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介绍 首页

    病骨

  • 阅读设置
    第38章
      看到那具在水里泡得面目全非的尸体时,他没有因那种令人作呕的味道而表现出任何厌恶或难以忍受,他只是兴奋地、不敢置信地反复确认,确认这个人真的已经死了。
      伴随他十几年的噩梦,真的结束了。
      警察看他的目光惊疑不定,但荣叶舟很不在乎,他面带笑容从警局取回荣飞的骨灰,转头去那条河边,将骨灰和装骨灰的盒子一股脑全扔了进去。
      他觉得自己重获新生。
      讨债的人消失了,荣飞也消失了,荣叶舟真心觉得生活变得愉快起来,他计划存一笔钱,存够了就回泰国去,买一间很小的房子,也许能继续留在师傅的拳馆,哪怕以后打不了拳,做个教练也好。
      他甚至有很久没再翻出杨渊的视频看。
      他几乎忘记了那张脸。
      直到杨渊以一个不速之客的身份找上门来。
      -
      他更恨他了。
      他已经决定遗忘,可杨渊偏偏自己送上门来,不由拒绝地将他带到那座陌生的城市,进入不属于他的房子,他在那里看见杨渊的过往,发现这个他恨了许多年的人好像过得也并不是那么如意,可这都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他只是那样见了他一面,心里就涌起某种怪异的情绪,那种情绪像曼谷盛夏最炎热的日光,将他照得无处遁形,冷汗岑岑,睁眼闭眼都难以摆脱杨渊那张英俊而硬朗的面孔,他害怕见他,又想要见他,他心里有好多恶毒的话语想要不顾一切地对面前这个人倾倒而出,可杨渊看他的目光太柔软,太怜惜,他使尽了浑身力气也说不出口。
      他几乎快要疯了。
      荣叶舟仓皇逃离,没有在七田的小出租屋里再多待一个晚上,就狼狈返回了泰国。
      他想,这一切都是荣飞的错。
      他倒宁愿杨渊永远欠他,宁愿杨渊永远像一颗高高挂在天上的星星,让他碰不到摸不着,让他永远阴暗地憎恨和唾骂着,他甚至宁愿杨渊永远也不知道这世界上有一个人因他而过着多么痛苦的日子,他宁愿自己永远恨他,又永远报复不了他。
      可现在他也欠了杨渊。
      荣叶舟决定要还清这笔债,还了债,他才能继续心安理得地恨他。
      -
      kim惊讶地看着他,夸张地尖叫:【小船——!!!你怎么回来了!】
      荣叶舟不回答她的任何问题,只叫她帮忙给自己找个住处,短暂修养几天过后,就去请师傅收留自己,让自己继续训练,继续打拳。
      他原本就沉默寡言,这一次回来就显得更难以沟通,kim察觉出他的变化,百思不得其解。
      有时在赛场上被打得狠了,缩在自己的小床上,荣叶舟就会拿出手机重新看杨渊。
      看的次数多了,他连杨渊的讲话稿都能倒背如流,到最后已无需再开声音,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屏幕,画面里的少年是人一生中最好的年纪,青春恣意,神采飞扬。
      他觉得那张脸好漂亮,眉毛好黑,眼睛好亮,说话时那么吸引人注视他,笑起来像冰块融化,他起初羡慕他,而后恨他,日复一日地恨他,将满腔无力和怨恨全都发泄在他身上,他诅咒他,要他考试全得零分、要他喝水呛进喉咙、要他走路崴脚、要他生病发烧怎么也不会好,可当kim拿着个娃娃过来问他要杨渊的生辰八字,说要替他教训教训那个坏蛋的时候,荣叶舟却惊惧地将娃娃一把抢过来,扔进铁盆,烧个一干二净。
      kim冲他翻白眼,说你真是有毛病,白白浪费一笔钱!
      【我的事不要你管!】
      荣叶舟狠狠地吼她,气得kim从他钱包里翻出一沓泰铢,转身跑了。
      【臭狗!坏狗!我就当你请我吃烤串赔罪!】
      第30章 他不要他了
      荣叶舟在下午时分睡着,傍晚时被kim开门声惊醒。
      他猛地坐起身,见kim只是一个人过来,下意识问:【他呢?】
      kim手里拎着几袋食物,不太在意地问:【谁?你哥哥?他走啦,叫我给你送吃的过来,快吃啊,不吃的话我一个人都吃光!】
      走了?
      【不是说他要来……】
      话说一半,荣叶舟猛地收声,意识到什么,脸色难看起来。
      kim浑然不觉地把食物一样样摆在桌上,【我也不知道他有什么事啊,就是很着急地走啦,他好大方,给了我好多钱,叫我每天过来照顾你,我也就勉强答应他啦,对了,他还说——】
      【不许吃!不许吃!】
      荣叶舟却突然发疯一样冲下床,不管不顾地将那些食物抓起来,一脚蹬开本就已经摇摇欲坠的房门,一股脑全扔了出去。
      那些食物里有很多汤粉之类的东西,因为荣叶舟拿得又急又不稳,稀里哗啦撒了一地,还撒了两人一身,滚烫的汤水泼到kim大腿上,她尖叫一声,狠狠推了一把荣叶舟肩膀,【你干什么!你干什么!你发什么疯!你不吃我还要吃!】
      荣叶舟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他如同一头被红布激怒的公牛,喘着粗气,把所有食物连扔带抛扫出门去,回身看见许多杨渊买来的物品,气血上涌,顾不上任何,抓到什么扔什么,几乎是转眼之间,整间屋子都快被他扔空了。
      kim从来没见过这样子的荣叶舟,简直被他吓得一动不敢动,待到他再也没有东西可扔,才战战兢兢地说:【你干什么啊,你有毛病吧!】
      她话还没说完,被荣叶舟打断的后半句是——【他还说事情办完就回来,叫你千万不要逞强去打拳。】
      但现如今她好心没好报,连顿像样的晚饭都没得吃,哪里还顾得上转达杨渊的话,再扭头看门外,上一秒还香喷喷的食物现如今已经全变成了还冒着热气的垃圾,kim气得眼前发黑,再也不想搭理这个神经病,一言不发转身走了。
      她一走,荣叶舟猛地踉跄两下,方觉出过度激动的情绪让他短暂地大脑缺氧,浑身的骨头和肉都在疼,他闭了闭眼,门也懒得关,反正这里所有人都一贫如洗,抢劫都没什么可抢,他返回床上,自暴自弃地缩进角落,浑身难以抑制地轻微颤抖。
      他不要他了。
      荣叶舟的脑海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杨渊不要他了。
      说什么哥哥,什么好朋友,全是谎话。
      那人就跟其他人一样,没有任何区别,见他可怜,才伸出手施舍他一点关心,对待他如同对待路边野狗,招招手就要他过去任由抚摸,摸够了转身就走,他想要跟上去再求一点抚慰,结果只有被一脚踹开。
      杨渊从来就没想过要他。
      荣叶舟越想越抖得厉害,他紧紧咬着牙关,意识昏沉陷入睡眠的前一秒,才发觉出身体的不对劲,这种感觉并不陌生,他好像是发烧了。
      -
      杨渊在出酒店去找kim时接到电话——是他母亲,说小姨下楼时不小心摔倒,磕到脑袋当场昏了过去,虽然已经打了120送到医院,但一个人到底忙不过来,小姨只有个独生女,在外地上学,也已经通知了她回去,母亲在电话里语气焦急,还隐隐带有哭腔。
      “妈,你别急,我现在就改签回去,很快。”
      放下手机,杨渊转身回酒店房间,猛地想起什么,匆匆忙忙给kim发消息,都来不及用翻译器转成泰文,告诉她自己家里临时出事要回去一趟,叫她每天去照顾荣叶舟起居,自己会定时给她打钱,等家里的事情忙完,他再回来。
      而后和高海等人说明情况,改签了当晚航班,匆匆打车往机场去。
      然而kim收到消息时正在和人唱k,见是一串令人头大的方块字,一时也懒得理,以为杨渊会再发泰文过来,等来等去没等到新消息,这才慢悠悠地把那段话复制翻译,又查看了一下自己的账户,惊叫一声,美滋滋地去买晚饭了。
      结果不知道小船发什么疯,她好好的晚饭告吹,气得kim一时间再也不想搭理那两个人,跑到红灯区喝酒去了。
      -
      杨渊赶回医院时,已是第二天清晨。
      母亲在医院守了一整夜,幸好冯秀艳只是皮外伤,头虽磕到台阶上,但脑淤血也及时清除,只是把腿给摔成了骨裂,现在只等麻药过去,人醒来就好。
      虚惊一场,杨渊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小瑾刚来电话,说是已经下车了,马上就到。”
      冯秀岚也吓得不轻,熬了一宿,满脸疲态,杨渊让她回家休息,自己在这里等着,实则他也是一晚没怎么睡好,飞机上颠簸,睡了不如不睡,浑身僵硬,肌肉酸痛。
      医院清晨也人满为患,杨渊守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头靠墙壁,勉强小憩。
      没过多久,有人拍他肩膀,杨渊一睁眼,看见眼眶通红的冯瑾——她是小姨的独生女,爸妈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婚,冯秀艳靠一个人开早餐店兼卖卤味把女儿拉扯大,杨渊家中还富裕的时候,冯秀岚经常接济他们母女,知道自己这个妹妹要强,婚姻失败后就誓死不肯再倚靠男人过活,彼时她还觉得不能理解,劝妹妹不如找个老实人再嫁,但冯秀艳坚决不肯,再好的男人也不信任,尤其她养的是个女孩,一旦发生什么意外,女儿是她眼珠子,她想也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