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杨渊开着免提,视线从窗外灰秃秃的景色转向面前,继而与桌上一面碎成好几瓣的镜子中的自己对视。
他被自己那副甚至称得上有些阴沉的模样吓了一跳。
“……没去哪里。”
荣叶舟含混不清地答,“你找我什么事?上次的钱……我待会就转给你。”
“我说了不用。”
杨渊微微皱眉,伸手将镜子反扣在桌面上,“你退租了?”
“嗯。”
“后面计划做什么?还是打零工吗?”
“……”
杨渊意识到自己的口吻或许有些咄咄逼人,揉了揉眉骨,放缓语气,“小舟,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尽我所能帮帮你。如果你还因为上次我妈妈那些话不高兴的话,我再次向你道歉。”
“……谢谢,我没生气,也不需要你的帮助。”
恰在此时,杨渊听见话筒对面一个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说话的女声逐渐凑近,那女孩大概是对荣叶舟说了一句什么,而后荣叶舟的声音远离话筒,回复了一句。
都不是中文。
电光火石间,杨渊意识到了什么,一把抓起手机,“你在泰国?”
但这次荣叶舟没给他更多询问的机会,电话很快挂断了。
《荣叶舟日记》
7.6 晴
他又来找我。
想见他,可是不行。
第11章 我是同性恋
报警自然是用来吓唬荣叶舟的。
杨渊与他没有任何法律层面的亲属关系,何况已经确认了人没有事,失去了最迫切的报警理由。
空跑一趟,杨渊心情很差,改签了最近一趟航班返回家中。
飞机起飞时,杨渊被巨大的惯性狠狠按在座椅里,心里不禁对自己这场荒唐的行为嗤之以鼻。
果然埋头上班久了,人是会不正常的。
这事就此作罢,杨渊一腔热血终于被浇熄,冷静下来想想,全是自己自讨没趣。
人家有人家的生活,他非要横插一脚,纯属有病。
-
飞机一落地,微信上就一连跳出十几条消息,是他发小兼多年老同学赵观南。
杨渊还没来得及把那些消息逐一看完,赵观南的电话就跟着来了。
“干什么去了不接电话。”
那边赵观南的声音带着点笑意,“杨老师大周末的还在头悬梁锥刺股呢。”
“去你的。”
杨渊笑骂一句,跟着人流往机舱外走,“什么事,有屁快放。”
“来喝酒啊,晚上小海攒局,还在老地方。”
赵观南那头咔嚓一声,是开易拉罐的声音,“你这大忙人见一面不容易,知道你顾及形象,放心,老板最新规定,年满二十方可入内,进一个查一个身份证,保准碰不上你那群学生。”
“那可不好说。”
杨渊步出机场大厅,想了想,反正心情欠佳,去玩玩也好,就当散心。
于是应下,“行啊,晚上我过去。”
-
【小船!晚上比赛怎么样,会不会赢啊。】
kim穿一身火龙果粉的辣妹装,很惹眼球,站在拳台下笑嘻嘻问:【我可是押注了哦,赌你赢!】
【说了叫你不要赌。】
荣叶舟赤着上身做热身准备,神色很淡,【小心钱一下全输光。】
【不会啦,你还年轻,不是‘常胜将军’吗?】
kim歪着头咬吸管,【说真的,你到底为什么回来打拳?明明之前走的时候好绝情哦,说再也不会回来了,还叫我自己多保重。】
荣叶舟看她一眼,并不作答。
【喂,不然那件事,你再考虑一下吧。】
kim在泰国夜晚的街头看着他,红灯区光怪陆离的招牌把她面容衬得很明艳,眼影也是粉色的,红色眼线衬得她像只小狐狸,【你答应我,我就不做了。我们去别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荣叶舟做热身的动作一顿,【哪件事?】
【不要装傻。】
kim绕到荣叶舟面前,把饮料一扔,双手捧住他的脸颊,【小船,你不知道我喜欢你吗。我说过好多次了,我好喜欢你,第一眼就喜欢,不然我不会叫爸爸收你做徒弟,你看不出来吗?】
荣叶舟眉毛微微蹙起来。
他脸上全是汗水,因为运动的关系,周身热气腾腾,显得眉眼黑沉沉的,泰国的盛夏热得叫人心烦意乱,虫鸣和水果熟透了的香甜充斥着整个夜空。
【我也和你说过很多次了。】
荣叶舟挣脱开kim的手,用力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我是同性恋,我不喜欢女人。】
【可我就是男人呀。】
kim故作惊讶地夸张眨眼,假睫毛随着动作上下翩飞,【你知道的,我又没钱去做手术。】
【你心里觉得自己是女孩子,那就是女孩子。】
荣叶舟继续热身,目光并不在kim身上停留,【别闹了,没事的话你就走吧,不要耽误我训练。】
kim撇撇嘴,有些不甘心地盯着荣叶舟看了会儿,见对方确实不打算再跟自己说话,哼了一声,踩着高跟鞋走了。
-
“杨老师!这里!”
杨渊在傍晚九点多推门进酒吧,扫视一圈,就看见靠窗的卡座里,赵观南正咧嘴冲自己挥手。
“怎么又换装修了?”
杨渊走过去坐下,随手捞了桌上一瓶饮料喝,“小海钱多得没处花?”
“谁知道他,可能就是喜欢折腾呗。”
赵观南笑眼冲杨渊上下打量,调侃道:“杨老师今儿心情不错?打扮这么帅。”
“我就随便一穿。”
杨渊看一眼自己身上朴素的黑t牛仔裤,不知道帅这字眼从何而来。
“嘿!杨老师!杨大文人!”
高海端着一盘shot一溜小跑过来,“快尝尝,我叫调酒师新琢磨出来的,好喝!”边说边端起一杯送到杨渊嘴边,“你最喜欢的口味,底下加了巧克力酱。”
“上来就灌我酒?”
杨渊接过杯子,没喝,放到桌面上,“你搞什么,半年换一次装修,不如你别开酒吧改去做装修公司。”
“那咋啦,那旧装修我看着不顺眼嘛。”
高海一捋自己五颜六色的头发,忽然面露神秘地凑到两人面前,“哥们儿告诉你们,这次我这酒吧不一样!你们没发现有啥特别的?”
赵观南眉头一挑,“你不会是偷偷卖什么不该卖的——”
“哎哎哎,看你说的!我是那种人吗!”
高海大惊小怪地一拍他脑袋,“这儿改啦!20岁以下不让入内。”
“我知道啊,听说了。”
杨渊拿指尖绕着杯口,动作间沾上一点杯子里的酒水,液面是分层的,上白下黑,很漂亮,顶层打了点泡沫奶油,还撒了一点黑褐色的粉末,杨渊把指尖伸到唇边,轻轻一吮。
“不是,我这儿改gay吧啦!”
噗嗤一声,赵观南一口酒喷了出来。
杨渊牙齿一颤,险些当场把自己手指咬出血。
“什么吧?”
味蕾后知后觉把酒味传递到大脑——可可味的,有点苦。
-
半个小时以后,华灯初上。
杨渊和赵观南面面相觑,对着满屋子奇形怪状的男人陷入沉思。
高海打娘胎里出来就是个弯的,这事他俩门儿清,但时代不一样了,又是多年兄弟,俩人都对此接受良好,作为直男,看着高海一个接一个地换男朋友,也算把这圈子里各式各样的人给见识全了。
去年高海喝多了,在酒桌上大放厥词说要开gay吧,谁也没当回事,结果今年还真开起来了。
杨渊眉头直跳,心想自己一个直男跟这儿凑什么热闹。
“嗨,别这么严肃嘛杨老师。”
高海贱兮兮地过来搂他肩膀,“知道你脑子干净,见不得我们这群妖魔鬼怪,不过你放心,我这可是正经生意,大家来也就是喝喝酒,交交朋友,我们不蹦迪的!一点也不吵,你看你那眉头皱的,再这样我可当你嫌弃我了啊。”
杨渊叹口气,没接话。
对面的赵观南笑得眼睛弯弯,“你杨老师这辈子没这么局促过——刚才你去招呼客人,十五分钟空档里接二连三过来四五个小伙子——呃,小男孩吧。”
赵观南斟酌着用词,“管杨老师要微信,哎呦可笑死我了,杨老师当时那个表情——”
“你闭嘴吧。”
杨渊随手抓起一瓣橘子塞进赵观南嘴里,转头对高海说:“我对你和同性恋群体都没有任何意见,但是你能不能也体谅一下我,我确实不喜欢男人。”
——十五分钟以前,杨渊被一个漂亮得看不出性别的小男孩纠缠了好半天。
小男孩长得唇红齿白,说话也温温柔柔的,端着两杯果酒坐到杨渊身边,眼神黏糊得能拉出丝来,看得对面的赵观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杨渊对男孩露出个生疏又客套的表情:“抱歉,我是直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