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他一觉睡到日头西斜,惜月放心不下,踅进房中唤他起身。
柳情窝在暖衾软枕间,满心满眼俱是方才与谢立被底翻红的滋味,哪里舍得离开这温柔之乡。只团紧被子,翻了个身,咿唔着又要睡去。
太子在外头等得焦躁,自己掀了帐角爬上去,一屁股坐在枕头边。
柳情闭着眼,往那沉甸甸的所在摸去,迷糊道:“哪来的小秤砣,压得先生喘不过气了。”
太子气成个鼓面馒头,拿手捶他胸口:“坏先生!日头都晒屁股了还睡。”
柳情笑着将这小炮仗塞进被窝,搂住了轻哄:“乖,再让先生我睡个回笼觉吧。”
太子爷被棉被裹成了个蚕蛹,那张嘴却闲不住,叽叽喳喳的,从御膳房的荷花酥讲到昨日太傅讲的诗词。
柳情困得眼饧骨软,偏那小祖宗东抓西挠,一会儿揪他散在枕上的头发,一会儿又戳他脸颊,口里还振振有词:“先生脸上怎的比剥壳鸡蛋还滑溜?”
忽然,帘外响起叩拜声,太子耳朵尖,辨认出是父皇驾到,吓得一骨碌躺平,捂着眼睛,发出细细的鼾声。
李嗣宁挑开帐子一瞧,两颗脑袋正亲昵地偎在枕上。想起市井俗话说的“老婆孩子热炕头”,他心里真比坐拥万里江山还要受用。
柳情就着被子坐起身,掩唇打了个呵欠:“臣贪睡,让陛下见笑了。”
李嗣宁轻踹了下装睡的太子的屁股,挨着柳情坐下:“朕巴不得你日日这般,睡得饱足,脸颊也丰润些。朕呢,对你只有一条规矩——别有了孩子忘了郎,偶尔也分些时间,来陪陪朕这个孤家寡人。”
太子被这一踢,瘪着嘴倒在软枕上,泪汪汪地看向柳情,伸出小手,控诉道:“先生你看!父皇踢我!璋儿的屁股好痛,要先生亲亲抱抱举高高才能起来。”
“朕看你是想得美!”皇帝嗔了一句太子,又转身捏了捏柳情耳垂,低笑道,“你也别太得意,你跟他一样不听话,朕晚上再好好收拾你。”
李嗣宁口头承诺不再碰他,要学那浪子回头、重新求取他的欢心。
可他本就是个不节制的。平日里上朝前,还要寻个空档,把人衣领解开,在胸脯上啃几口。午后得了闲,更是要拉拉扯扯,闹到龙榻上去。
如今硬生生寡了这些时日,手上痒得没处抓。所以一沾上这人的身子,又忍不住旧态复萌,想在嘴上讨些便宜。
柳情听出他的弦外之音:“陛下龙马精神,臣却是不敢奉陪了。春宵苦短,您还是另寻消遣吧。”
“不愿意便罢了,朕几时为难过你?真是把你惯得爱蹬鼻子上脸了。”
“没为难过?那上上个月初一、上个月十五,还有……陛下是梦游了不成?”
李嗣宁脸上挂不住,哼道:“朕才说你一句,你倒有十句在候着,连八百年前的旧账都翻了出来。看来你今日的起床气不小啊。”
太子听得云里雾里,小脑瓜转悠了半天,只抓住了“八百年前的旧账”几个字。他头一歪,老气横秋地背起书来:“父皇,您欠了先生许多银钱?有债不还,非君子也。”
孩子这天外飞来的一问,教对峙中的两人再也绷不住,相顾失笑。
柳情在他额上亲了一口,笑道:“我的璋儿比某些人强多了,小小年纪就晓得讲信用。不像有些人,嘴上说得天花乱坠,转头就忘。”
李嗣宁看着这一大一小合伙挤兑自己,佯怒道:“行,你们俩是一伙的,朕是外人,成了罢?”
又转向太子,张开双臂:“璋儿,过来,让父皇抱抱。”
太子把脸一扭:“不要!父皇踢我屁股,疼着呢。我要先生抱。”
李嗣宁仰天长叹:“朕这是造了什么孽哟,一个两个都不待见朕。这龙椅坐着,还有什么趣?”
柳情回过身来,托着太子,往他怀中一塞,嗔道:“行了,别在这儿酸了。你的崽,你抱着。难道还要我替你当爹吗?”
李嗣宁把太子揽到膝头,望着窗外明亮的日头,道:“今日天光正好,朕带你们出去散散心。”
园子里摆开朱漆案,四下散着洋漆彩杌。太子爷如得了势的猴儿,叉着腰支使小内侍:“把那巧样果盒、精细茶食,都搬来!”
捧盒的、提篮的络绎不绝,顷刻间堆得满案皆是。
柳情溜到紫藤架底下躲清静,仰面看那天上的云卷云舒,做个自在神仙。
太子在那头嚷了半日,不见先生过来,急得跺脚。
他眼巴巴望着一案的好吃东西,又不敢离开,怕父皇偷吃了去,只好扯着嗓子喊:“先生——先生快来——再不来,璋儿可要独个儿吃光啦——”
柳情听见了,嘴角微微一翘,仍是不动。
风从藤萝架下过,挟着果子点心的甜香,拂动他头顶的花穗。
正静着,忽从那一架深深浅浅的紫云里,走出个少年来。身量虽高,但年纪尚小,眉眼仍是一团稚气。
柳情捻过一茎垂下的紫藤,在指尖绕着,只觉这张脸有些眼熟,暗暗寻思这是谁家的小公子。
那少年也在看他,眼里带着几分好奇。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能让皇上闲置六宫,独宠这么多年?
“咳——”
李嗣宁重咳了一声。
那少年慌忙收回目光,再不敢四处乱瞟。
李嗣宁本是想在柳情跟前卖弄一番武艺,好哄得他回心转意。
谁曾想,招来一个比自己更为年轻鲜嫩的少年,还惹得柳情多看了两眼,他心中不大痛快起来,撩袍在石凳坐下,轻蔑地问:“你便是谢家行七的那位?朕传的是你二哥谢立,怎么是你来了?”
谢七郎作了个揖,回道:“回陛下,家兄给太子殿下上完箭课后,偶然受了点风寒,怕御前失仪,因此打发臣弟代为前来。”
柳情想,谢立身子骨好着呢,哪来的什么风寒?看来是谢老将军偏心,想趁着这个机会,把小儿子推到皇上跟前露露脸。
李嗣宁察觉他神色有异,蹙着眉问:“宿明,你怎么了?”
柳情拉过太子,边喂他糕点边说:“正事要紧,陛下忙陛下的,不必管臣。”
李嗣宁笑瞥他一眼:“哪有什么正事?听说谢家子弟武艺不凡,朕一时技痒,想寻人切磋两下。你就在这儿坐着,看看朕的功夫如何。”
谢七郎不卑不亢答道:“陛下谬赞。臣这点微末技艺,较之兄长不过是粗通皮毛,更不敢与陛下相较。陛下要是不嫌弃,我愿献丑一试。”
李嗣宁解了外袍掷与内侍,露出一身利落劲装。
谢七郎也接过木剑,振腕挽了个剑花。
那眉眼身段,依稀是谢立年轻时的模样,只是多了些少年人特有的锐气。
霎时间,园中身影疾动。
这个剑走轻灵,好比游鱼戏水;那个攻势沉稳,堪比山岳盘踞。剑锋破空之声咻咻不绝,转眼过了十余招。
太子小嘴微张,时而为谢七郎的飘逸身法喝彩,时而又替父皇的悍猛进击捏一把汗。
李嗣宁觉出柳情注目,又抖出个惊险新巧的花样来。
太子看得迷糊,忍不住扒着柳情膝头问:“先生,父皇这是在打架,还是在跳舞献艺呀?”
柳情随口附和他两句,眼睛仍黏着在谢七郎的矫健身姿。想起当年谢立教他舞剑的光景来 心头仍是如鹿撞一般,怦怦地响。
谢七郎因着君臣的名分,不敢使出全力,处处留三分余地。皇帝却愈战愈酣,一招险过一招。
谢七正值年少,久守之下,骄心渐起。他觑着皇帝剑势中露出一处破绽,遂拧身一闪,挺剑便刺。
这一下正中皇上下怀,只见那柄御剑携风雷之势,劈开他的木剑,当胸刺来。
柳情脸色都变了,喝道:“够了!陛下是要逼出人命吗?”
李嗣宁腕力骤收,将剑锋一偏,随手丢给身后的内侍。
谢七郎趔趄半步,略一调整,从容扶剑站定。他挽了个剑花还礼,朗然笑道:“是臣班门弄斧了。陛下剑术已臻化境,收放自如,臣输得心服口服。”
柳情道:“陛下不是剑术胜过你,是气度不如你。他以势压人,而你以礼退让。如果只论剑道,今日的输赢,还说不准呢。”
话音刚落,一园子宫人内侍心惊胆战,生怕天子一怒,殃及池鱼。
小太子也被凝重的气氛骇住,抓过手边的糕饼,拼命往嘴里送。
李嗣宁强忍着怒气,缓声道:“宿明,你说这话,便是天真了。这天下事,几时能撇开身份、权势,去论个清清白白的输赢对错?”
柳情并不理他,拉过太子的手,一字一句道:“殿下瞧清楚了吗?你父皇今日以尊压卑,仗着身份欺负人,做了个坏表率。你日后长大了,千万不要学习他这霸道行径。”
太子眨巴大眼睛,先扭头对柳情保证:“先生教导的是,君子当以德服人,璋儿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