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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犹如子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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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章
      “这衣服你穿着难受吗?”安德打断他的讲话。
      “也没有。”孔唯低头看见胸口的一大片纯白,“我只是觉得太奇怪了,我是个男人啊。”
      “哈哈,”安德轻松地笑着,“我觉得你只是个男孩。”
      “这有什么不一样吗?”孔唯觉得安德又在嘲笑自己了。
      安德却答非所问:“再忍一会儿。”
      忍,在孔唯的世界是个惯用动作,忍下去,事情就不会更糟。但到安德嘴里,忍也变得旖旎起来,这一次忍下去,得到的仿佛会是极其好的东西,类似于苦尽甘来。
      孔唯心甘情愿地忍。他一手提着那件算不上华丽的白色缎面裙,一手被安德拉着走。他们走出红帆布,终于看见墨一样黑的天空。越过一辆又一亮宾士车,上了一个缓坡,向右转,走进一条羊肠小道。孔唯也不问安德去哪儿,他知道答案安德心知肚明,而他只需要交出自己。
      安德拉着孔唯穿梭在一盏又一盏的路灯间隔中。我们在用脚步弹钢琴,孔唯天真地说。
      他们在半路遇见一辆蓝色小卡车,车灯打得很亮,开过来时司机还祝他们百年好合,安德说了声谢谢,问道:“能不能载我们去码头?”
      接着他和孔唯坐进去,卡车货箱有一株巨大的发财树、一双粉色轮滑鞋,三厢鲜橙以及两只被绑着的鹅——虽然被红绳绑着,但仍在努力扑腾,用尽飞蛾扑火的决心,最终散落了七八根羽毛,一根坠在孔唯的婚纱上。
      安德插上耳机,一端给孔唯,一端塞进左耳——开始播交响乐,十分喧闹的旋律,配合此情此景却也意外合辙。
      孔唯说,哥,我们现在好像在库斯图里卡的电影里。
      安德笑着回答,但这辆车不会通往柏林或是消失的南斯拉夫。
      它最终停在靠近码头的公路上。码头有几盏路灯亮着,但光线也称不上充足。安德跳上最近的一艘渔船,站在船头朝孔唯挥手,孔唯穿着裙子不太方便,两只手提着裙摆,大踏步落下去,一个踉跄摔进安德怀里。
      安德牢牢地抱住孔唯,笑声近在咫尺:“还好,抓住了。”
      孔唯将头埋低,闷声说道:“你应该让我换了衣服再来这里。”
      安德还是笑,牵着他的手径直往后走。走到另一边坐了下来,双手撑在木板上。孔唯坐在他身边,打着手电筒检查裙子有没有弄脏损坏,看见底部的一圈泥泞时皱起眉:“脏了。”
      “没事。”安德拿过手机把手电筒关了,“我会负责的。”
      孔唯忽地不讲话了,静静地看着安德。夜是那样黑,他的脸烧得再烫再红也没所谓,于是他放心大胆地任由心里的小鹿乱撞,问道:“怎么突然来这里?”
      “来看看到底有多近。”安德挽起袖子,张开手盖住那枚月亮,“真的伸手就能碰到。”
      孔唯也跟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移动到安德手边,几根手指微弱地在颤抖,他说:“哥,我们在月亮上弹钢琴。”
      安德笑起来,捏住孔唯的几根手指,没用多少力气,孔唯却觉得有座山压了下来,当然目标并非是他的手指,而是此刻那颗狂跳不止的心。
      “我们刚才举办了一场婚礼。”安德捏着孔唯的手指逐渐放下,“你觉得荒谬吗?”
      荒谬?怎么会呢,孔唯知道这是个正确的词,但离他的真实心情十万八千里。他觉得高兴,并不是因为婚姻、缔结良缘这些肤浅的原因,他知道那并不算数。而是他和安德产生了更为深刻的关系,尽管他知道这也不能当真,但哪怕只有一晚,只有几个小时,他也由衷感到高兴。
      人和人之间不是靠几个瞬间构成永恒的吗?那么他现在开始收集这些瞬间,有一天也能抵达永恒吗?初见面时安德为他摘掉狗绳算一个,他为安德挡刀也算一个,还有安德带着他看电影、拍摄短片,为他出头......那样算起来的话,他已经收集到许多瞬间,加上今晚,足以串起不算短暂的羁绊。
      离永恒还很远,但也离永恒近了一些。
      所以孔唯告诉他:“不荒谬。我觉得,很特别。”
      “特别?”
      “嗯。我们,两个男的,我还穿着婚纱,那里的人都以为我是个女人,还祝我们天长地久。我们在骗人,还骗得那么容易,真的把婚礼完成了。没有人做过这样的事吧?我觉得很特别。”
      少年的眼睛,安德想,他看着孔唯,执着地认为这双眼睛是不会变老的。
      “但我们没有真的完成婚礼啊。”安德转头看他。
      孔唯嘴角的笑意收敛起来,茫然地看向安德,紧接着,他不知从何处得来力量,那种鼓舞人心的情绪遍布全身,于是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身子朝前倾——安德不像样的领带垂在白色婚纱上,酒气荡在两人之间。孔唯也像是要醉了,身体发软,却执拗地将脑袋直直地撞上去。
      两瓣唇快碰到的一刹那,安德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你......”孔唯的脸在滴血,转过去羞愤地低下头望黑色的湖水。
      安德笑着,但没发出一点声音。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月亮,一只手拢上孔唯的脖颈,没用多少力气,却令他不得不从先前那种难堪的情绪中抬头。
      安德掰过他的脸正对自己,亲了一下,认真地说:“你既不是乌鸦,我也不是白鸽,我们只不过是两个坐在船上看月亮的人。”
      第30章 我哥在台湾
      周日下午,孔唯独自坐上回程的火车。今天醒来的时候,房间只剩他一个,安德已经提着旅行包离开,留下黄老板给的两万块钱在床头。孔唯给他打电话,他在那头赶车,说自己还要去其他地方,孔唯问是哪里,他说他也不知道啊。
      孔唯只说:“那你小心。”
      安德笑着回答:“你也是。到时候给你带礼物。”
      哦,还有那句“婚纱钱我已经给kiki姐了,你想要的话就把它拿走吧,不想要就扔了。”于是孔唯回程的行李多了一个白色纸袋,沾了泥点的婚纱被他整齐叠好放在里面。
      回到台北后,孔唯把婚纱拿去干洗店,再干干净净地拿回来,站在镜子前比划,就当是试穿。但缺少那种氛围,怎么看都和浪漫无关。
      婚纱果然是一次性的东西,昂贵、美丽,但可用性极差。
      黄小慧有次无意间发现那套婚纱,大叫着问孔唯这是什么东西?问他不会是弄大了哪个女生的肚子要结婚吧?
      孔唯把衣柜门关上,贴着门缝闷声说:“没有的事。这是客人的衣服,我最近接了个跑腿的兼职,改天要给人家送过去的。”
      “拿个衣服不能自己拿喔,现在的人真是钱多得没地方花。”黄小慧半信半疑地看他,“你周末去哪里了啊?你现在周末总是跑出去,都没人帮我一起干活。”
      她快要走出房间,又侧过身问:“是不是在跟那个安德一起玩啊?”
      孔唯低头不回话,黄小慧变换成不屑的语气:“你就是讲不听,跟你说多少遍了我们不是一类人。他这种人哪会真的想跟你玩啊,你弄伤他妹妹那天,他爸问他要不要让孔唯去坐牢,他说随便,跟他没关系。虽然是你的错,但他这样讲也太冷血了点吧。”
      孔唯抬头,极缓慢地、发愣一样地看着对面,这都是前尘往事,再提显得没趣,但孔唯仍然不可避免地心脏钝痛。要是痛觉不灵敏这一症状可以遍布他全身,里里外外都受到眷顾就好了,他不受控制地向上天许愿。
      “本来就跟他没关系。”孔唯答道,“是我打了人。都是过去的事了。”
      “你又不是故意的,是他们欺负你。”黄小慧意识到自己讲太多,表情也不太好看,潦草结束这个话题:“算了算了,不讲这些,你下周末空出来,帮我一起干活。”
      孔唯点了点头,周六这天开着摩托车载他妈抵达雇主家,刚摘下头盔,就听到身后有人叫他,带着疑惑的语气。
      五六年了吧,孔唯在心底计算,他和刘思真有五六年没见了,上一次见面应该是他退学那天。其实他对时间也并没有多少概念。
      刘思真跟以前没太大差别,齐刘海,扎个马尾辫,学生气十足,背一个干净的帆布包,写着国立台湾大学几个字。
      大学生,孔唯后知后觉,跟他同龄的人的确应该都在念大学才对,而不是像他似的到处打工。
      刘思真在这里做家教,孔唯来打扫卫生,一同进屋的时候他还有点不好意思,干起活来之后就全然忘记,只有被雇主拜托去小孩房间送水果的时候才恍然想起,红着脸、怯怯地把盘子放到桌上,说:“你们吃。”
      刘思真让小孩默写英文单词,趁机拦着孔唯,小声问:“你现在还在念书吗?”
      孔唯摇了摇头,刘思真又撕了张纸条,写上自己的号码,塞到孔唯手里,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
      孔唯心知肚明地点点头,于是在两天后的晚上,他们正式约在台大附近的一家日式拉面店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