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文昭身后跟着十几个潜龙卫的二品高手,葛全带着一队锦衣卫在前方面不改色地开路。
文昭隔着湖面上腐烂的枯叶与暗绿色的浮萍,只觉得那股鱼腥味中还掺杂着另一种肉烂在水里的臭味。
他少年时期跟着忠毅侯在战场上厮杀过,对这些味道的承受能力比常人强上几分,并未做掩鼻嫌恶之态,反而对着潜龙卫的人吩咐,“找人下水,将湖里的脏东西捞干净,捞不干净就慢慢把湖水放干。”
“是,陛下!”
承运殿作为廉王府正殿,面阔九间,进深五间,梁柱皆用金丝楠木,尽显奢华。在廉王府六百余间的殿宇里,承运殿是其中最大的,也是最奢华的。
从小生活在皇宫大内,出宫建府规格也比哥哥们高,母族实力强大,所有人见到自己都是一副卑躬屈膝的样子,廉王知道自己生来就与旁人不同,冕服上的四爪龙纹,早晚会变成五爪金龙。
他母妃一遍遍地告诉他,坐上那把至高无上的椅子,便是他的宿命,聂家会不留余地地帮他,他也曾坚信不疑。
那些谋划,那些筹划,承载了他所有野心与心血,却终究成一场空。
整个廉王府再无一个仆役,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承运殿殿门大开着,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积了薄薄一层灰尘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尘埃与久无人气的沉闷味道。
殿内的陈设依旧,紫檀木的桌椅,嵌玉的屏风,曾经高贵的亲王端坐于上,接受众人的朝拜,指点江山,挥斥方遒。
可这一切,都随着逼宫失败,化为了泡影。
无人知晓,传闻中“逃跑”的廉王甚至连承运殿的门都没出,哪怕是普通人,被囚禁了一年也该疯了……
聂贵妃冷冷地俯视趴伏在地上的儿子,神情冷漠,仿佛不是在看自己的骨肉,而是一个不重要的物件。
“文旭,你太让我失望了,聂家为你这般筹划,八万私军占领通州,你竟然连直接带他们攻城的魄力都没有。”
“庸碌之辈!文昭如何敢提前防备,大逆不道地暗调秦家军回京?”
“聂家把满门性命压在你身上,你却终究是不如他。”
“不堪用的废物……”
聂贵妃唇角讥诮的弧度冷得似淬了寒冰,冻得文旭心尖又疼又痒,他双目赤红,面目狰狞到破坏了他那张俊秀如玉的脸,悲戚、挫败、害怕、愤怒,种种情绪交织,让他失控地扑了上去,狠狠地掐着聂贵妃脆弱的脖颈。
“本王废物?”
“是谁把我逼成这样?”
“是谁让本王去争去夺?”
“你给过我理由让我输吗?”
“从小到大,每一次,只要我做错一件事,稍微有一点不如文昭,你就要把我关在冰冷的屋子里……最后一次是我十二岁那年的宫宴上,因为我送的贺礼没有文昭送的得太后欢心,你便将我关在屋子里饿了三天!”
“冬天的冷宫也不过如此!”
“那间屋子真的很冷……很冷……”
偃痛苦地掰着廉王掐住他脖颈的双手,脸颊涨得发紫,眼球上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他指甲抠进文旭手上的皮肉里,喉咙里挤出一丝“嗬嗬”的破风声,“……殿……下……放……放……”
在他连蹬腿的力气都快消散,面色也蒙上一层死灰的时候,掐在他脖颈上的那双手终于因为卸了力气,松开了他。
文旭本就虚弱,一番狰狞后脱力般跌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充斥着仇恨的压抑眼神也渐渐平静下来。
偃来不及看自己的伤势,忙爬到他身边,从怀里掏出一颗粉色的药丸喂给文旭,声音粗哑难听,没说一个字喉咙便似烈火熏灼一般疼痛难忍,“殿……下……不怕……贵妃……已经……去世了……再没有人……说你……是……废物。”
聂贵妃早在文昭带兵入宫后便一剑刺死,死后不光没有机会葬入皇陵,连妃嫔墓园也葬不进去,与聂家的罪臣们一起,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文旭额前的乱发遮住了眼睛,许久之后才出声,“是吗?死了?死了好,死了比跟着我活受罪好。”
他一把将偃拉进自己怀里,语调阴郁地问:“你说对吗?”
偃闭上眼,喉咙连吞咽口水都如刀斧劈入,只能无声地摇了摇头。
文旭双臂钳制住他,手掌死死勒着他细弱无力的腰身,在他耳畔低声喟叹,音调诡异,“那你呢?偃,你会离开我吗?”
偃仍旧摇头,文旭感受到了他那点微弱的弧度,笑了起来,眼底满是阴鸷和疯狂,“也是,你最离不开本王了,不然也不会回来,可惜回来了就走不了,后不后悔?”
他不等怀中人回答,面容又如变脸一般阴沉下来,“后悔也晚了,你就是死,也要与本王死在一起!”
廉王府看上去寂若无人,实际上被守得连苍蝇都飞不进来,哪怕是葛全,也做不得无声无息地闯进来救人。
偃进来了,却不能将人带出去,只有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剑客逃了出去,不知去向。
“没想到我的好皇弟兴致还不错。”
廉王府的一举一动都在文昭的眼皮子底下,他自然知道有只小苍蝇闯了进来。
偃挣扎着护在文旭身前,眼中没有一丝求生的欲望,早在回京之前,他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文旭却一把将他推开,挣扎着站了起来,“没想到太子殿下都登基为帝了,还会来看看臣弟吗?”
他试图靠近文昭,葛全尚且没有动手,文昭已经一脚将弟弟踹了出去,他语调不变,甚至还带了点笑意,“你既知道朕已经登基,就该改口了。”
文旭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改口?改成什么?”
总归他也是将死之人,还想让他跪在地上高呼皇上万岁吗?
文昭轻叹,“难得你聪明一次,是猜到了朕来的目的?”
文旭冷笑,“你不就是想逼我自缢吗?我偏不死!你要么就杀了……”
那个“我”字尚且没说完,文昭便干净利落地抽出旁边侍卫的佩刀,一剑刺穿文旭的胸口。
“啧,真当朕留你到现在是不敢杀你吗?”
他眼神冷漠地垂眸俯视还没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弟弟,“我早就可以送你去见聂家人,知道为什么留你到现在吗?”
文昭神情甚至带了一丝悲悯,“朕就是想让你看朕是怎么登基的,又是怎么执掌天下。你若是不与聂家牵扯,本可免于一死,偏偏你不甘心屈居朕之下,如果今日是你登基,如今朝堂会是什么场面?你在聂家和聂贵妃眼里只是个空壳傀儡。”
“聂川说后代无人,你就信了?他几个儿子在外不知养了多少私生子,有送到南地学院的、有隐在京郊大营的,还有远在边境的,你又挣又抢,最后不过是将文家的江山拱手送给姓聂的。”
文旭胸膛渗出大片鲜血,眼中几乎沁出血泪,他带着极致的恨意咽下最后一口气,不知临死前是恨文昭、恨聂家,还是恨生他养他的聂贵妃。
偃执拗的用手捂住文旭伤口,直到他鼻下再无任何气息,才仿若如释重负般地松了一口气,从怀里取出一颗漆黑如墨的药丸,毫不犹豫吞入口中,只短短瞬息,便七窍流血,倒在了文旭身上。
外面本来还算晴朗的天气,白云渐渐被风卷到了一起,越聚越厚,越厚越由白转灰,再由灰变成污浊的黑。
雨水能冲刷尘土,却洗不干净野心和罪恶。
“不必再来找我了,离开这里吧,只是离开前……能帮我去看看我妹妹吗?”
通州附近的一处小镇上暴雨如注,剑客穿着斗笠,在一片声势浩大的雷雨声中,牵着马走到一家面馆前。
“老板,一碗素面。”
一位模样普通,但长相白净的年轻妇人笑着应声,“好嘞,客官稍等。”
她手里揉着面团,对在一边烧火的男人说:“夫君,你帮客人将马牵到后院马厩里避避雨吧。”
男人从灶台下抬头,同样是一张普通的脸,他憨憨一笑,“我这就去。”
剑客看着那年轻妇人,看她揉面、擀面、切面、面条下进滚烫的锅里,熟了再放几根青菜,盛出锅来连汤带水满满一大碗,小面馆内飘着清淡的香气。
剑客一直看她,像是在用自己的双眼替某些人看上一眼自己终生维护的亲人。
年轻妇人有些不自在,等自己夫君回来指使他端面过去给剑客,自己躲去了后面。
剑客收回目光,沉默地吃光了面,从始至终只在开头说了一句话,留下一锭银子便走了。
男子在后面喊:“客官,你给多了!你的马还在后院!”
剑客头也没回,“不要了,你们留着吧。”
——
世味年来薄似纱,谁令骑马客京华。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陆游《临安春雨初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