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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犹如子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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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章
      孔唯思忖片刻,却答非所问:“你们都是很好的人。”
      安德的表情变成疑惑,在这茫然的间隙,孔唯又说:“以前她教我讲西班牙语,我学会的第一个单词,esperanza,希望。”
      许家的后院连着厨房,几个工人不做事的时候会坐在小板凳上聊点闲碎的天,孔唯就坐在他妈腿上听他们讲。这里是许家人很少涉及的领域,除了安捷。
      安捷关心后院的每一种植物,尤其是那簇雏菊,空闲时间总要过来看。每次她一出现,大家就拘谨起来,一个个站起身叫她太太,孔唯也跟着叫,她却很不愿意,对孔唯说no。
      孔唯学着她的样子说no,把安捷弄笑了,那个下午抱着他坐在后院摇椅上教他讲西班牙语。
      第一个单词是esperanza,她说希望,就是对未来抱有美好的期待。孔唯听不懂,安捷思索一阵,用更简洁的语言告诉他:“希望就是越来越好。”
      关于母亲教孔唯西班牙语这件事,安德是完全没有记忆了,就算真实发生过,也没有持续多久吧,否则他一定会知道。她那样喜欢分享日常琐事的一个人,从来没提起过,那么在她看来这也不过是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
      她眼中的一粒灰尘,却是孔唯眼里的一座山,岿然不动地压在他心底这么多年。
      “外婆每年都要带我们来烧香,她说我们是中国人,要入乡随俗。后来外婆去世了,就剩我跟她,她还是坚持每年带我一起去烧香。她总有很多话讲。现在她也去世了,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安德出神地笑,“我没她那么有信念,对着那些神像什么话也讲不出来。”
      今天的安德跟以往不一样,不再置身事外,变得柔和,但也哀伤。
      孔唯紧接着开口:“我本来还想着,如果有一天我能再去北京,就买束雏菊看看阿姨。我记得她最喜欢这种花。”
      安德眼前出现一座坟,墓碑上刻着安捷逝于二零零五年九月三十日。碑前摆着一束雏菊。
      “她去世的前两天,我跟她吵了一架。”安德转了过去,“那时候许如文在美国嗑药嗑嗨了,弄了把枪带到学校去,上课的时候走火,把课桌射了个洞,然后就被学校开除遣返回国了。”
      安德想到十五岁那年的秋天,树上的叶子一半黄一半绿,这是北京最好的时节,而许如文被许镜竹罚跪在偏厅两天两夜,不给送吃的也不给水喝。
      “许镜竹气得发疯,掐着许如文的脖子往桌上砸,他额头的那道疤现在还在。”安德指了指额头的位置,“许如文不是有心脏病么?我妈怕弄出人命,第三天偷偷去给他送了点吃的。我知道之后很生气,问她为什么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她说这是虐待,不是解决事情的方式,人不会因为受虐待而变好。”
      安德转过来,笑着,那种笑容带着浓重的哀伤,弧度却越来越大,“她太不了解许如文,总以为人性本善。我跟她吵了几句,本来我们两天后要一起去拉萨,我改签了机票,第二天背上包就走了。”
      安德停下来,眼睛看着孔唯,但又穿过面前的人回到四年前,一座庙宇门口——高悬的木牌上写的是藏文,安德还没能找到当地人问是什么意思。五点,他坐在石头上注视着秃鹫飞来,可惜没有牛羊的尸体供它吃食。他和那双锋利的眼睛对视,那真是刀一样的眼神,可它却是当地的神使,逝者的灵魂在它这里得到超度,才能顺利进入轮回转世。
      那只秃鹫一直不走,安德也不离开,他忽然嗅到危险的气息——电话响了,许镜竹打来的,十分简短的通话,他讲了八个字:安德,你妈妈去世了。
      秃鹫飞走了,安德握着手机却没有向上看,他的眼睛是向下的。石墙高达十米,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应该跳下去,让秃鹫吃掉他的尸体,喝他的血,那么他或许来得及和他妈见面。
      “她在湖边的屋子里画画,电线短路发生爆炸,里面堆了很多聚苯乙烯,塑料的一种。”有根线穿过安德的眼睛直到嘴唇,整张脸都绷着,没法放松,“那还是几年前她们美术馆拿来做东西剩下的材料。我想找个人怪都找不到。”
      “她留给我的最后信息是一条道歉短信,一百七十二个字,最后一句话是要我注意鼻炎,记得喷药。但你知道我在想什么?我觉得世界乱套了,好不了的鼻炎,开学考试,什么事都不重要,一切的一切,灰飞烟灭。”
      孔唯往他身边靠,眼睛发红,看见的是一双更红的眼睛,火在里面烧,眼泪却落不下来。
      “但其实不是,我坐在湖边,第二天太阳还是照常升起,原来什么都不会变。”安德轻声说,“许镜竹请来的和尚,有十几个吧,把客厅都快站满了,那几天到处是供香的味道。我被烟熏得眼睛疼,挥开那些雾,居然看见许如文在哭。一个礼拜后,他们就又恢复正常了。”
      安德将手里的金纸全部扔进香炉,对孔唯说:“我也不信,人也好神也好,谁都帮不了你。”
      第12章 27岁
      跨出龙山寺时刚好零点,这里抢头香的氛围倒没有电视新闻里播得那样夸张,甚至算得上井然有序。安德和孔唯逆着人流往外走,途中遇到一个算命师傅,穿着姜黄色的褂子,手摇着铃铛,身前斜挂一块绶带,红底金边,正面写着人各有命,背面是富贵在天。
      铃铛声是在孔唯面前停止的,师傅笑嘻嘻地问他:“要不要算命?百算百灵。”
      孔唯摆摆手说不用,那师傅还是坚持,孔唯边走边推脱,终于师傅失去耐心,指着他抛下了一句重量级的话:“你活不过二十七岁啊。”
      安德听到后停了下来,就那么一会儿,没到三秒钟吧,抓起孔唯的手臂往前走了,身后那师傅还在喊:“我有办法帮你破解!”
      孔唯一路被拉着走出人潮,听见安德说:“不用信这些,他是为了让你算命胡说八道。”
      “我知道,”孔唯点点头,快步朝前走着,“不过没关系,他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
      安德终于停下来,松开了他的手——他们停在一幢陈旧的居民楼前。孔唯透过一楼的窗望进去,还能看见电视里在放《天下父母心》。
      这都几点了啊,居然还在追苦情剧,看多了晚上做梦都是苦的吧?孔唯又在胡思乱想。
      “小的时候,村里算命的就说我活不过二十七岁。”明明是与生死相关的话题,孔唯却还在笑,十分真心地,和强颜欢笑并无关系,“我想应该就是真的。几年前我上网查过,说没有痛觉的人也活不长。不过二十七岁还要好久,活到那时候也差不多。”
      安德拍了拍他的头顶,“少说这种话。不是会痛吗?被刀砍到的时候还是觉得很痛吧?别说什么不会痛,说多了真以为自己什么痛都感受不到。不过就是需要用力一点而已。”
      他的语气淡然,但相较于平时已经严肃许多,收起若无其事的态度,像个长辈一样同孔唯讲话。
      “人家活到七十二岁都嫌短,你倒挺看得开。”安德捂着他的脸轻轻向后推,“不相信这些的话就什么都不要信,一边相信一边不相信的人最讨厌。”
      讨厌?孔唯不想被说讨厌,他立马噤声。不久后又听见安德问:“你家是不是就在附近?我送你回去。”
      孔唯闷声回答:“我,我还不想回去。”
      安德没问原因,看了眼手表,问他:“你想看电影吗?”
      安德打了辆计程车,往成都路上的今日影城开。司机除夕夜还在接客,但心情看着很好,说你们好有闲情雅致喔,这么晚了跑去看电影,又问他们看什么,是《阿凡达》吗?
      安德却在这时候转过来问孔唯:“你想看什么?”
      孔唯一下被问住,他对电影的了解十分局限,提不出什么有效建议,只说:“看台湾电影。”
      安德哈哈地笑,说:“你跟我想到一块去了。”
      到了影院孔唯才知道他们来看的电影叫《艋舺》,看着非常火热的样子,名字在售票处显示屏的第一位,排队的人也很多。
      他往旁边看,那张蓝皮肤星人的海报跃入视线。去年就上映的影片,直到现在还常在电视新闻上看到,说是一次技术上的颠覆,不得不看,海报标语用的都是极其夸张的词汇,孔唯印象里大多跟震撼相关。
      他指了指海报,问道:“《阿凡达》好看吗?”
      “特效震撼。”安德给出评价。
      居然也是震撼。孔唯的心被好奇弄得发痒,他看着手上的《艋舺》电影票,心里头掉出一些失落。
      原本孔唯应该沿着这个话题聊下去,深入聊些跟电影相关的话题,那四部租来的影片,不是都能归类到经典里头吗?孔唯虽然没怎么看明白,但也不至于言之无物吧。
      可惜它们被陈国伦砸了个稀巴烂,孔唯也不愿意跟他对质。陈国伦酒醒了,又恢复原来的面貌,对于那些自己犯下的龌龊行径闭口不提。孔唯在外面晃了一夜,在陈国伦出门后回了家,被黄小慧问去了哪里,什么也讲不出来,只是摇摇头进了房间,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