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后来遇见杨渊,他才明白寺庙里那些终日虔诚修佛的人,心里到底有多悲苦。
执念一起,眼前心里都被蒙蔽,脑袋里什么都不剩,睁眼闭眼都只有那个执念——杨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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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叶舟观察杨渊许久,知道这人不缺吃也不缺穿,只是时常显得寂寞。但这种寂寞和那些人的寂寞不一样,可到底哪里不一样,他搞不清楚。
于是他猜测杨渊对自己好大概就是为了这件事,这有什么难以启齿呢?
每个人都需要。
于是他帮他,他也只能这样帮他,这是荣叶舟唯一力所能及之事。
更重要的是,他心甘情愿。
杨渊被他推开,几秒之后,被这个人踮起脚,轻轻吻了一下。
轰的一下,大脑一片空白。
杨渊愕然盯着荣叶舟那张平静的脸,脑海里第一个蹦出的念头竟然是——他还未成年!
“你……你干什么?”
杨渊后退一步,轻轻喘着气,“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知道啊。”
荣叶舟反而还对他笑了,笑容里带了一点羞赧,小心翼翼地向他确认,“你喜欢我的,对吧?我看得出来,如果你带我走是因为这个,那我——”
“不是!”
杨渊脸色青白交加,心头方才那一阵巨大的欣喜顿时烟消云散,他简直不知道该拿这个人怎么办才好,半天才冒出一句:“你还没到十八岁,你是未成年,你清不清楚!”
“……”
荣叶舟看出他生气,不知道自己做错什么,缓缓垂下眼眸。
曼谷许多店是有年龄限制,进店消费要查看身份证,但大多时候那些都只是走个形式,未成年禁入的牌子不过为了应付政府部门,实则十几岁出来做站街女的人数也数不清。
“如果你介意这个的话,其实我去年就满十八岁了。”
荣叶舟小声对杨渊解释:“以前荣飞带我去参加比赛,十四岁以下才算少年组,我很能打,他为了叫我多赢几场,办身份证的时候少报一岁,说这样可以轻轻松松多赢很多钱。”
“……你以为我会信?”
杨渊倒好像真被他气到了,脸色很黑,跟荣叶舟拉开老远的距离:“你听好,我要带你走,不是为了这个,我不用你回报我任何东西。”
顿了顿,又补充:“就算你想回报,那也是以后的事儿,现在别胡思乱想。”
荣叶舟看他一眼,看出他还在生气,心里也挺委屈,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又能做什么,觉得说到底自己身上还是没有半点有用的地方,杨渊连这个都不要,嫌他小,还不相信他说的话,其实改年纪的事情是真的,要不是他那会儿个子已经长起来了,荣飞还要给他再虚报两年才肯罢休。
“那你走吧。”
荣叶舟又缩回角落里,抱着腿坐在地上,“我不跟你回家。”
“为什么?”
杨渊眉头拧成麻花,“因为我不信你?”
“反正我不跟你走。”
荣叶舟一眼也不再看他,觉得很伤心,不知道自己现在这样的心情其实叫做‘被伤了自尊心’,他眼眶又有点热,心情由此更加烦躁——杨渊总是让他产生这样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一下变得很软弱,很不堪一击,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在拳馆,掉眼泪是要被师傅狠狠揍上一顿的。
想起拳馆,荣叶舟才觉得安心一点,他起身往外走,被杨渊拉住手腕,“你干什么去?”
“去打拳。”
荣叶舟头也不回地挣脱开杨渊,“我恨你,你别跟着我!”
第35章 慢慢吃
“说了你现在不能打拳。”
杨渊用力攥他手腕,神情平静:“非要去?那你把我一拳撂倒吧,把我打得起不来你再出这个门,否则别想走。”
荣叶舟立刻愤怒地看着他:“你以为我不敢打你?”
“你打。”
杨渊松开他,严严实实挡在他面前:“我保证不还手——反正也打不过你。”
荣叶舟咬紧牙关,瞪圆了眼睛看着他,两只拳头攥得很紧,杨渊看得出他很愤怒,像头炸毛的小狮子,但既然已经打定主意要把人带走,肯定要教这小狮子一点别的规矩。
——至少不能让这小孩再随心所欲地野下去了。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杨渊挑眉看他:“不打?”
话音未落,胸口就挨了重重一下,打得杨渊噔噔噔倒退三步,捂着胸骨剧烈咳嗽起来。
荣叶舟一拳打出去就后悔了。
他尚且年轻的人生里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示弱,小时候跟别的小孩子抢饭吃,长大了在拳台上跟对手抢饭吃,打架几乎成了不用动脑子的条件反射,他被杨渊激了两句,心里其实很害怕,舍不得打人,可又不想再和杨渊共处一室,情急之下打出一拳,其实都没有用什么力气。
……但也知道普通人挨不了他们职业拳手的打。
平日里训练,他打的都是拳馆最硬的沙袋,里面填的是如假包换的沙土而非海绵,练扫踢,踢的同样是沙袋,有时师傅还会叫人专门搬来椰树干给他踢,据说其他泰拳手有人能不戴任何护具直接踢弯钢管,荣叶舟没试过,但叫他踢断树干,还是轻而易举。
见杨渊被打得脸都白了,荣叶舟一时又气又恼,着急地冲杨渊吼:“你怎么不躲!”
“咳……我又不是纸糊的。”
杨渊缓了两口气,还跟荣叶舟开玩笑,“你不是恨我吗,让你打两下,解解气。还打不打?出气了没有?”
“……”
荣叶舟万分不解地盯着这个人,眼见杨渊唇色都比刚才淡了不少,不知是热的还是疼出来的冷汗顺着脸侧往下淌,他一下觉得自己心脏缩紧了,恨不得刚才那一拳是杨渊打的他,垂头丧气站在原地,眼圈又默默红了。
“……还走不走?”杨渊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不走就去坐着,我给你修门。”
“别修了!”
荣叶舟崩溃地冲他大吼:“你到底要干什么?很好玩吗?来了又走走了又回来,你拿我家当动物园!我不跟你走,我恨死你了,你、你离开我家!”
“小舟,你讨厌我吗。”
杨渊却完全忽视他的驱赶,上前一步,身形压在他面前,有隐隐的压迫感。
荣叶舟眼角挂着眼泪,愣了一下,“什么。”
“讨厌我吗?恨和讨厌是不一样的,你恨我,我知道,但你讨厌我吗。”杨渊口吻很耐心,像在教幼儿园小朋友辨别瓜果蔬菜,“不想见到我?见了我就觉得不舒服?听到别人提起我也会不高兴?”
……当然没有。
荣叶舟有些失神地看着他,“你到底要干什么啊。”
“那这样呢。”
杨渊去牵他的手,“我碰你,你会觉得恶心吗。”
两只手虚虚牵在一起,杨渊掌心向上,将荣叶舟的手轻轻托起,手指微微蜷曲,十根指头交错在一起,皮肤触感像电流一样传遍全身,荣叶舟甚至微微感到战栗。
“可以接受?”杨渊细细观察他的神情,“小舟,你不讨厌我。”
“……那又怎样。”荣叶舟硬邦邦地回应他,触电一样缩回手。
“所以恨一个人和讨厌一个人是不一样的,如果你真的很讨厌我,我一定不会再纠缠你,更不会想要带你回去,可你只是——嗯,只是有点恨我。”
杨渊温声细语地安抚他,伸手去抚他后颈,“我能理解,我出现得太晚了,你一个人生活很辛苦,所以忍不住发脾气,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对不对?”
这种平稳的声线好似有什么致命的魔力,让荣叶舟满心焦躁和茫然都很快平息了,他甚至有些贪恋杨渊的抚摸,晕晕乎乎地把脑袋慢慢凑过去。
杨渊很轻地笑了一声,抬手把人抱进怀里。
“为什么总是很抗拒和别人有肢体接触?能跟我说说吗。”
荣叶舟还是僵硬地站着,手臂垂在身侧,无意识地攥拳,他又闻到杨渊身上一种很清冽的皂味,带一点冷意,是与曼谷这样常年炎热之地完全不同的嗅感。
“……因为比赛的时候,不能随便被人碰到。”
良久,荣叶舟低低开口,听上去很沮丧,“被对手近身,被碰到,就等于要挨打了,我体重轻,量级上不占优势,师傅说我必须多练习反应速度,因为挨不了打就只能学着躲,被人碰到身体要立刻避开,如果避不开,就要找机会反打,否则几下就被打倒,就输了,所以我——有人碰我,我会很紧张。”
“嗯。”
杨渊轻轻拍他后背,“我知道了——从前不知道,贸然碰到你,让你不舒服了,对不起。”
“不用……”
“以后可以试着接受我吗?”
却不料杨渊陡然调转话题,“以后你不用再打拳了,也不用再挨打,小舟,我是安全的,如果我碰你,可以努力试着接受吗?至少先从不抗拒我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