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许如文似笑非笑地站在主任办公室的窗口,手里捧着杯冒热气的茶,他对孔唯讲的第一句话是:“你穿西装的样子好像一个人。”
主任讨好地问:“像谁啊?”
许如文笑得大声,没有回答。
孔唯却想起他第一次见到许如文时的场景——他被许如文绊了一跤,跌坐在地上,一抬头,听见许如文笑着说:“你好像一条狗啊。”
办公室的门被合上,孔唯的思绪从好多年前回来,“你找我干什么?”
许如文把茶杯放下,反问他:“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孔唯没有回答,许如文倒也不在意,继续说:“你是来找安德的吧?可惜了,他订婚了,九月结婚。他未婚妻你见过吗?你要不要来参加他的婚礼啊——”
“你到底想说什么?”孔唯打断他。
不可思议的表情流经许如文的脸,他怔在原地,静了几秒才又开口:“你以前很怕我,所以经常跟在他屁股后面,你那时候是不是老幻想着他能保护你啊?”
孔唯想,他的确应该听唐朝的话。耗费时间在这里听许如文莫名其妙的讲话,真真是浪费生命。他转身要走,表情冷淡得不能再冷淡,手还没搭上门把手,另一只手却被许如文握住,再转过来时对上一双恶狠狠的眼睛。
“他厉害,他什么都不怕,什么都做得到,还特别清高,你们都是这样看他的是吗?”许如文语气轻松,那股恨意的劲儿却很难隐藏,“他确实厉害,以前装的那么讨厌这个家,前两年改姓说改就改了!”
孔唯听到这话动作一滞,人定在远处一动不动。
“前段时间他还给我找到了心脏,花了不少钱,两百万。那个男人很健康,但是需要钱,说实话我都有点被他吓到。”许如文笑容扭曲,“但你猜他说什么?他说不用担心,这种人的命能值两百万是他们的福气。”
孔唯不想再听,用了点力挣开,提高音量:“你再这样我报警了。”
“报啊。”许如文无所谓地讲,“报警抓的也是你,你再进去蹲几天啊,反正你也习惯了吧?”
他的话没能完全落地,孔唯便很快单手掐着他的脖子,不管不顾地将他往窗口带。
主任办公室在三楼,楼下是一个花坛,这个季节里面只有深棕色的泥土和光秃的树干。孔唯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掐得许如文很紧,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将他推下去,摔出一头的血,血会渗进土里,土也会沾上他的脸,那时的许如文会是灰头土脸的吗?这个词好像总是跟他们这样的人谈不上关联。
但孔唯不止一次地渴望将两者扯上关系。
“你该死,你就应该去死。”孔唯用力扣着他许如文的脖颈,右手颤得厉害。
“你他妈的,”许如文在挣扎间踹了孔唯肚子一脚,狼狈地靠在窗口,“找死是吧!”
孔唯踉跄倒在地上,门口忽地传来动静,主任匆忙赶到,大惊失色地讲:“怎么了这是?小孔,你干什么了!”
许如文抬手示意对方不必过来,主任也就就此停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许如文走过去蹲在孔唯面前,呼吸不畅,脸色煞白,却还要在这样的情况下强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你们这些人,一个个的都把他当成什么救世主,多了不起似的,实际上他也不过就是一条听许镜竹话的狗。”
许如文离开的时候门口聚集了几个员工,后来这事就传了开来。下班后,唐朝坐在公交车的靠窗一侧,被一闪而过的树干晃了晃眼睛。像是某个开口的标志似的,他收回目光开始讲话:“你跟那些人到底什么关系啊?”
孔唯的夹克拉到了顶,但仍然显得单薄,他一讲话,就有白气呵出:“就是认识。”
“有矛盾?”
“矛盾?”孔唯有点无奈,“不算吧,比那个更严重一些。”
“你干嘛了?”唐朝笑笑,“跟他们哪位谈恋爱又分手了啊?”
孔唯有点吃惊地看过去,唐朝倒是波澜不惊的样子,离得近了点,问他:“你是同性恋吧?”
非常直接。但孔唯也没有觉得难以招架。他确实就是同性恋,只是不知道唐朝怎么看出来的。他自问也从来没有表现出对某个同性有兴趣,事实上从小到大除了安德,他都没有对谁产生过类似爱情的感觉。
唐朝说:“我知道,因为我也是。”
孔唯凝神看他,唐朝还是神态自如,目视前方。他说:“前几年被家里人发现了,跑到北京来,都五六年没回去过了吧?”他似乎是开始认真计算离家的时间了。
“不是因为什么恋爱。”孔唯开口截断他漫无边际的计算,“是我开车去撞他。”
“啊?”唐朝下意识看了看四周。
“就今天过来的那个人。”孔唯补充道,“不过没成功,所以他好好地活到现在,我也......一样。”
孔唯原以为唐朝的下一个问题该是为什么?可他却问:“所以他弟弟那天打你?”
弟弟?孔唯很难将这个称呼和那人联系到一起。他一直觉得哥哥弟弟并不是一个可以随时变换的称谓,它应该有固定搭配,而那人只能是哥哥。
他想起今天许如文讲的话,突然间天旋地转。车子停了,刷卡的声音“滴滴”响了三次,接着又启动,车上的督导员喊了一句:“别把头探这么外面!”
孔唯循声扭过头,见唐朝关上了车窗,给出干瘪的评价:“有钱人不好惹,你还是离他们远点吧。”
孔唯没给确切回应,不久后开口:“我最近要请几天假。”
一共请了七天。孔唯每天早出晚归,走之前把窗开了通风,回来的时候坐在窗口吸烟,吸完两根就把窗合上,那时屋子里一半冷一半热,他感到意外舒适,像回到台北的冬季。
夜深人静时躺在床上,耳边随机播放音乐,歌单名称好像就叫催泪情歌,俗气透顶,而他没有一点波动。他想到白天跟着安德从别墅区到美术馆,再到一家私人医院——六楼一间病房里住着一个九岁小女孩,大家都叫她可可。可可每天大部分的时间躺在床上,没什么生气。
她的父母都很年轻,但也跟她一样没太多生机的样子。可可的父亲手很粗糙,孔唯在卫生间时看到他没入水流的一双手,宛如树干。
孔唯偶尔会跟可可聊天,听可可说想要一个拍立得,也听可可问:“哥哥,你怎么每天过来?”
孔唯说不出口,他心里有猜测,但不敢深入想,直到第五天,他又一次在医院楼下见到安德
安德从一辆黑色车里下来,穿黑色毛衣,拉链没到顶,围深灰色围巾,还戴一副黑色手套,但没穿外套。
今天北京刮三级大风,他还是一副对温度没多少感知的样子。
孔唯把外套拉链拉到顶,下了车往对面跑,中途唐朝打来电话,说你家水管漏啦,水都漫到外面来了,你在哪儿啊?
孔唯含糊地回答,一会儿说随它去吧,一会儿说我把中介电话给你。上了六楼刚一拐弯,便被不远处的一道黑影定住脚步。
安德站在离他不远的位置,手套摘了,正心无旁骛地看着他。他像是什么话都不会讲了,潦草说一句我有事,直直挂掉了唐朝的电话。
安德一步没动,等孔唯走近了才开口:“你看够了?”
孔唯闻见他身上的气息,关联到的关键词仍然是冬季。但他还和几年前一样吗?孔唯的大脑空白了一阵,接着手机被安德拿了过去。
“你干什么?”孔唯去抢,安德握住他的手,反问道:“是你想干什么?”
“他人呢?”孔唯不想跟他拐弯抹角,一口气还没顺下来就开门见山地问。
风吹得孔唯的脸又干又红,他皱着眉,吸了下鼻子。
安德问:“你怎么知道的?”
孔唯有点不能置信地说:“你给许如文买心脏,两百万。你把那个男人的命买了,就为了让许如文活下去?”
“谁告诉你的?”安德皱起眉,“许如文来找过你?”
安德忽地想到不久前,两家人聚在许家吃饭。中途许如文喝多了酒,口无遮拦地讲起安德和男人交往过的事情。他当玩笑话讲的,也不过浅尝辄止,但在饭桌上被孟芷柔呛,事后还被许镜竹打了一个耳光,厌恶地骂:“蠢得要命。”
安德手里举着杯温水,倚靠在二楼栏杆,像在看戏。对上许如文羞愤的眼神时,还会大方给个温和的笑容。
许镜竹抽了两口雪茄,席文在旁边劝道:“好啦,父子一场,何必动手呢?”
“我是真希望没这个儿子。”许镜竹幽幽地讲,“你要是能及得上你弟弟的一半,我都不至于浪费时间骂你。”
临走还不忘讲他一句蠢货。
这蠢货开着他那辆红色阿斯顿马丁愤恨地摔门离开了,在傍晚时分回来,安德在门口遇见,打了个招呼,关心地问还好吗?许如文笑得有些浮夸:“好得很,我刚去见了一个人,见完他我心情就痛快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