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胤礽眼里茫然一瞬,前面的二十余年他都为前者拼尽一切,而汗阿玛突然转变的态度,身边人被遣散时的无助却告诉他你要做的是后者。
可他内敛低调,不出头不做事,又被汗阿玛认为不堪重任,不过稍有点挫折便自暴自弃。
——他该怎么做?
——他要怎么做?
胤礽嘴里的苦涩翻涌而上,只觉得胃里翻腾不休,几欲作呕。他挣扎半响,缓缓吐出两个字:“儿臣……”
胤礽目光落在手背上,手指用力,手背的青筋一根接着一根暴起。他不自觉地用力呼吸,脑袋却乱成一锅粥,半响都说不出后续的话语。
康熙目光悠远,平静地凝视着太子,等待着他的答案。
就在这时,他的眼角余光却瞥到一道身影。没等康熙出声,胤禵已咚咚咚地跑回到太子身边,他扯了扯太子的手:“太子哥哥,快说话呀!别忘了我的船——”
康熙气笑了。
胤礽浑身一颤,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沉声说道:“儿臣乃大清太子,应当以大清未来为重。”
“此事堆积数十年,早已成了连在大清身上的脓疮,此时不割,它便会越积越大,终有一日彻底侵占,到时想要治疗却也回天无术。”
“儿臣乃是大清太子,唯有儿臣提出这方案,方才是最佳的选择。”
康熙心里如明镜,清楚明白诸子的优缺点。太子自幼便得诸名师指导,又得他亲自教养,可谓是集大成与一身。
可错也错在他受到过多保护,骨子里带着一股‘天真’。身边宫人犯下错误,他也从未将人驱逐,顶多是敲打一二罢了,到最后都是由他出手整治。
又比如这次,明知道索额图行为越轨,却也只是使人将其拦在宫外。
就连康熙也不确定,太子身上的这抹‘天真’最终会化作得天所授的仁德,又或是误入歧途,化作不懂世事的残忍。
而时下,康熙看到了雏形。他望着胤礽,眼神温和,仿佛胤礽还是那个稚嫩的,要在他哄劝下才愿入睡的稚童:“你可知此案一发,将会涉及多少官吏?”
“儿臣不知,但儿臣知道此时处理一些官吏尚可回头。”
胤礽咬紧牙关,低低说道:“若是再拖下去,到时不涉及此案之官吏,才是屈指可数。”
他们花费数日调查数个省份近二十年的耗羡,近五年的耗羡已比二十年前足足翻了五倍有余。
这些损耗过于直观,甚至记录者并不将其认为是问题,以至于根本毫无遮掩,就连一些当年得难获得朝廷免赋税的地区,都还有耗羡的记录。
稍稍计算,便可知其中差额,已是一个极其夸张的数字。
当统计数据拿在手里时,太子胤礽和胤禛都是恍恍惚惚,原本还仅存的那些迟疑早已消散得干干净净。
——这是刻不容缓的事情!
胤礽思绪落下,握紧了拳头,他决定无论康熙帝说什么,他都要反驳到底。
这时,他耳边响起温和的声音。
胤礽抬眸望去,对上康熙欣喜的眼神:“胤礽,你说得很好。”
胤礽的表情,那叫一个难以言喻。他呆呆地望着康熙,只见康熙的嘴唇开开合合,却是听不清他到底在说些什么,脑海心头皆是烟花绽放的声响。
“……去吧。”
“是!”胤礽猛地站起身,红光满面地抓着胤禛往外冲去,风风火火的样子直让康熙摇头:“不像话。”
说归这么说,脸上倒带着笑。
梁九功瞅着皇上表情,脸上堆笑:“太子爷一心顾着朝政,像极了皇上当年呢!”
康熙的嘴角还没上扬三息,胤禵的惊叫声便撕破天际:“太子哥哥——你们怎么能丢下我?”
康熙太阳穴跳了跳,冷眼看着胤礽又拉着胤禛风风火火归来,然后把胤禵夹在腋下一并带走。
他呵呵冷笑一声:“朕当年做事可都是为了江山社稷,可不是为了福全常宁做这些。”
有了康熙的授意,太子胤礽和胤禛的查案劲头更强了。
出乎两者意料的是,朝堂上的非议的确数量不少,可赞成支持的数量同样不低。
除去力挺太子的索额图以外,不少汉臣更是提供了一些实例,胤礽和胤禛狂喜的同时,旁观的允禵却是怔愣住了。
对于他来说,两者在处理的事情再眼熟不过。自雍正二年起开始,胤禛率先在山西一地试点火耗归公,而后推行全国,历经三五年时间方才定型,其间上奏抗议,明面附和暗地继续者不计其数。
只是这些人错想了雍正帝的手段,胤禛非仁厚之帝,更是睚眦必报之徒,但凡有抵抗之人,此后纷纷落马。
最终,这事被胤禛艰难完成。
允禵曾想他被世人辱骂,恐怕其中也不乏那些人的推波助澜。
更可叹的是提出该事的高成龄因亏空案遭受牵连,尽管雍正也知其多半是被人冤枉报复,却因证据确凿而不得不将其羁居多年,直至雍正去世时允禵也未曾听到他被放归。
而当下,一切却是进展顺利。
允禵透过胤禵的双眼发现,原来此时还有很多官吏秉持正气,不愿挪用库银火耗,宁愿吃苦勉力支持。
有官吏当官十余年全靠妻女织布纺纱售卖,方才勉强生活;有官吏日食清粥维生,全家人都翻不出一件新衣;有官吏连老母棺樽都买不起,全靠当地百姓帮忙才埋葬母亲。
允禵望着那些个陌生名字,心中怅然,而等他看到其中一个后世因贪腐而被抓的官吏名字时,如遭雷击。
原来,一切还能改变。
原来,他们也有曾向好的一面。
允禵唏嘘不已,然后就见胤禵拿着算盘计算着起劲:“一艘大船、两艘大船、三艘大船——”
【喂!你在算什么呢?】
【算账啊。】胤禵看着入账的金银,算账的精神别提多高涨,雀跃着与允禵说道:【这些年都损失了多少条大船啊?往后没得损失,嘿嘿,我想多造几条都可以~】
【……】允禵看着说完话,再次开始盘算能造几艘船的胤禵,深深觉得这个世界的自己有点傻。
看到胤禵傻笑两声的允禵露出嫌弃脸:不,不是有点傻,是真的傻。
——要是没有自己在旁边,肯定会被当做小傻子的吧?或许这就是系统让自己来这个世界的原因?允禵这样一想,嘿,突然就想通了。
胤禛风风火火地进来,就见胤禵的碎碎念,他嘴角一抽,赶忙开口打断:“胤禵,额娘使人传话来,说你好些日子都没回宫里用膳了。”
“你今日早些回去用膳。”
“哦,四哥也回去吧。”胤禵想想也是,点点头应下。
“我还有公务。”
“可是额娘让你一起回去啊。”
“我……你怎么知道的?”
“四哥你好笨哦。”胤禵鄙夷地瞥他一眼,“要是只喊我一个,为什么不告诉我身边的人,还得绕个弯子去寻四哥你?”
第第50章
胤禛怔愣一瞬:“唉?”
他完全没想到这一点, 经过胤禵提醒后面上居然露出些许无措来,磕磕绊绊道:“是,是这样?”
“当然啦,不然呢?”胤禵计算出最后一个数字, 美美地合上书册, 困惑地抬眸看向胤禛:“四哥你好笨哎。”
胤禛不语, 抱着些许怀疑的心态继续工作。等忙完手里的公务,他方才整了整衣衫,带着胤禵返回永和宫。
走到宫门口, 他又开始迟疑。
胤禵望着不远处的永和宫,无语地看看胤禛,就这点儿路他们已走了半盏茶功夫, 别说永和宫的宫人,就是对面延禧宫的宫人都觉得奇怪, 探头出来张望好几回了。
“四哥, 走不走啊……”胤禵嘟起嘴来,“我肚子都饿了。”
“嗯,走走走。”胤禛嘴上这么说,动作还是慢吞吞的,以至于胤禵都受不了, 索性挣脱他的手往永和宫里跑:“额娘, 额娘!四哥在外面——呜呜呜呜!”
逮捕胤禵的时候,胤禛的动作倒是蛮快的。他宛如一道射出的利箭,眼明手快地逮住吱哇乱叫的胤禵, 然后板着脸往里走。
“放开我唔——”
“闭嘴,不准说话。”胤禛抓住胤禵,既担心他嘴巴没把门乱说话, 又担心捂得太紧闷着人,只好略略放松,然后就看胤禵双手双脚用力,跟自己缠斗在一起。
等听到动静的德妃从殿内走出来,就见胤禵双手双脚抱着胤禛的脑袋,直把胤禛压得往后倒。
她吓了一跳,惊呼出声:“胤禵!胤禛!你们俩在干什么呢?快住手!”
胤禵听到德妃的召唤,力气顿时一松,然后就被胤禛揪住后背衣衫,生生从自己头上扒拉下来。他脸憋得通红,从头发到帽子,再到衣衫都乱作一团:“胤禵!”
“胤禛!”胤禵也不服输,大声喊出他的名字,然后就换来德妃的斥声:“胤禵,你怎么能直呼兄长的名字?要喊四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