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记不太清了。”安德最终留下这样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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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七年,九月十五日,北京王府井半岛酒店七层。
安德的黑色西装外套不知去向,白衬衫顶端的扣子开着,他面朝那张印有自己姓名的订婚照,维持一贯的面无表情,以一种局外人的眼神打量,并没有多少参与感。
半小时前卢海平问他:“什么感受?是不是觉得特幸福特高兴,人生圆满了?”
安德只是淡淡地笑,答道:“什么感受都没有。”
的确是什么感受都没有。这些年来他一直这样,失去了对情绪的感知,所谓的订婚日,在他心里依旧翻不起一点波澜。
十八点十八分,仪式正式开始,雕花大门打开,孟芷柔手捧着百合花,穿一件剪裁得当的白色礼服,没戴任何首饰。
她的脸是浓烈的,眉毛形状尤其好看,向上扬,弯出漂亮的弧度,然后向下走,勾住一双猫一样的眼睛。直到与安德互相交换对戒,今天唯一的首饰成功点缀她的身体。
他们穿梭在花团锦簇的宴会厅,同一些长辈谈天,个个夸郎才女貌,举着他们的手说幸福长久。也一个接一个地合影,大家举着酒杯拥在他们周围,萦绕在耳边的,也还是那些真爱至上的话。
许镜竹今天穿的是特地定制的深蓝色西装,别一根卡地亚的领带夹,手腕上那块宝珀已经很久不见他戴——当年安德妈妈买的,相同的款式,表盘颜色有差异,绿色那块给了安德,蓝色那块给了许镜竹。
安德在离得很远的时候就看到了这块手表,但许镜竹越走越近,他反而没有勇气继续注视。
“刚才我就注意到孟太太手上的这枚戒指了,真是漂亮的不得了。”席文率先就着徐亭云右手的那枚翡翠鸽子蛋起了话头。
徐亭云低头看一眼,笑得如沐春风,“我是年纪大了,只能靠这些珠宝首饰来撑,哪里像你,年轻漂亮,气质又好,怎么样都好看。”
“怎么会,”席文不知不觉挽上她的胳膊,“您跟小柔一样,都是大美人,大美人就是要这种首饰才配得起。”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夸完孟芷柔又夸安德,落点终究也还是到了般配二字上。
孟芷柔凑到安德耳边,用十分无奈的语气叹道:“无聊得要命。”
安德也跟着笑笑,没有答话,抬头正对上许如稚的眼神,像是有一层浓雾铺在里面,把所有情绪都盖住,空洞地注视着他。然而安德没多停留,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不久后徐亭云把摄影师喊来拍照,两家人各站在新人两侧,许如稚提了一句:“哥哥不在。”
许镜竹却挥手示意摄影师继续拍:“他有点事要忙,我们先拍吧。”
于是许如文从卫生间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闪光灯下被定格的两家人合影,其乐融融。许镜竹还在结束合影后给了安德一个拥抱,祝贺他:“爱情美满,幸福快乐。”
徐亭云在一旁搭腔:“许老师真是好福气哦,有安德这样优秀的儿子。”
彼时许如文已经站在他们身后,听见许镜竹客客气气地回:“上天眷顾啊,给我一个这么好的儿子。”
安德淡淡地笑,对上身后许如文愤恨的目光,开口说了声:“谢谢爸爸。”
等到人群散去,许如文找到机会同安德讲话:“还没祝你订婚快乐啊,跟孟家女儿在一起是什么感受啊?爸爸可因为这件事高兴得要命。”
安德不回话,静静地喝了一口手里的香槟,又听见许如文问:“她知道你以前跟男人交往过吗?”
像是威胁似的,安德却不以为意,冲不远处的服务员招了招手,将杯子放到托盘上,十分轻松地开口:“你最近心脏还好吗?”
许如文怔愣着看他,安德也不在乎他的回答,继续说:“情绪别太激动,对心脏不好,我一直在帮你找合适的匹配源——”
“你跟我讲这个干什么?”许如文打断他。
“就是想告诉你,我们是亲兄弟,别总是这样针锋相对的。这几年我一直在跟你好好相处啊,哥。”安德拍了拍他的手臂,“这也是爸爸一直以来的心愿。”
讲完,安德头也不回地走了。离开途中遇到几个祝他订婚快乐的客人,他也不过稍作停留,笑着说抱歉,他要去看看新娘。实际上却是坐电梯抵达一楼,穿过大堂以及旋转门,来到一片没什么光亮的空地,就着不高的台阶席地而坐。
安德解了领结,也把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扣开,手表压着的地方在隐隐作痛。他长舒一口气,身后传来卢海平的声音。
卢海平递过来一根烟:“哇,你这礼服不便宜吧,就这么坐地上。”说完他也跟着坐了下来。
安德摆摆手说:“戒了。”
“啊?”卢海平露出失落的神情,喃喃道:“你以前读书的时候抽烟抽挺凶的啊。”
“现在毕竟不是读书的时候了么。”安德轻声笑。
“呦,这是说我还不成熟呢?”卢海平别过脸吐出一口烟。
“没有。”安德否认道,“但不成熟不是好事吗?活得像个小孩,轻松,不像成年人那么费劲。”
“你知道吗,你说这句话,我才觉得你是安德。”卢海平呵呵地笑,“我刚看你跟那么多人讲话喝酒,总觉得有点奇怪,我一直在想到底哪儿不对呢,你本来就是这么个游刃有余的人啊,穿得这么体面,和这么些人打交道,这本来也是你的生活。可就到刚才,我终于明白了。”
卢海平转过来看他,被风吹得眯起点眼睛,语气似乎有些怅然:“因为这事儿从头到尾就是错的!”
安德想笑,卢海平却讲得更来劲:“以前要是让你穿礼服,在那么多人面前讲什么我爱你,立誓言,肯定难受死了吧?你不总说这种事情是表演吗?现在看你这样,我还真有点不适应,我总以为要你跟别人举办婚礼是很困难的事情,哪怕这人你特别特别喜欢。”
“也没那么难。”安德接了话,“要是特别,特别喜欢的话。”
卢海平愣了会儿,大笑道:“操,你在这跟我秀恩爱啊?真受不了,你居然这么快就找到真爱了,我还是没法接受,让你以前那些前任知道估计也跟我一样懵逼......”
身旁的人一直在讲话,语气同几年前一样,虽然抽着烟,但的确是没长大啊,安德胡思乱想。他还想到更久远的事情和人,不过也就几年前,但已是昨日之日,不可再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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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八年一月二十四日,美术馆。
安德倚靠在二楼栏杆,静静地望着楼下中庭里移动的人影,听身旁的吴助理讲话。
“梁医生那边发来消息,说是有合适的心脏移植人选了。”吴助理顿了顿,“还是要回绝吗?”
“不用。”
吴助理点点头,将平板屏幕面朝安德转过去,他只粗略看了一眼,三十来岁的年轻男人,有个女儿,其余的信息没有关注,“我知道了,你发给我吧,尽快约一次见面。”随后摆摆手让吴助理离开。
吴助理刚走出去几米远,安德的手机响起来,席文在那头告诉他:“你爷爷去世了。”
安德的奶奶得病很早就离世,爷爷十几年前去了美国,几乎不怎么回来,跟家里人谈不上亲近。
在安德的印象里,连许镜竹跟他的关系都不算好,从来没在家里提起过这位父亲。但现在去世,作为儿子还是要尽孝道,于是不久后一行人前往洛杉矶,在当地办了个简易的葬礼。
老爷子在遗愿中提到要把骨灰带回国,葬在国内,许镜竹却是大手一挥,告诉律师他父亲年纪大了,讲过的话不能算数,骨灰带回去是件麻烦事,不如就让他在这里安定。
律师拿出健康证明,还是被许镜竹否决,他似笑非笑地拍了拍律师的手,说道:“到时候我们会在国内再帮他办一场葬礼,他想要魂归故里,作为儿子当然要替他实现。”
殡仪馆是早就定好了,日期却一拖再拖,许镜竹说大过年的办葬礼晦气,于是其他人也不好再说什么。
等到过完元宵节往后一周,葬礼才真正办起来。这一次的规模远小于洛杉矶,只通知了十分亲近的人来参加,安排的也是个小厅。
但许如文却非要在这种事情上用心,小小的厅内摆满花,一盆盆白的黄的簇在一块。许镜竹走进厅内表情就不太好看,他压低声音问道:“谁干的?”
许如文露出些得意的表情,声音倒还是不卑不亢:“爷爷不是最喜欢菊花了么,我就托朋友从昆明运过来的,他们家刚好有个花卉基地。”
“你倒是对他挺上心啊,”许镜竹的语气冷到极点,“我走的那天你准备给我摆什么花?”
“爸。”许如文轻轻喊了一声。
“就知道做这种没用的事情。”许镜竹已经不再看他。
葬礼结束后,许镜竹带着几个长辈去休息室喝茶,走之前嘱咐安德把这些花收了,安德点点头,许如文又不乐意了,喊来工作人员,发脾气地说:“找人把这些花都给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