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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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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那时祁宁也在恨他吗。
      “都过去了”是不那么难过了,还是不在意闻昭去不去?
      ......那,通知闻昭呢,是出于爱还是礼貌?
      闻昭终于承认,他早就看不懂祁宁。
      他突然怀念起看似成熟实则莽撞到愚蠢的二十二岁。
      至少那时他看一眼就知道祁宁是不是喜欢他,而不是像现在,跟祁宁面对面坐着,也分不清爱和近似被爱的复杂错觉。
      他沉默的太久了,祁宁开始提醒他,他将餐盘往闻昭的方向推了推,“闻哥,先吃饭吧,待会儿凉了。”
      他云淡风轻,闻昭的心继续失重。
      一瞬间,他产生很脆弱的情绪。
      有个很难承认的猜测正在心里急剧成型,他想,会不会祁宁真的放下了。
      他说忘了就是忘了,没在口是心非,没有刻意疏远,一切以为能重归于好的决心都是闻昭臆想。
      “……抱歉,”在长达几分钟的沉默后,闻昭听到自己开始为莫须有的错误进行反省。
      时隔五年,二十八岁的闻昭选择向二十四岁的祁宁妥协......反正每次都是这样,没关系,闻昭想,这没什么可难堪。
      再说,本就是他想要和祁宁重归于好,那梁婧妍的反对,祁宁的退缩,原就是他要去一点点解决的。
      只是在话出口的瞬间,原本已经好转的胃痛毫无征兆地加重。
      很强烈,也很难忽视,但闻昭认为,面对疼痛其实比面对此时的祁宁要简单很多。
      他承认了自己的气馁,他确实拿这样的祁宁束手无策。
      他在梁婧妍面前振振有词,来平城前也信誓旦旦,他想过很多追回祁宁的办法,唯独没想过,祁宁长大了,他们连话都没法好好说。
      “我以为我们的关系是区别于普通合作方的,所以可能做了些你觉得不合适的举动。”闻昭说。
      他的舌头仿佛已经不属于他,为了讨好祁宁,开始背离他的想法自说自话,“是我太没有边界感,让你为难了。”
      阵阵绞痛的胃很影响思考,他想要用指节按一下,但想到苦肉计没用,流露脆弱反而显得可笑,于是又将手收回。
      他用尽量得体的,平稳的语气彬彬有礼地将假话继续,“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可以跟我说。”
      “总不至于分手了,连朋友也没得做吧。”
      他认为为表诚恳,应该在发表完这段垃圾话后坦荡地笑一笑,用祁宁新掌握的那种,不逊色于李礼和王总的商务语言。
      但尝试过后,发现嘴角实在扯动得艰难,为防止做出什么怪异的表情,他放弃了给自己找麻烦,而是目不转睛地看着祁宁。
      祁宁有些发怔,“什么?”
      他先是觉得闻昭这个问题本身就很可笑。
      基于闻昭对他、对隋阳的态度,他其实也很怀疑闻昭根本不懂做朋友应该是怎样的尺度。
      前天晚上紧紧搂着他一遍遍喊“祁宁”的人,几小时前才因为旧事跟他吵得不可开交的人,这会儿竟然又若无其事地要跟他做朋友。
      祁宁不知道这算什么朋友。
      他很讨厌这样的闻昭,也瞧不上都这样了还没转身就走的自己。
      为防理解错误,祁宁耐心校准,又问一遍,“什么意思?”
      闻昭强忍着来自胃里越来越难以忽视的规律性抽痛,很勉强地重复,“我是说,虽然分开了,但也是可以做朋友的吧。”
      校准无误,祁宁脑袋里有根血管突然开始疯狂跳动,血液一泵泵上涌,涨得他几乎无法思考。
      他十八岁认识闻昭,做过他的心动对象,他的恋人,他的前男友,唯独没与他做过朋友。
      他想象不出与闻昭做朋友会是什么场景,把握不好如果不与闻昭恋爱应该怎样相处,因此只能很狼狈地将问题抛回给提问的人,“你怎么想呢?”
      “是我在问你。”闻昭说。
      祁宁的沉默在刚才那场争吵中就失了效,他再怎么不发一言,也无法终止闻昭对这个问题的执着。
      有大约两分钟都没人说话。
      落地窗外,新一轮的大雪正在酝酿着,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那么黑,阴影像墨,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他们死死包裹着。
      祁宁竟然开始怀念几个小时前的长街。
      尽管不那么愉快,但他当时饮鸩止渴,在一圈又一圈地绕着长街转时,短暂地以不那么尴尬的名分拥有着闻昭。
      闻昭仍在等他的答案。
      祁宁在熟悉又陌生的视线中,兀然产生一种不切实际的勇气。
      他想就这样拉着闻昭冲出去,跑回刚才那场大雪里,跑回刚认识的那个夏天。
      他们真的私奔,像以前一样,躲开那些大人,或者干脆就做一对夜不归宿的游魂,在随便一个什么地方,谈一场不被打扰的恋爱。
      要从头爱到尾,要牵手,要每天醒来接吻,要在海上结婚,要用胆敢违背就天打雷劈的誓言就两个名字死死绑在一起。
      他要把闻昭沾了陌生香水味的衣服都烧光,以后提起闻昭,后面跟着的只能是祁宁,再不是什么其他人。
      不管因为什么原因,闻昭不许错过祁宁的消息,不让他一整夜一整夜地等,一年又一年地猜。
      闻昭胆敢再问他要不要做朋友,就将他丢下海去,要说够一万遍“我爱你”才捞起来。
      “当然可以。”只是他一开口,又听见自己在熟练地撒谎。
      那场痛彻心扉的分离像一场彻夜不熄的大火,烧光了他所有的纯真愚蠢,也烧光了他十八岁预支的所有冲动和勇敢。
      往后他再没那样喜欢过一个人,也再没了那样的奋不顾身。
      第31章 平城雪(4)
      雪只下了两天,平城市政效率极高,路面很快扫开,没影响闻昭第二天告辞,也没耽误祁宁返回加拿大的行程。
      祁宁在下午三点一刻准时登机,经过漫长的跑道滑行后,飞机终于缓慢地冲上云端。
      随着飞行高度攀升,平城的样子逐渐看不清,进入巡航高度后,目之所及除了翻涌的云层,便什么都没有了。
      飞机一路平稳,只在偶遇气流时产生微小的颠簸,祁宁在颠簸带来的心脏不规律颤动中,怀疑下一秒就会死掉。
      他在云层的包裹中短暂复盘了这次见面,总体评价还算体面。
      只是教科书里没写,体面重逢带来的疼痛反而会比天翻地覆的吵闹更尖锐,更缓慢,也更持久。
      像烧伤,皮肉放到火上的当口没有感觉,疼痛却在火焰熄灭后持续折磨神经,又因为反复回顾,伤口无法愈合,反而越扩越大。
      这令他坚信烧伤是世上最严厉的酷刑。
      王旭昌坐在他身侧,看他脸色实在不好,也猜出原因,忍不住道,“要这么舍不得,怎么不再试试呢?”
      祁宁没有说话,不知道是不想参与话题,还是没有听见。
      王旭昌想起不知从哪看过的一句话,忍不住引经据典,“人不都说,爱抵万难吗?”
      “爱抵万难?”大约王旭昌这话太不接地气,祁宁收回钉在窗外的视线。
      王旭昌以为自己说到点子上,略一犹豫,忍不住自私了一把,“再说,闻昭他爸那公司不是没倒吗。”
      不但没倒,还开得好好的。
      祁宁并没有着急反驳,只是沉默了几秒后问,“当年数擎智算数据泄露的事,你知道多少?”
      王旭昌回忆了下,“这件事应该控制得很快吧,我消息不多,只知道泄露的那部分数据其实影响不大。”
      祁宁点头,“确实不是关键数据,我姐本来也没想让数擎倒台。”
      “我就说嘛。”王旭昌松一口气。
      只是他这口气没松到底,又听祁宁说,“不过她没想到那个总监藏私,把闻昭母亲外遇的不雅照裹了进去。”
      闻昭父母一直没有撕破脸,但不代表两人没自己的算计。
      闻海诚找人拍了梁婧妍和几位不同男友的亲密照,原本只是想万一闹掰时留个筹码,却没想到被上位无望的总监大张旗鼓放了出来。
      简单的商业陷害确实不足以让数擎智算倒台,但数擎老板娘靡艳的私人生活却被霎时推上风口浪尖。
      “闻昭母亲自杀未遂,在医院住了半年多,父亲接受了调查组三个多月的不间断问询,就连闻昭都被控制着不能离开平城。”
      “我大姐让闻昭没了家,让他爸爸公司元气大伤,又害得他妈妈险些没了命。”
      祁宁像是看不见王旭昌难堪的表情,自顾说着,也不知是在问谁,“你现在还觉得,爱能抵万难吗?”
      王旭昌语塞,一直到飞机降落,也再没能说出什么。
      长达十几个小时的返程因为两人的沉默变得更为枯燥,傍晚六点四十二分,飞机落地皮尔逊机场。
      他们取了行李,站在路边等车。
      多伦多也下了雪,比平城的要更烈很多,祁宁白瓷一样的侧脸暴露在风雪中,站姿挺拔又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