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云初霁端坐帐中,有条不紊地逐一诊治,望闻问切,一丝不苟,施针、开方、敷药,动作从容不迫,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笑意,耐心解答每一个士兵的疑问,柔声安抚他们的焦躁情绪。
从营帐中走出的士兵,个个神色轻松,眼神明亮,对云初霁赞不绝口。
“云公子真是神医,扎了几针,我这老腰立马就不疼了!”
“比周医官开的药管用百倍,人还温柔,半分架子都没有!”
“以后咱们有病,就来找云公子!”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转瞬传遍整座军营,前来求医的士兵越来越多,队伍越排越长。
直至夜色深沉,星光漫天,云初霁才送走最后一位病人。他缓缓活动了一下酸胀的肩颈,连日行军的疲惫,加上整日施针诊治,浑身透着难以掩饰的倦意。
阿青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走进来,满脸心疼:“公子,您累坏了吧,快喝碗热汤暖暖身子,歇一歇。”
云初霁接过汤碗,小口饮下,温热的汤水流过脾胃,瞬间驱散了周身的寒意与疲惫。
阿青蹲在一旁,眼睛亮晶晶的,满是骄傲:“公子,您今日太厉害了,外面的士兵都夸您是神医,说您医术比军医还好,以后全都信服您了!”
云初霁闭上双眼,靠在椅背上,心底泛起一股久违的踏实与温暖。
无论身处繁华京城,还是苦寒军营,只要能拿起银针,治病救人,他便依旧是那个坚守医者本心的云初霁。这份被需要的价值感,远比任何赞誉,都更让人心安。
第32章 折服
晨露凝在营帐外的草叶上,滚着细碎的光。操练的号角刚刺破营空,周医官便踏露而来,停在云初霁帐前。
他身后跟着两个药童,各捧着一摞厚得压手的医书,步履局促。往日里的倨傲尽数敛去,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凝重,连指尖都微微蜷着,显露出几分不自在。
帐内,云初霁正俯身给一名士兵换药。银质小刀蘸了消毒药液,在伤口上轻刮的动作沉稳利落,全然未受外界干扰。闻声抬眸时,只淡淡唤了声“周医官”,指尖的动作却没半分停顿。
那士兵小腿的箭伤早已化脓溃烂,腐肉黏着脓血,触目惊心。云初霁持刀的手稳如磐石,指尖轻旋,精准刮去坏死组织,再撒上特制的止血生肌药粉,最后以纱布层层缠裹,手法行云流水。士兵额角沁出冷汗,牙关死死咬住下唇,腮帮绷出凌厉的线条,却硬是没哼出一声。
包扎毕,云初霁轻拍他的肩侧,温声叮嘱:“伤口三日禁沾水,明日再来换药,五日便可结痂。”士兵躬身谢过,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周医官立在帐中,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角,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语气里的傲慢褪了大半,只剩诚恳的试探:“云公子,老夫行医三十余载,遇着数例疑难症始终无解,今日特来,想向公子讨教一二。”
云初霁洗净双手,抬眸时神色平静,只静静颔首,示意他继续。
周医官从药童手中取过一本泛黄的医案,指尖翻页的动作带着几分急切,指着其中一行沉声问:“此患发热三日,头痛欲裂,脉浮紧,舌苔薄白。老夫投以麻黄汤,暂退高热,次日却复燃难愈,公子看症结何在?”
云初霁扫过医案,目光凝在那几行字上,语速平稳却字字精准:“此为外感风寒、内郁邪热。麻黄汤仅能发表散寒,未清里热,治标不治本,热邪自然复燃。当用大青龙汤,麻黄解表配石膏清里,表里双解,方能根除。”
条理分明,一语中的。周医官闻言,瞳孔骤然骤缩,指尖猛地顿住书页,眼中迸出讶异的光。他连忙翻至下一页,又抛出一例:“咳嗽月余,痰多色白,胸闷气短,脉象滑利。老夫用二陈汤化痰,收效甚微,是何道理?”
“二陈汤专攻燥湿,只治其标。”云初霁语气未变,剖析透彻,“痰多色白,根在脾虚湿盛、运化失司。当以六君子汤健脾益气为本,化痰止咳为辅,脾健则湿自化,痰咳自止。”
周医官接连翻页,一口气问了七八例压箱底的疑难症,皆是他行医多年未能攻克的难题。云初霁始终从容应答,从病因病机到治法方药,引经据典,逻辑环环相扣,无半分迟疑。
两个药童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微张成圆,满脸的震惊写在脸上,手里的医案险些滑落。周医官翻书的手微微颤抖,指节泛白,脸上的神情从最初的试探,转为错愕,再到羞愧,最后只剩满心的折服。帐外的风卷着草叶轻晃,衬得帐内的对峙更添几分无声的震撼。
最后一例问罢,周医官合起医案,双手递还给药童,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周身的傲气尽数消散。他往前迈了一步,对着云初霁深深躬身,脊背弯成一道谦卑的弧度,额头几乎要触到衣襟,声音带着几分喑哑的诚恳:“云公子医术远超老夫,今日方知人外有人,老夫……心服口服。”
云初霁连忙上前扶住他的臂弯,语气温和谦逊:“周医官客气了,晚辈不过随师父苦学数年,略通医术,当不得如此大礼。”
周医官直起身时,眼眶微微泛红,看着云初霁的眼神里满是感慨:“老夫先前眼界狭隘,多有冒犯,还望公子海涵。日后营中药材、医具所需,公子尽管开口,老夫定全力相助。”
说罢,他带着药童转身离去,玄色的衣摆扫过草叶,背影里再无半分军医官的傲慢,只剩释然与敬重。
云初霁立在帐门口,望着那道渐远的身影,神色平静。阿青从帐后快步跑来,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眼底却燃着崇拜的光:“公子,您太厉害了!连周医官那样的老医者,都对您心服口服!”
云初霁未置可否,心底却清楚,经此一事,营中再无人会因他omega的身份,轻视他的医术。
自周医官折服后,云初霁帐前的求医队伍愈发长了。除了普通士兵,连营中低级军官也纷纷慕名而来,旧伤复发、操练劳损、风寒内热,队伍从早到晚络绎不绝,从未断过。
阿青忙得脚不沾地,一会儿提来清水清洗药具,一会儿递药包扎,一会儿捧着小本子认真记录,跑前跑后,额角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浸湿了衣领,脸上却始终挂着灿烂的笑,满眼都是为公子的骄傲。
“公子,这味药材该归置在哪格药柜?”
“公子,这个药方上的字我认不全,您再教我一遍?”
“公子,伤口包扎的手法我还没练熟,能不能再示范一次?”
云初霁一边有条不紊地诊治病患,一边耐心教他识药、行医。指尖捏起一片白及叶,轻放在药臼旁:“这是白及,专攻止血生肌。”又拿起一支三七根,递到阿青眼前:“三七活血化瘀,止痛消肿。”
阿青用力点头,嘴里反复念叨,将每味药材的名字、功效牢牢记在心里。
夜色渐深,最后一名病患离去,营帐终于安静下来。阿青却不肯回自己的小帐,点起一盏昏黄的油灯,蹲在角落,捧着一本粗糙的线装本子,一笔一划地写写画画,嘴里还念念有词,神情专注得近乎执拗。
云初霁缓步走过去,垂眸望去。本子上画着各式药材的简笔画,有的线条歪扭,有的比例失当,旁边却工工整整标注着药名与功效,有的字还写错了,却每一笔都透着用心。
“怎么还不去歇息?”云初霁的声音放得极轻。
阿青猛地抬头,露出一口白牙,眼底盛着赤诚的光:“公子,我再多记一会儿,今日学的药材和医理,怕睡一觉就忘了。学好了,日后才能好好帮您。”
说着,他翻开本子,一一指着给云初霁看,一字一句复述:“白及止血生肌,三七活血化瘀,冰片镇痛……”
云初霁看着他纯粹的模样,心底泛起一阵柔软,轻轻点头:“记牢便好,夜深了,快去睡,明日我再教你新的。”
“好!”阿青眼睛一亮,立刻合起本子,蹦蹦跳跳地回了帐中,脚步声轻快得像只雀鸟。
夜色愈发深沉,营中渐渐沉寂,只剩风卷梧桐叶的簌簌声,混着巡逻士兵的脚步声,沉沉回荡。
云初霁独坐帐中,挑灯翻看医书。昏黄的灯光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眉眼温润,全然没了白日诊治时的利落,只剩少年人的清软安宁。指尖轻轻摩挲着泛黄的书页,神情专注,连窗外的动静都未曾察觉。
营帐外的梧桐树下,立着一道挺拔的玄色身影。
是战北疆。
他未着铠甲,也未带亲卫,孤身一人立在沉沉夜色里。周身凛冽的杀伐气尽数收敛,褪去了主帅的冷硬威严,只剩一身沉寂。目光透过营帐缝隙里漏出的昏黄灯光,牢牢锁在帐内的少年身上。
那双素来冷冽如寒刃、无波无澜的眼眸,此刻翻涌着细碎的情绪。黑眸深邃如夜,没有半分审视下属的锐利,只安安静静地看着,像在端详一件稀世珍宝,目光轻柔得生怕惊扰了帐内挑灯夜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