。”
      “是姑娘手艺好,梳得又轻又稳。从前我身边有个小厮,笨手笨脚的,总扯得人头发疼。”
      “公子,您这哪儿是夸我呢?分明是想那个笨小厮了。要不,咱们去禀明陛下,把人召进宫来?陛下那么疼您,肯定舍不得驳了您这点念想。”
      “他在宫外,老婆孩子热炕头。进来陪我?那不是耽误他么?你也是,等熬到放出宫的年纪,也该寻个好人家,过正经日子去。”
      惜月想起前儿当值时分,那个在桂花树下偷偷往她袖里塞绣帕的侍卫,耳根子不由一烫,垂下头去整理梳篦:“公子快别拿奴婢取笑了。”
      柳情从镜中瞧见她娇羞的情态,唇角弯了弯。他拿起案头一支玉簪子,往自己鬓边比了比:“你年纪轻,眼光最是鲜亮。来,替我挑一身新衣裳。”
      惜月伺候这位主子多年,常见他终日素衣散发,何时在意过穿戴?今儿竟主动问起簪子衣裳来,喜得她拍手叫好,又唤来两个小内侍。
      三人趋至丈余宽的大箱前,开银锁,启箱盖,抱出满怀的衣料来,围着柳情上下忙活。
      折腾小半个时辰,再推他到妆台前坐下,往那镜子里瞧。
      镜中映出个纤弱袅娜的人影,柳情先不自在了,两只手绞着袖子,偏过头问:“我穿这身,是不是过于作态?”
      惜月抿嘴一笑,道:“公子说的哪里话,待会儿陛下见了,眼珠子怕是都要黏在您身上了。”
      柳情取过案头的莲蓬玉坠,系在腰间,单手抚着玲珑的孔洞,暗道:皇上喜不喜欢这身打扮,与我有什么相干。我又不是扮给他瞧的。
      *
      “小殿下,箭尾的凹槽要卡在弦上,对……手指再放松些。”
      谢立半跪在太子身边,大掌虚拢着孩子的小手,替他摆弄姿势。
      小太子的心思全然不在此处,一双眼珠子只追着树下的老狗打转。
      那是陛下养的爱犬,大名金元宝。想当年也是一身油光水滑的金毛,走起路来威风八面,搁宫里论资排辈,比好些太监都老。
      “金元宝,再翻个身……”
      太子探出一根指头,去拨弄那垂着的耳朵。
      老狗一身皮毛已然灰败,敷衍地摆了摆尾巴,透出一股行将就木的倦怠。
      小太子撅着嘴,委委屈屈看向谢先生:“您看!学生叫它这么多声,金元宝都不理我。”
      谢立收起弓箭,屈膝蹲下,视线与孩子齐平。
      “金元宝不是不愿陪殿下玩,它只是太老了。您看,它的牙齿已经啃不动肉骨头,眼睛也看不清您扔的绣球。”
      小太子不安道:“谢先生,它这样老,是不是快要死了?”
      宫里不见了的猫儿狗儿,太监宫女们总是低声说着“去了”、“老了”,可自打他记事起,金元宝就趴在父皇的靴子边打盹,御膳房的肉干总有它一份,连自己蹒跚学步时也扯过它的尾巴。
      他无法想象,没有金元宝的宫殿,该是怎样的空旷?
      “殿下,万物皆有定时。老病生死,是天地间的规矩。别说是狗,哪怕是人也逃不过这命数。”
      太子眼里汪着两泡泪,嘴硬地嚷着:“孤不许!孤不许金元宝老,父皇也不行,柳先生更不可以老。”
      “柳先生”三个字一出,谢立胸腔里像是被灌满冰碴子,四肢都凉透了。
      怪不得,这宫里上上下下,提到“柳大人”就支支吾吾、眼神躲闪。怪不得,那声被披风捂住的呜咽,会如此的似曾相识。
      原来他心心念念要找的明月,早已被人强拢入怀,成了帝王掌中物。
      “小没良心的,这就盼着先生我变作白发老头?”
      柳情斜倚树干,慵懒而立,人与花树相映生辉。不知是花的精魂化入了他,还是他的风流韵致,催生了这一树芳华。
      霎时间,将谢立与小太子的四只眼,齐齐地摄了去。
      “柳先生!”小太子像只麻雀,欢呼着,扑进那温暖的臂弯。
      谢立靴底在地砖上一蹭,差点也跟着扑过去。他怅然地看向金元宝。
      老狗抖擞起精神,殷勤地去舔柳情的指尖。
      他忽然觉得,自己连这老狗都不如。
      第96章 傲君王甘为替身
      柳情一手揽住太子,一手轻抚着金元宝,眼波朝谢立那边一转,唇角漾起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