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见搪塞不过去,便模棱两可地说,“我也忘了。”
他说这话时仍旧垂着眼睛,等了很久都没听到闻昭回答,再抬头,在闻昭脸上看到一股罕见气愤的表情。
闻昭眼睛很红,视线失望到令祁宁有种被灼伤的痛感。
他心脏狠狠一跳,随即想起来,同样的表情,他在去昭阳参观的那次酒局上就看过。
那次他们聊到闻昭的恋爱史,隋阳问他,“祁总至今单身,是不是心里有意难平的人”,他也是说“早都忘了。”
祁宁一句“早都忘了”,让闻昭堵了许久,也忍了许久。
终于,在祁宁无时无刻不想划清界限的态度下,干脆与长久积压的愤怒一起清算。
“忘了?”闻昭抬手托起他的下巴,要他直视自己,“忘了为谁不管不顾过,忘了为什么不喊我闻昭。”
“祁宁,你还忘了什么?”
他声音压得很低,似乎是借由这样的音量也能把翻涌的情绪压制着。
室内暖得只需要穿短袖,闻昭的手却很冰,祁宁感觉凉意顺着下巴那一点接触迅速游遍全身,他的心脏开始剧烈地抽痛。
他想要躲开,但闻昭的手却不肯松,他几乎是强硬地要祁宁转过头看自己,“二环路呢,也忘了吗?”
祁宁一眨眼,某一瞬间感觉自己经历了超自然事件。
他一副窝囊的皮囊扔在兰苑,灵魂却回到下雪天的二环路,一百二十秒的红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
他和闻昭面对面站在便利店门口,暴雪倾覆,祁宁无措地动了下唇,“我......”
闻昭不给他辩驳的机会,开口声声清晰,“就是在那儿,你问我‘昭’字是什么含义。”
“我告诉你是陆深的一句诗,你说记不住,我说没有关系,你只要记住‘闻昭’的意思是......”
“闻哥!”祁宁慌张地打断了他。
他没有与闻昭谈起过去的勇气,担心闻昭不依不饶,只能示弱一般,又喊了句,“闻昭。”
两人视线一高一低,犹如两道刀锋,在空中短兵相接。
闻昭眼睛越发红,血丝几乎布满眼球,即便是这样英俊的面孔,也显出些偏执的恐怖,他问祁宁,“祁宁,你真能忘吗?”
祁宁被迫与他对视,眼皮眨动几下,闻昭近在咫尺的身影就一次次变得更模糊。
他怔怔地看着,也问自己,真能忘吗?
他占据了我全部的青春,满足了我对爱的一切幻想,他说“闻昭的意思是我爱你”时,我真以为我们会在一起一辈子。
但说好的一辈子没走到,以至于分开时,像一场大火烧光了全部家当,除了那一身灼痛持久的烧伤,什么都没留下。
他不知道,这要怎么忘。
但他不敢承认,窒息般的心痛和这些年始终没法排解的对梁婧妍的愧疚让他只能懦弱地沉默。
终于攒够开口的勇气,动一下唇,却在开口前被闻昭提醒,“不要说谎。”
祁宁眨了下眼睛,声带和心跳又同时罢了工,好不容易重建起的城墙正在闻昭的目光下一寸寸被剥落。
像吃了败仗的流亡军,趴在一片疆土废墟上,没等来班师回朝,只偃旗息鼓地向敌军投降,全部情绪都汇集到一起突突地往外挣。
进而惊恐地发现,在闻昭要求他不许撒谎时,他好像只想说“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一万句我爱你争先恐后地往嘴边冒,祁宁不明白为什么长了五岁反而变得这么词语匮乏。
正如他不明白,为什么会在如此紧绷的气氛中,回忆起他们的第一个吻。
他错觉灵魂正被不由分说地拉扯回某个被潮湿海水包围的夜晚,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闻昭破水而出,笑着问他,“怕什么。”
祁宁动了下唇,“我......”
闻昭沉默专注地看着他,大约无能为力大于薄发的愤怒,所以难过和期待等量,痛苦和祈盼相当。
一切悬而未决,只等祁宁开口将谈话带向一个吻,或是两不相干。
祁宁在非此即彼的选项中徘徊,在重蹈覆辙和咫尺天涯中进退狼狈,在欲望和道德的夹缝中拼命挣扎。
出乎意料地是,这选择并没令他为难很久。
仿佛是担心稍微的犹豫就会导致溃败,很快,他听见自己用很不流畅的,成熟又平静的语气又撒起谎,“嗯,忘了。”
他装大人装得不合格,总在需要勇敢的时刻软弱。
他害怕重蹈覆辙。
第48章 海棠*(1)
新的一年,祁宁折腾人的本事见长,闻昭大年初一没过完就让他气走了。
他走得气势汹汹,俩老太太追后边喊了半天都没将人劝回来,祁宁当晚被训到十一点,蒙上被子睡觉时,恍恍惚惚地想,闻昭也变了不少。
……明明之前不管怎么吵都不能不理人的规矩是他自己定下的——
两人恋爱谈得腻歪,在一起后的第一次争吵出现得也很快。
原因更是不值一提,印象中大约是聊天的时候哪句话说重了,又因为异地沟通导致矛盾无限放大,一来二去,两个才谈上恋爱的年轻人越吵越凶。
祁宁本身就是个不讲理的,吵急了又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干脆手机一关,不搭理人了。
不过他气来得快消得也快,到了晚上不气了,又能屈能伸地给闻昭打电话,想着撒撒娇再说说好话,闻昭的电话却怎么都打不通了。
那是他们确定恋爱关系后的第一个冬天,平城迎来了很不常见的寒冷天气,祁宁自小在平城长大,还从没经历过那么极端的低温。
他盘腿坐在窗边,他将窗户开一点缝儿,冷风顿时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从脑门到脖颈,才一见风就被吹得刺痛。
他赶紧将窗户关上,缩着脖子给闻昭打电话,听见“暂时无法接通”的提示后,又劈里啪啦给闻昭打字。
【平城今天超冷!你那边怎么样?】
闻昭自然是没回。
祁宁从天将黑坐到入夜,预告了两天的大雪终于落了下来。
他边看雪边拿着打不通的电话发愣,琢磨着闻昭气性那么大,明天雪盖全了给他拍几张照片能不能哄好。
不过没等雪盖全,他先听见楼下踩淀粉袋子一样的声音,借着院里的光一看,心里正念叨的人顶着雪来了。
祁宁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正怀疑自己熬夜熬出幻觉来了,楼下闻昭就抬起手冲他摆了摆。
祁宁一愣,手忙脚乱打开窗,冷风撞脸上疼得一哆嗦也没躲。
外面灯不亮,闻昭仰脸看着他窗户,表情看不清,祁宁半个肩膀探出窗户,听见他没好气地说,“还看,还不下来开门。”
祁宁眨了下眼,窗户都没顾上关,起身就往楼下跑。
跑到一楼拉开门,气还没喘匀,见着闻昭满头满肩的雪就没忍住笑了,胳膊一抬就想往闻昭身上抱。
闻昭偏身一躲,祁宁抱了个空,抬头看见闻昭的冷脸,才想起来两人还冷战着。
闻昭一句话不说,只神色冷淡得看着他,
祁宁被看得心里没底,偏偏嘴硬成习惯,觑着闻昭的脸色,气死人不偿命地试探,“你是回来跟我分手的吗?”
“要是呢?”闻昭脸色一下子更沉,声音比表情还冷。
他在门口站得笔直,说话时双肩包也没往下卸,像是祁宁哪句话说得他不痛快了,他就要转身就走似的。
“那也先进来再说吧,”祁宁嘟囔着,察言观色,扯着闻昭衣裳角将人往身边带,“怪冷的。”
闻昭这次没再躲,由着他将自己拽进门,摘下书包正要往门口放,低头看见祁宁光着的脚,眉头一皱,“穿鞋去。
他一开口,祁宁底气就上来了。
心思一转,雪白的脚丫子抬起来就要往闻昭沾了雪的鞋面上踩,闻昭赶紧往回一撤,躲开他,“脏不脏。”
“都要跟我散伙了,你管我脏不脏。”祁宁蹬鼻子上脸的功夫早练得炉火纯青。
闻昭不接他的茬,“好玩吗?祁宁。”
祁宁不说话。
闻昭语气很凶,“不理人好玩么?”
祁宁嘴一撇,原本都不气了,闻昭一提这个又觉得委屈,“你不是也没理我吗?”
闻昭从外套口袋掏出息了屏的手机给他看,“太冷,没电关机了。”
“之前呢?”祁宁想到自己几十个电话打出去没回应,“从九点多就联系不上你了。”
“飞机上呢。”
祁宁眨了下眼,抬头一看,闻昭眼里熬的都是红血丝,那么大雪,不知道多波折才从深市过来。
他心一软,又凑过去要往人身上贴。
闻昭一伸手指头,戳着他肩膀让他站定,怎么都不给他抱。
祁宁连着几次被推开,也有点没脸,“大老远回来就为接着吵架来了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