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很痛吧。”孔唯都有点怨恨自己痛觉不灵敏了。
“很痛。”安德回答,“但我没哭,也没跟我妈说,等到她发现,那里已经结成疤了,我告诉她这是过年玩烟花的时候烫到的,当时许镜竹就在旁边,他什么表情都没有,跟往常一样抽着烟,对我说小心点。”
安德轻松地笑着,仿佛这并不是什么严重的事,孔唯却听得毛骨悚然,他对许镜竹的了解实在太少了,只知道他经常不在家,在全球各地参加画展,买藏品,装饰他的美术馆。唯一一次真正接触就是他被赶走,那个时候的许镜竹也算不上严厉,跟孔唯以往遇见那些骂他赔钱货的大人相比,已经算得上很有礼貌。
“我不是一直待在这里,我回了北京,待了两天,第三天晚上许镜竹带着他的女朋友回来了,说明年结婚。我看见那女人手上戴着一枚戒指,跟他当初给我妈的一模一样。”
许镜竹的未婚妻比他小二十岁,他找老婆的年龄标准一降再降,安德盯着那张年轻的脸孔,避无可避想起自己的母亲。
安捷二十二岁,作品在毕业生展上展出,拿锡箔纸做了一整片宇宙,占了展览较大的空间,驻足的人也最多,当时三十二岁的许镜竹就在其中。其他人乐于找安捷讲话,说些和作品相关的,就拐到她的混血外貌上去,得知她父亲是西班牙人,开始找自己和西班牙千丝万缕的关系,聊西班牙电影,说上周重温了《维莉蒂安娜》,重点落在重温一词;提西班牙文学,说《堂吉诃德》很有哲思......他们在她面前侃侃而谈,快把文青病发作到巅峰,安捷却只是笑,并没有多余的话。
人群散去,许镜竹站在原地盯着整个装置观察,他说这方宇宙像一张女人的脸。
安捷终于说话了,伴着难以置信,她说那是我妈妈的脸,你还是第一个看出来的人。
他们那天沿着西湖走,六月的杭州闷热,冒着小雨,许镜竹手里的伞一再倾斜,肩膀湿了大片,可是毫不在意。他们不聊任何与艺术相关的话题,专注在更为现实的部分,安捷告诉他她的父亲是个西班牙人,极不负责任,在某天忽然消失,于是她再也没见过他。
许镜竹也分享了自己的家庭,做教师的母亲,当科长的父亲,七岁到十六岁重复的枯燥且没有喘息的日子,永远坐在书桌前做题看书,曾经因为谈恋爱被抓,脱光衣服被他爸拿藤条打,罚了一天一夜没有吃饭。
大部分孩子都这样,没有一个善始善终的童年。
他们在这些私密话题的开诚布公后变得亲密,无话不谈,顺理成章地坠入爱河。安捷二十五岁的时候生下了安德,也是在那一年,她才知道许镜竹结过婚,并且还未离婚。
男人的底色都是雷同的,非黑即白,没有可缓冲的灰色地带,即使有,那也是用于伪装的假模假样。
这些事情都是安德断断续续从他妈口中听来的了。讲起的时候并不伤心,反而每次都在结尾落下同样的注脚,她说她后悔认识许镜竹,但爱情就是这样,由不得人。
安德看着许镜竹的第三任未婚妻,三十四岁,保养得却像只有二十四,太年轻的一张脸。安德想他永远无法明白他妈口中的爱情是什么,但弄明白了许镜竹的爱,他爱新鲜,爱年轻,爱一切能让他感受到成功的东西,包括艺术,但最不可能爱的就是长久。
那张年轻的脸一直在动,直到定在安德面前,她笑着举起酒杯,示意安德喝一杯。安德看了许如文和许如稚一眼,他们早就习惯,或者说是麻木,他们比他失去母亲的时间更早,早到两个人对于母亲的概念都完全模糊。刚才安德似乎还听到他们喊她小妈。
他当然是喊不出口,抢过她手中的酒杯,全数泼到了许镜竹身上,白色衬衫洇出一块不规则的紫红色。
安德笑起来,对孔唯说:“他当时肯定想打我,或者把我关到他书房去,那里面养了一条蛇。”
“谁要是犯了错或者不听他的,他就把那人关到书房,关多少时间全看他心情。”安德靠着沙发往后倒,“我被关过两次,第一次关了一夜,因为我跟他顶嘴。第二次是我妈去世后不久,我不去上学也不跟他们吃饭,大概把他惹火了,他忍无可忍把我又关了进去,但那一次我一点都不害怕,我把那个饲养箱砸了,那条蛇就跑了出来。”
玻璃碎掉的声音刺耳,令人警觉,许镜竹第一时间就开了书房的门。他看见安德用一块玻璃碎片对准蛇头,许如稚的尖叫声也是在那一刻响起来的。
恐怖的经历,孔唯想。可他却听见安德说:“你看,其实没什么,这世上没几个正常人,不好的事情永远占大多数,没什么说不出口的。”
孔唯想骂上两句,说几句特别脏的话,当作对许镜竹,又或是所有热衷暴力的成年人的诅咒,可他面对安德说不出口,实际上他更不敢说的是,哥哥,其实我有点高兴,这很变态吧?跟神经病没差别了,但这都是真的,因为我觉得我们现在是一样的。
第15章 新世界
安德带着孔唯去路口的甜品店吃了一碗汤圆,又把他带回酒店,给他买了新睡衣,蓝色条纹的。说:“你今晚就睡这儿吧。”
孔唯露出茫然的神色,他天真地以为来到酒店只是看个电影,看完之后他要原路返回,但安德竟然要他住下。这里只有一张床,虽然够大,但安德要跟他睡一起吗?孔唯想到从前,许如文兄妹总说他身上有怪味。他低头嗅了嗅,血腥味和汗味夹在一起,无措地说:“我,我还是回家吧。”
安德从行李箱里拿出条一次性内裤递过去,讲的却是毫无关联的事:“你应该去报个拳击班。”
“啊?”孔唯的一双眼睛,圆咕隆咚,黑极了,此刻闪着天真的光。
他最终还是进到浴室,洗了个漫长的澡。洗到皮肤已经和白无关,全身都透着红才罢休。
同床,但没有共枕,两个人也离得有些远。第二天安德比孔唯先醒,他坐起来,侧头去看——孔唯背对窗户,面朝浴室,用右手挡着眼睛,下巴的kitty创可贴被他蹭掉一半,伤口若隐若现。
安德伸手将它撕掉,换上一枚新的。孔唯在他轻手按压的时候忽然睁开眼睛,意识不清醒,世界朦胧,他看见大片绿色在眼前盛开。他懵懂地露出笑容,不久之后听见耳边传来声音:“好傻。”
孔唯痴痴地笑了。
好傻的孔唯在那个春节之后将安德彻底当作自己的哥哥,而安德似乎也不反对。
孔唯会在空闲时间跑来学校找他,有些难为情地跟着一块上课,坐在最后一排,一边是安德,另一边是昏昏欲睡的卢海平。他们一起听老师讲世界电影史,分析法国新浪潮、德国表现主义,有次被点名:“那位同学,你是我们班上的学生吗?你看着年纪很小哎。”
孔唯的脸烧成红色,看卢海平一下清醒,也听见安德不紧不慢地说:“老师,他是我弟弟,特别热爱电影,准备明年就报考我们学校。”
卢海平补充道:“老师他叫孔唯,之前地下赌场那事儿他也在场!”
老师回答:“哦,影迷啊!欢迎你过来听课。但这么危险的事情以后就不要再做了吧。”也没再深入问,继续就着希区柯克讲下去。
孔唯却是趴在桌上不敢起来,脸烫得能把底下那块木板烧破洞。他们眉头皱着,语气很委屈:“我没有热爱电影。”
安德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戳了戳他的眉心:“哦,那你三天两头往学校跑是干什么?”
干什么?因为想离你近点,想多看点不一样的风景,过去他哪里有可能坐在这样的教室,听老师讲什么与电影艺术相关的细枝末节的东西?孔唯抬起头,呆呆地看着安德。很多时候他都羡慕身边的这个人,围绕他的一切都带着特别的气息,周围的人也是。孔唯扭头去看卢海平,竟然又趴下去睡觉了。好吧,心大嗜睡也能算作特别的一种。
但卢海平倒不是一直这样不学无术,操作课的时候他就格外专注,小心地摆弄学校里那台昂贵的阿莱摄影机,样子与他平日里展现出的形象判若两人。上完课后的几天,他的表演欲时刻高涨,在路上,在食堂,无实物表演举摄影机的样子,把哪里都当作片场。有天被老师撞见,说,期待你成为下一个罗杰·狄金斯,卢海平就放下手,反驳道:“我的偶像是筱田升!”
他提过几遍,孔唯也耳熟了,有次他问:“哥,谁是筱田升?”
安德顿了几秒,放下手里的书,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从学校到安德口中的“地方”一共花了二十七分钟,孔唯盯着计程车显示屏上的时间算的,更让他计较的是下面的价格,四百五十,他觉得自己欠安德的越来越多。
“车费我跟你a吧。”下车后,孔唯跟在后面踌躇着开口。
安德头也没回,在手机键盘上敲敲打打,边走边说:“你总是跟我算这么清楚干什么?你叫我哥,我给你花钱不是应该的么?尊老爱幼,传统美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