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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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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9章
      气氛始终很融洽,直到荣叶舟看见冯瑾口中那只因肿瘤而生命垂危的金毛犬。
      医生到底不是神仙,回天乏术,金毛肿瘤已经扩散,再没有更好的治疗办法,只能靠药物镇痛维持生命,亦或是安乐死,少受一点罪。
      医生护士们或许是已经见惯了这样的事情,除了表示惋惜,没有更多情绪波动,宠物医院开门营业,忙忙碌碌,没有人分得出更多精力来照顾这只很大又很瘦的‘小狗’。
      冯瑾见得少,心里难过,她昨天还在饭桌上信誓旦旦说等它治好了病就领回家自己养着,却不想连这样的机会也没给她,宠物医院不是慈善机构,自然不能无期限地给金毛保守治疗下去,不出意外的话,今明两天就要准备安乐了。
      小狗还静静地趴在属于它的那一方小小笼子里,不知道是否已经得知自己的命运。
      冯瑾看了两眼,转过身去,小声哭了。
      荣叶舟没哭,他盘腿坐在笼子前,打开门,轻轻抚摸金毛的脑袋,不知怎么,他总觉得自己好像能读懂它,能明白它的喜怒哀乐,他心里涌起一种哀戚而又平静的情绪,想起曼谷随处可见的金漆佛像,低眉垂目俯瞰苍生。
      佛教讲生生世世来人间受苦,为的是最终跳出轮回,入西方极乐净土,他想,这小狗还要轮回几世呢?还要受几世的苦?下辈子它还做小狗吗,还是能投胎做人了?
      “小狗,小狗,你别怕。”
      荣叶舟双膝跪在地上,用自己的额头去轻轻触碰金毛的额头,“我会念经超度你,佛祖会保佑你,希望你下辈子投个好胎,可是,我也不知道究竟做人快乐还是做小狗更快乐,没关系,我们再试一试,好吗,这个世界有时候也很好。”
      -
      杨渊午后去宠物医院接人,冯瑾见了他,立刻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
      “怎么?”
      杨渊有点诧异,继而又发现她眼睛红肿着,还以为是工作不顺利:“犯错被骂了?”
      “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冯瑾打他一下,领着杨渊往里面走,“小舟在……念经。”
      “在什么?”
      杨渊起初还没反应过来,待到跟着冯瑾走到住院区,隔着门,看见荣叶舟靠墙坐在地上,他大腿上趴着只看着不太健康的金毛,大狗一动不动,暗金色的毛发在午后日光里泛着暗哑滞涩的光泽。
      荣叶舟一只手抚在金毛头上,另一只手握着金毛一只爪子,嘴里念念有词。
      走近了,方听出似乎是在讲泰语。
      “เมื่อมองไปที่พระโพธิสัตว์,เมื่อเขาฝึกฝนพระปรามิตาอย่างลึกซึ้ง,เขาเห็นว่าการสะสมทั้งห้านั้นว่างเปล่า……”
      异国腔调没来由给荣叶舟镀了层柔软的金光,他垂着头,刘海遮住脸,低低诵经,杨渊忽然想起他们在泰国时曾路过许多寺庙,常看见人们坐在僧侣面前祈福,由高僧向他们头上撒一点浸泡了花瓣的‘圣水’,以期躲避灾厄。
      那段经文似乎并不很长,荣叶舟很快念完,顿了顿,又从头再来。
      杨渊后退半步,静静看他。
      假若世上真有神佛,恐怕在这须臾片刻,也曾短暂降临于这个小小房间。
      在荣叶舟缓慢而不熟练的诵经声里,大狗叹了长长的一口气,而后慢慢停止了呼吸。荣叶舟的声音也随之停了,他温柔抚了抚它,而后小心将那小脑袋从自己腿上搬起,又轻轻放到地上,他再次双膝跪地,虔诚地用额头与它的脑袋相贴,片刻以后,吻了一下那双已经紧闭的眼睛。
      “它走啦。”
      荣叶舟轻声说,像是喃喃自语,与此同时他抬起眼,才看见门外的杨渊和冯瑾,眼睛亮了亮,连忙起身走过去,“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
      杨渊伸手揽他进怀里,“喜欢这只小狗吗?我们可以带回家养。”
      荣叶舟淡笑着摇头,“它走啦,它去投胎了,我给它念了经,希望它下辈子能去个好人家。”
      冯瑾一听,连忙跑进房间,抱着已经咽气的金毛,再也忍不住,小声啜泣起来。
      “是昨天说的那只金毛?长了肿瘤的那个。”
      杨渊牵着他往旁边走两步,细细端详他神色,“你一直陪着它吗?”
      “嗯,我也只能做这么多了。”
      荣叶舟握着杨渊的手,其实心底也有些动容,可更多的是感受到某种从前没有触碰过的哀伤,生老病死,人世无常,从前一个人的时候可以什么都不去想,可现在,他不再是一个人。
      好像过往十几年里都如同人间过客,而此刻,此地,他才终于姗姗入世,触碰到纷繁红尘,酸甜苦辣,喜怒哀乐,混在一起辨认不出味道,原来活着竟然会有这样的感觉,好像身上忽然多出许多条线,就此紧紧跟随着他,要磕磕绊绊,牵绊一生。
      “会不会难过?”
      杨渊揉揉他发顶,“如果你想的话,我们也可以再选一只——”
      “不会。”
      荣叶舟却只是仰起头,看着他笑了,“哥,我想好了,以后学兽医,我想尽我所能帮帮它们,小动物不会说话,可我觉得,我读得懂它们的眼睛。”
      “好啊,兽医很好。”
      杨渊只觉得莫名被某种情绪感染,心里发堵,他忽然想起本科毕业时去山上参加赵观南母亲的葬礼,那也是在一座寺庙里,四周香火繁盛,老住持带领一众僧人在殿前诵经,那天赵观南从早到晚未发一言,直至将母亲骨灰葬在寺庙后院一棵树下,深更半夜,杨渊陪着赵观南在佛殿前久坐,像两具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
      赵观南闭着眼靠坐在红漆殿门旁,从天黑坐到天亮,凌晨时分,第一声鸟啼响起时,他握着杨渊的胳膊,流下一滴眼泪,“杨渊,我没有妈妈了。”
      -
      那一幕其实还不过十年,可如今再想起,却已经遥远到似乎是上辈子的记忆。
      杨渊继而又想起更遥远的以前,父亲下葬的那一天,他年纪尚轻,还未深刻懂得人生至痛,而后忙于学习工作,被时间催着走,此时此刻猛然回头,才惊觉自己似乎从来没有释怀过。
      世事无常,他状似云淡风轻,可心底里从来都有一个没能填上的窟窿,那上面盖着层薄薄的枯草,数年以来自欺欺人,而今才呼啦一下被掀开了似的,露出底下怪石嶙峋的深渊。
      杨渊深吸一口气,被汹涌情绪淹没,他把荣叶舟揽进怀里,静默半晌,问:“给小狗念的是什么经?”
      “《心经》,很短,我只背得下这个。”
      荣叶舟说起来还有些不好意思,想抬头望望杨渊,却被那人用力搂着,动弹不得。
      “再给我也念一遍吧。”
      杨渊把整张脸埋在荣叶舟颈窝里,难得露出这样的脆弱,他顾不得这里是人来人往的医院,一墙之隔,猫猫狗狗的叫声此起彼伏,吵闹不堪,可在这一方小小天地里,他拥着怀里这个人,却好似能求得片刻安宁。
      荣叶舟觉得有点奇怪,却也没多问,想了想,轻轻在他耳边念道:“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时间缓缓倒流,流淌回杨渊尚未遇见荣叶舟的时刻。
      读博时日子过得清苦,那会儿赵观南已经继承了来自舅舅的巨额遗产,一个人跑到南方去做生意,偶有假期时,杨渊会去找赵观南散心,两人也不去别的地方,只去伍川市郊一个名叫南法寺的寺庙,那儿是埋葬赵观南母亲的地方。
      老住持已有九十高龄,身体依然硬朗,赵观南隔三差五去听住持讲经,笑称杨渊既然学文学,难免也要涉及到佛学,叫他去找住持搞什么东西方学术交流。
      杨渊那时被毕业论文折磨得心浮气躁,没想太多,只浑浑噩噩往住持面前坐下,充当上课走神的差生,而后果然思绪不知道神游到哪里去,直到结束都浑然不觉。
      住持笑眯眯走到他面前,拿书本轻轻敲了敲他脑袋,“不爱听,还坐在这儿干什么?”
      杨渊猛然回神,笑了笑,有点破罐破摔地说道:“我要出家,您收不收?”
      “你?”
      老主持捋了捋自己花白的胡子:“我刚才讲,人在千尺井中,不假寸绳,如何出得此人,你有答案没有?”
      杨渊摇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那就回去写你的论文吧。”
      老头儿挥挥手:“你身在千尺井中,有人能将你带出,此人不是我,也不是佛。”
      赵观南在旁好奇打岔道:“那是谁?”
      老头儿没好气地也敲他一下:“他在千尺井,你在万丈渊,顾好你自己吧!”
      那段小插曲,杨渊和赵观南谁也没放在心上,南法寺走一遭,临了还是得回a师大那间小小的学生公寓里埋头苦写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