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一章
人心险恶!
金九音盯着不远处正与楼二公子说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楼家主, 暗道六年过去,当初那个扬言最讨厌欺瞒狡诈之人的楼家主,从此城门失火, 殃及池鱼, 也加入了原本讨厌的那一类。
伤她眼睛的人是他亲弟弟,他是怎么好意思问她要银子的?
她提心吊胆地在楼家过了半个月, 生怕惹他不快被赶出去, 多吃一口都觉得愧疚,他竟欺瞒她到至今...
若非今日巧合撞上了, 他是不是还想继续瞒下去?
楼二公子面朝着她那边, 暗自留意着金九音的神色, 及时提醒自己的兄长, “她一直在看你。”
楼令风没应,继续吩咐:“去军营附近盯着, 若是看到金震元, 想尽一切办法把人留住,再知会我。”
“好。”楼二公子点头,实在忍不住低声道:“兄长, 她此次来宁朔是不是后悔当初小看了您?若她来求和, 兄长该如何...”
“闲事少管。”楼令风打断他, “你可以走了。”
楼二公子还是有些不放心,“这事听我的,无论她说什么兄长都别急着答应,所谓美色误人, 她确实是好看...”
“我用得着你教?”楼令风抬脚扫了一下他腿弯,“不走?”
楼二公子结实挨了一脚,不敢再说, 不放心地瞅了瞅两人的脸色,三步一回头地牵走了自己的骏马。
人走了,楼令风才朝着金九音走去,无视她眼里的质问,问道:“不坐马车了?”
金九音等他给自己一个说法,楼令风却没解释,见她半晌没应,道:“如此,楼某便不妨碍金姑娘去摆摊算卦。”说完转身往马车旁走。
金九音:“......”
他是人越老脸越厚了?金九音追上他的脚步,主动问道:“楼家主就没有什么要与我说的吗?”
楼令风:“银子不用还了。”
就这样?她眼瞎一场,愧疚了半个月,把自己当成了上门乞讨之人,他一句不用还银子就了事了?
楼令风没走几步,便察觉到自己的衣袖被人拽住了,身后的人语气不满:“楼家主太会算账了,欺负外乡人吗?”
楼令风没走成,只能停下来。
金九音问他:“我眼瞎是不是楼家主弟弟所致?”
楼令风点头。
金九音:“楼家主虽说替我治好了眼睛,可我在眼瞎这段日子所受的苦,楼家主是不是应该补偿我一下?”
楼令风回头:“你受了什么苦?”
金九音冲他一笑,“心灵上的。”
楼令风:“你想要我怎么补?”
“再让我借住一些日子。”金九音算盘好了,凭她如今的身份出去摆摊赚钱找落脚之地,只怕半盏茶的功夫,她的摊子便会被人掀翻。
她人留下来了,但麻烦并没有因此消散。
有时刻想要抓她回去的金相。
同情她悲惨遭遇,假惺惺想要补偿她的皇帝。
和要与她认亲的皇后娘娘。
即便她找到了落脚之地,三天两天也会有人来,过不了清静日子,与初来宁朔时所面临的困境一样,只有楼令风能给她提供庇护。
当然最紧要一点,鬼哨兵在他手里。
债还完了,楼家主便没有那么好说话了,犹豫为难了片刻后迎上她目光,已经学会了保护自己,“那楼某的家不遍地老鼠洞?今日金姑娘想出去了打个洞可以不辞而别,明日想回来了,也可以再打个洞出现在我楼府任何一个地方。”
她被他说得都能上天入地了,没有那么厉害...
金九音道:“上回的事我保证不会再发生,更不会不辞而别,楼家主若不放心,继续把我放眼皮子底下盯着。”回忆他当初给自己定的规矩,又道:“无论去哪儿,都要禀报楼家主。”看出他眼底的松动,金九音趁火打铁,“屋子应该还没收拾吧?床榻也是现成的,我只占据楼家主小小一隅,绝不会打扰到你。”
堂堂楼家主,不要那么小气。
“有什么好处?”
好处...有很多,金九音松开了他的衣袖,“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先上马车,我与你慢慢说...”
她什么心思,楼令风岂能看不出来。对于今日自己做出来的种种出格之事,自有原因,同窗一场他不能见死不救,何况那夜金家大公子曾对他托付过。
...
“若将来有幸相遇,还请楼家主善待她。”
他可以答应她住在楼家,但其他事不需要她插手,是以,当金九音问起楼二公子带回来的那个鬼哨兵时,楼令风想也没想,打消了她的念头,“此事不该你管。”
为何?
六年前他们曾亲眼见过鬼哨兵的惨状,不过当初他们并不知道那个东西的‘威力’,后来见识了,一切都晚了。
如今又出现在了宁朔,她若说她不管,他敢信?
但人家好不容易答应她住进去,金九音也没必要这时候与他争论,当做没听见他在说什么,闭上眼睛等着座下的马车快点到楼府,让她先稳住脚跟再说。
她闭上了眼,楼令风却缓缓地看了过去。
早上起来便瞎折腾个,赶了几里路,此时脸颊被光线晒出了一抹红,额头冒出微微细汗,她挺忙的。
今日祁玄璋见到了她人,魂儿多半都丢了,想必回忆起了两人不少过往。
本以为她想不开,要进宫去做贵妃,既然她忘不了他又何必去追,陆望之告诉她在街头遇到了二公子,看到马车内的鬼哨兵后,脸色便不对了。
她跑去宫中是为质问祁玄璋?
既已见到了昔日故人,不知是否已经想明白了,帝后琴瑟和鸣,她该死心。
恰好闭着眼睛的金九音也想到了此处,突然睁眼问道:“楼家主,帝后的关系好吗?”
楼令风脸色微冷,真是高看了她,眼睛瞎了好了一个样,睁眼瞎,讽刺道:“不甘心?宫中还没有贵妃。”她可以争取试试。
什么意思,他以为她喜欢祁玄璋?简直是小瞧人,“是我问错人了,楼家主一个没有成亲的人,怎会看出夫妻关系里的好坏。”
她只是想确认金映棠是否过得好,看她今日的气色,应该是过得不错。
“你怎知我不懂夫妻之道?”
怎么扯到夫妻之道上去了?这话若是从旁的郎君嘴里说出来,或许会怀疑其思想下流,可从楼令风嘴里吐出来,绝不会有半点下流之心,他只是争强好胜,什么事情都喜欢与她掰出个输赢。
金九音原本想回上一句,怎么个懂法,可念及两个都没成亲的老一辈,在这上面较真谁也不会讨到好,便闭了嘴。
楼令风也没精力与她斗嘴。
肩膀上的伤昨夜才留下,托她的福今日没能在府上静养,跑了一趟皇宫,此时一动似乎还在淌血。
马车到了楼府,楼令风先下车,知道她会自己进门,没去等,与跟过来的陆望之道:“带她先用饭。”自己去往医馆找卫忠林。
金九音见到适才曾挽留她却被她拒绝的陆先生,多少有点不好意思,“劳烦陆先生了。”
“应该的,金姑娘请。”陆望之拖着一双沉重的腿,领她走去乾院,心道只要你不跑,怎么都不算麻烦。
话落半晌,没听她回答,陆望之回头便见金姑娘正看着家主离去的方向,问道:“楼家主的伤要不要紧?”
陆望之一愣,大抵没想到金姑娘会主动过问家主的伤情。
作为楼府第一幕僚,不像只懂得刀剑的江泰,半天憋不出来一句话,张嘴便能说出该说的:“金姑娘问起老夫才敢说,伤口如碗口那般大,昨夜家主险些去掉半条命...”见她蹙眉,陆望之又道:“那东西金姑娘也瞧见了,凶猛得很,家主没有防备才着了道,可楼府这么大一家子摆在这儿,即便有伤在身,也不敢宣言,眼下这是自己去找医师上药吧...”
金九音点点头。
看着廊下那道快要消失的背影,心头突然有些不适,大抵想起了当年他也曾无数次这般负伤背着众人而去。
他今日进宫到底是为了什么?
陆望之:“家主换好药便回来,都过了午食的时辰,金姑娘想吃什么...”
——
楼令风回来,已是半个时辰之后。
金九音饿得前胸贴后背,见到人的那一刻力气都快没了,转头看向寡言女弟子,“麻烦姑娘,可以摆桌了。”
饭菜早就备好了,灶台上温着,女弟子转身去取。
楼令风已经吩咐过陆望之,让他早早备上饭菜,此女对一日三餐的时辰苛刻到慢上一刻都会坐立不安,有饭她不吃?疑惑问道:“你还没用饭?”
“这不是等你楼家主吗。”金九音起身为他挪了一下木几前的蒲团,抬头见楼令风还杵在那不过来,又饿又烦躁,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这儿的主人楼家主是客,抬手指了一下屋前的滴漏,“末时尾巴了,你不饿吗?”
倒还是没变。
楼令风低眸隐去眼眸底下的那丝意外,走了过去。
饭菜上桌,不需要楼家主再招呼她,金九音毫不客气地扒完了一碗饭,饿太久没吃饱,打算添碗,又怕楼令风觉得她吃太多,太难养,便也作罢,抬头看向楼家主,回答了今日在宫门前他问她的话,“楼家主留下我的好处之一,以后有人陪楼家主用饭。”
楼令风侧目示意她身旁的女弟子。
女弟子过来捧碗添饭,金九音尴尬地挪了挪屁股,“多谢。”面子固然重要,但吃饱才是正事。
楼令风低头,似是没看到她脸上的窘迫,“楼某养一人还不成问题,待将来金姑娘回了纪禾,莫要说在我楼家吃不饱饭。”
“不会不会。”金九音道:“我一定告诉小舅舅楼家主的盛情款待。”
楼令风又不说话了。
金九音也没功夫再与他聊闲,填饱肚子再说,待吃饱喝足起身去簌口,便听楼令风道:“以后不用等我。”
“楼家主是每日忙得废寝忘食?”金九音好奇问:“如果不是特殊情况,还是按时吃饭,在我们家谁要是敢误了饭点,被骂一顿是小事,还会被金相饿一整天...”
纵然家已经不在,家教却没有丢失,铭记至今。
陪他一道用饭,是他收留自己的好处之一。好处之二,金九音给他画了一道符,临睡前交到了他手上,嘱咐道:“睡觉的时候放在枕头下,能逢凶化吉,放心,就算你有血光之灾,有袁家亲传的弟子在,什么都能帮你化解。”
可楼令风在看到那道符时,表情并不好,没领她的情,“金姑娘的符,谁都能给?”
“怎么可能,我的符一枚难求,只给至亲之人。”金九音道:“楼家主愿意收留了我,往后同住一个屋檐,虽非亲也是友,这枚符当我的谢礼。”
——
至亲之人...
曾经的太子是她的未婚夫。
睡前楼令风对着灯火看了一阵,确定一模一样,本想扔了,寻了一圈没找到地方,暂且收回了袖筒。
洗漱完换上寝衣后,那道符便落在了床榻上。
楼令风拿起来躺下,放在指尖转了转,当年他腿被杨公子折断,太子守在他身旁,也给过他这么一枚,“金姑娘给我的,说能逢凶化吉,既有如此功效,这道符便先借给表兄一用。”
他不需要。
楼令风随手一抛,守在门口的江泰隐约听到一声物体落地的动静声,转过身往地上寻去,屋内的灯留在床头,供楼令风取用,是他吩咐门口这边不许留灯,光线太暗没见到有什么东西,再看向床榻上的人,似乎已经入睡了,江泰没当回事,片刻后却见楼令风起身,朝这边走了过来,弯腰在门口摸索着什么。
江泰:“家主怎么了?”
“找。”
江泰一脸懵,“找什么?”
楼令风突然把手里的灯举到了他脸上,照出他一对茫然的招子,咬牙道:“符。”他早晚会把他派去暗线。
知道是什么东西便好说,最终江泰在靠门缝处,找到了一张黄符,递到了楼令风手里,暂且保住了自己的地位。
——
不知是不是那枚符的缘故,翌日清早卫忠林过来换药时,楼令风的伤口便不再有流血的症状。
换完药包扎好后,楼令风便去了巽院,见那位二公子带回来的鬼哨兵。
人被捆在床上四肢均上了锁铐,可见到有人进来后,那人依旧能挣扎起来,把铁链晃得哗啦直响。
江泰上前捏住了他的下颚,“规矩些!”
那人吃痛,嘴里发出了‘嗷嗷’的叫声,到底不敢再乱动。
楼令风上前剥开了挡在他面部的乱发,底下的一张脸已经看不出半点完好之处,转头问宋弼,“哪里人查出来了吗?”
宋弼摇头:“此人身上没什么可查证的特征,属下取了附近几个城镇的失踪人口,范围太大,一时半会儿尚不能确定。”
楼令风打探了一番,慢慢地走到了他的脚前,示意江泰把人按住,他亲手脱掉了鬼哨兵脚上的一双鞋。
只见其双脚只剩下了一层皮,皱巴在一起干得在脱屑,还有一些地方有了皲裂,楼令风对宋弼道:“往常年有水的地方查。”
如生活在干旱之处,其脚会黝黑平整,并非眼下这般多褶皱。
“好。”宋弼一愣,忙道:“属下这就去办。”
床上的‘鬼’见跟前几人似乎并没有要伤害他,渐渐冷静了下来,楼令风上前瞧了一眼他的嘴,舌头已被拔去,楼令风抱着试试的心态,问道:“会认字吗?”
“嗷——”
很明显没了任何记忆,又或者说已经忘记了自己是个人。与六年前他见过的鬼哨兵一样,已将自己当成了杀不死的厉鬼。
江泰怕‘鬼’又发疯,不敢让楼令风再上前,“家主当心。”
这时陆望之从外进来禀报:“家主,外面来客了。”
能让他特意跑到这儿来通报,必然不是寻常的客人,楼令风让江泰把‘鬼’嘴堵上,交代道:“不能让任何人进来。”
走出巽院,楼令风才问道:“谁来了?”
陆望之答不上来,因为人太多,“该来的都来了,家主自己去看一眼便明白了。”
不用看楼令风大抵也能猜到来了哪些人,昨日她万般招摇上宫中逛了一圈,留下了自己赫赫大名,他便想到会有今日。
——
楼家门前的巷子不算窄,平时里往来车辆错个车不成问题,今日一早却被四辆马车并排挤得水泄不通。
每辆马车前站着各自的主人,从左往右依次为:
皇后娘娘金映棠的贴身婢女青萍。
清河郑家,大公子郑扶舟。
金家二房四公子金明望。
袁家门生,兵部吴侍郎。
四人的脚步立在一条线上,一方动,其余三方立马跟进,谁也不让谁占半点便宜。
楼令风到门口时,便见到了几人这幅德行,目光淡淡从众人的脚尖处扫过,一向沉稳的眸色便不觉带了几丝尖酸刻薄,出声问道:“各位今日登门,有事?”
“楼家主,上回戏楼是郑某招待不周...”
最先开口的是郑家大公子,虽已成亲性情却是个不甘清静的主,经营了一家戏楼,酒友戏友遍地,喜欢各种各样的鸟,走到哪儿鸟笼子都不离手,此时态度谦卑客气,听得出来是想套近乎。
楼令风冷冷地看着他,“郑公子有礼了,不过比起楼某这个同窗,郑公子应该更该念的是自己家乡才是,这么多年,你怎么还留在宁朔?”
谁不知道郑家的处境?
六年前康王起兵不成,作为跟随者郑家自然没落到好下场,死的死跑得跑,郑家小辈里最后只剩下了这么一位独苗,被皇帝扣留在了宁朔,美其名曰让他为朝廷效力,实为人质。
如此揶揄,只差说他没用,六年了也没能逃出去。
好在郑扶舟性子温润,这样的话已经听习惯了,“呵呵~”笑了两声,清清嗓子埋下头,不再打算当出头鸟,把机会让给旁人。
楼令风也没再为难他,视线从众人面上略过,笑了笑,道:“六年咱们彼此不往来,各位今日倒是心有灵犀,齐齐来看望楼某。”
目光一转,突然落在了金明望身上,“金四公子也来了?不怕金相知道了,记你一笔,阻碍了你过继金家世子的美梦?”
四人中,数金明望的地位最卑微。
本是金家二房的庶子,因金家那位长孙最近不太听话,金相有意过继几位二房的公子在膝下培养,免得将来当真后继无人。
金明望便是其中之一。
被骂后金明望一声不敢出,只垂目陪着笑。
金明望身旁的青萍,是从清河跟随金映棠过来的婢女,也曾见识过楼家主的利‘嘴’,侧目看了一眼金四公子比哭还难看的假笑,叹为观止。
六年不见,楼家主这张嘴真是越来越毒。
毒嘴也终于落在了她头上,楼令风的眼尾从她脸上瞟过,“皇后娘娘有何指示?不去金家反倒来了楼某这儿,陛下可知情?”
青萍:.....
楼令风的矛头接着转向了袁家门生,金震元的部下兵部吴侍郎,问他道:“楼某记得当初求学之时,吴侍郎曾向袁老爷子表忠心,立誓此生不入士,如今你怎在宁朔一待便是六年,还坐上了兵部侍郎之位?”
话如刀子,血淋淋刺中在场所有人的心口,无一幸免。
六年来,几人同在宁朔却鲜少来往,可此时四人内心的想法倒是难得一致,当年在纪禾,金九音怎么就没把他毒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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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宝宝们,今天早了一点哟,嘻嘻~
第二十二章
金九音对门外发生的事, 毫不知情。
凭心而论楼府的饭菜实在太香,比纪禾清淡的饮食香太多了,人吃饱了瞌睡也好, 早上起来去隔壁看了看, 楼令风已经不在屋里了,问守门的女弟子, 女弟子连目光都不敢与她对视, 闭紧嘴巴垂下头一个劲儿地摇。
金九音:“......”
这差事真难为了她。
金九音想起自己眼睛好了后,还没见过朱熙, 既然又住了进来, 她得去道个歉, 因为她的缘故朱熙受了罚, 不知道放出来了没有。
金九音走在前面,女弟子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
陆先生吩咐过不用再提防金姑娘逃出乾院, 但人在哪儿她得随时清楚。见她紧紧跟在身后, 金九音也没在意,知道问什么她也不会回答,便一路问经过的学子和家丁们:“请问, 文学院在哪边?”
从乾院找过去, 花了近三刻才到学院门口, 金九音不得不喟叹,八卦园子真的很大...
听说是谁来了后,顾才脸色一变,不知道自己那位家主是怎么想的, 贼心不死把人又带了回来,此时外面个个都在找她,她倒给面子来了他这里。本不想理会, 但想想不理会的后果可能更严重,终究还是去了门口迎,“金姑娘。”
金姑娘客气问安:“顾先生。”
顾才皮笑肉不笑,“金姑娘若是觉得闷,楼府有不少游乐之地,怎么来了老夫这儿,可有指示?”
“我哪敢指示顾先生。”金九音往他身后的学堂望去,问道:“朱姑娘呢,她在哪儿?还好吗?”
六年前她是怎么凭一己之力带动学堂风气的,顾才历历在目,怎敢放她入内?比起祸害一锅,舍弃一个也无妨,当下找了个学子过来,让他把朱熙从禁闭内放出来。
顾才没请金九音进去,脚步堵在门口,她只能在外面等。
顺便打探起了楼府的学院,与纪禾一年多雪的天气不同,南方三月的气候院子里的花儿都开满了,沿着学院外围的墙根处种了一排的桃树李树,粉与白相交错落叠层,景色可谓是美极了,但金九音心里想的却是选择在这儿种下这些果树的人,当真是丧心病狂,等待秋季桃子李子挂满了枝头,学堂内的那些学子看得到摸不着,得有多糟心...
丧心病狂的顾才为的便是磨练学子的心性。
当初纪禾对待学子就是太人性了,才会滋生出金九音这类到处惹事生非的人...一想到那群人后来的结局,顾才又不忍心去回忆。
等候了半盏茶的功夫,从里面飞奔出来了一位少女,人未到跟前嗓音先飘了过来,“金姑娘?”
她眼睛好了?能看见了?
朱熙想起这几日过的日子,眼眶都红了,大表叔不是人,幸好金姑娘还惦记着她。终于看到了门外候着她的金姑娘,朱熙激动地冲她挥了挥手。
金九音却没有半点反应,直勾勾地盯着朝她而来的少女,封尘在记忆力的那张脸,再一次鲜活地出现在了她眼前,瞬间的失神,让她恍惚地误以为曾经经历的那些痛苦只是一场噩梦。
云杳...
顾才料到了她会如此,不忍道:“家主看到她的第一眼,也有些不敢相信,世人真有如此相像之人,家主把人留在楼府至今,大抵也是想着有朝一日金姑娘或许能见上一面。”
又道:“当年郑娘子的心思便不在书本上,这姑娘容貌像郑娘子,性子像金姑娘,横竖学也学不出东西来,金姑娘把人带回去吧。”
金九音能听到耳边的声音时,朱熙已经唤了她好几声,见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沉痛而落寞,殷红的眼底慢慢浸出一层水光竟似要落泪一般,朱熙愣了愣,“金姑娘?”
金九音的眼珠子终于动了。
见她回过神,朱熙笑着道:“先前金姑娘眼盲,没见过晚辈,认不出应该的,只是我怎不知自己竟貌美到让金姑娘落泪的程度。”
梦醒了,眼前的人终究不是故人。
金九音缓了缓,笑着道:“朱姑娘天生丽质,是我唐突了。”
她眼睛能痊愈,朱熙打心底里为她高兴,忙问道:“金姑娘见到大表叔了没,可觉得他也好看?”
虽说自己被大表叔法不容情地罚抄到今日,她应该记仇才对,既然金姑娘来找她了,她便暂且原谅他了。
金九音被她一问,想起自己复明后看到楼令风的第一眼,答道:“楼家主也是天生丽质。”
朱熙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世家姑娘的仪态全都丢了,得来顾先生一记白眼加一声无可救药的长叹,最终摇头晃脑地背身而去。
朱熙偷偷看他远去的背影,生怕自己再被抓回去,拉着金九音往外走,呼吸着失而复得的新鲜空气,脚步都是轻的,“金姑娘为何不早几年来,这些年可把我憋坏了,走,我带您去逛逛...”
八卦之园有乾院坤院其他六个卦院自然少不了,但这八个院子闲杂人等进不去,且里面也没有什么观赏的,朱熙带她去了后面的武学院,满眼羡慕地看着旁人舞刀弄枪,可自己又不是那块料,走了一圈腿脚就不行了,与金九音道别说要回去休整一二,顺便补一补这几日少睡的那些时辰。
——
府门口。
楼令风凭一己之力把所有上门拜访的客人都撵走了。
几人被骂后,连上门的目的都不敢再提,唯独金家四公子冒死问了一句:“楼家主,金姑娘可在贵府?”察觉到楼令风凉薄的唇角又要开始动了,金四公子及时拱手道:“如此便有劳楼家主多多照拂。”
金四先走,转身上了马车,打道回府。
其余三人在对上楼令风的冷眼后,也都作罢灰溜溜地离开了楼府。
门前恢复了先前的安静楼令风才转身进屋。巽院的鬼哨兵他已经见过,暂且查不出是从哪里来,但很快便有人知道东西在他手上。
楼令风回了乾院,一进屋便看到了静坐在蒲团上的金九音。
除了初次来的那一日她安静沉稳,这几日在他时不时地相激之下,多少又恢复了先前的活跃,见她突然如此,楼令风问道:“怎么了?”
“我看到朱熙了。”金九音抬头朝他看去,弯了弯唇道:“多谢。”多谢他把人留了下来。
真的很像。
听她说完,楼令风对她的反应便不再意外。
“鬼哨兵在哪儿?”金九音知道他与金家在朝堂上是对手,在楼令风心里金相不是什么好人,而她虽说被逐出家门,可到底还是金家人,他不愿意相信自己也情有可原,但她能保证:“楼家主,倘若金相真做了什么错事,我会站在楼家主这边。”
练鬼哨兵的人,无论是谁,都得死。
皇帝也好,金震元也好。
金九音打定了主意,就算楼令风不愿意相信她,她也会想办法探听消息找到鬼哨兵。没想到楼令风并没有拒绝,走到了她身旁坐下后,温声道:“不是说再紧急的事也比不上用饭?午食到了,吃完饭带你去。”
金九音愣了愣,他答应了?
楼令风吩咐女弟子摆桌,他没那么愚蠢会觉得她千方百计留在楼家,当真是因为他楼家的饭好吃。她留在宁朔,上他楼家,是因为她无意之中看到了那名鬼哨兵。
朱熙的事他不意外。
原本打算她眼睛好了后,把人带给她,可她眼睛一恢复便迫不及待地离开了这里。
今日既然已见过了,必定勾起了她那些痛苦的回忆,郑云杳死于杨家爪牙手中,是第一个在那场争斗之中逝去的清河世家小辈,死的那日金九音悲痛欲绝,恍如疯了一般,一人蛰伏在林子内守了两天两夜,最后一箭杀了杨公子。
清河与杨家的对决,也是从那一刻彻底明朗化。
楼令风了解她的倔脾气,她痛恨鬼哨兵的程度比所有人都要强烈,他没必要瞒着,把自己知道的与她说了一遍,“我已经查过,此人被割了舌,面容全毁,记忆也不再存留,从他身上留下来的哨子来看,确实是六年前的鬼哨兵。”
鬼哨兵是真,但当年郑云杳死去前后的一些可疑细节,他曾一度提醒过她,然而她听不进去,说多了还会引起她的猜忌。
楼令风不知道要不要告诉她。
金九音从宫中出来后一直想问,又怕惹了楼家主不快,但接下来她要走的路容不得他半点背叛,必须先问清楚,她道:“楼家主如何能保证,这件事与你无关。”
祁玄璋不承认是他,楼家主呢?会不会还有他想要却没有得到的东西?比如杀了金震元,楼家便能在宁朔一手遮住整片天了?
楼令风脑子里才回忆完她曾经那些不识好人心,白眼狼的种种情节,冷不丁听到她怀疑到自己头上,再想起刚刚自己顶着一身伤出去为她清扫了麻烦,气息瞬间涌上来,冷冷看着她,“金九音,我多余管你。”
说完冲女弟子道:“把饭菜送去喂狗。”
金九音:“......”
反应过来的金九音,知道自己惹了他,楼令风从小在江湖中长大,一切恩怨都以侠义为先,真想要杀一个人会直接指着对方鼻子说一声:“我要取你命,拔剑吧。”而非背后做出这等阴损之事,否则当年面对康王爷和杨家两面夹击,他不会选择将所有人马都留给太子,自己孤身一人混进流民之中逃回宁朔,他完全可以练一批鬼哨兵杀出一条血路。
如今就更说不通了,当真是他所为,他把鬼哨兵藏起来还来不及,段然不会公然把人捉住,再带回楼家彻查。
意识到这一点,金九音忙转身阻止女弟子:“别别别,别喂狗,我和楼家主还没吃呢...”
一手又忙着去抓已站起身要奋袖离席的楼令风,及时为自己的错误言论道歉,“对不起,是我小人之心了,我相信楼家主是个为国为民的好官。”
她语气诚恳,眼神也诚恳,轻轻地望着楼家主冷得渗人的眸子,祈求他能宽容大量。
不知道他有没有消气,楼令风终究还是坐了下来,没让女弟子把饭菜拿去喂狗,而是端上了桌。
可用饭时楼令风却专挑她平日里喜欢的那两样夹,金九音看得心焦,眼见要被他一扫而光了,情急之下金九音兜了一筷子绿菜放在了他碗里,“楼家主多吃点青叶菜,对你伤口恢复有好处。”
——
楼家主说话算话,午后小憩了一阵,便带金九音去了巽园。
金九音仔细地看了看那名鬼哨兵,与记忆里的一样,穿白藤,刀枪不入,不畏生死,只接受第一个驯化他们的人的命令,眼里的杀气与鬼厉无异。
金九音同样注意到了鬼哨兵的那双脚,常年泡水才会留下这样的症状。
宁朔并非水城,陆地大多乃平原,有山脉做屏障,两江的河水被隔在了护城河之外,不是宁朔人。
离宁朔不远倒是有几个水乡之城,可要查一个面容全毁,没有半点痕迹可以证明其身份的人来自哪儿,如同大海捞针。
金九音问楼令风:“是在金相的军营附近发现的?”
她毫不避讳地说出了金相的名字,一旁江泰愣了愣,覷了一眼家主的脸色,被金九音看到,怕他顾及自己的身份提防她,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与他正式道:“放心,我是你们家主的人。”
江泰那颗木鱼脑袋,这回听明白了,目光亮堂堂地看向自己的楼家主。
这么快?
什么时候的事?
两人今日就单独用了个午食...
楼令风知道他想歪了。吃饱了撑着,看来自己在外的那些流言确实有些严重了,需要下属因为她的一句话都能替他高兴。
她金九音这辈子都不会成为谁的人,她就是她,眼下不过是他们无意中走到了同一条路上。
楼令风对金九音的口无遮拦也有微辞。她下回说话能不能动动脑子,不要让人滋生出歧义,在家里尚好出去外人听见,岂不是损了她名声?
楼令风催促道:“金姑娘看完了没?”
话音刚落门外来了一人,立于外面廊下有事要禀报,朝里唤了一声:“家主。”
楼令风示意江泰看着点,别让床上的东西扑腾起来伤了人,推门出去,见是二公子暗线那边的学子,知道来了消息。
传信的学子压低嗓音道:“半个时辰前,金相去了军营。”
六年前太子把金家军引入了宁朔,便成了今日金楼两家对抗的局面,金相手握兵权,而楼家手握粮草和药材,谁也离不开谁,即便是撕破脸双方也知道轻重,不会往死里斗。
若非这回二公子往军营里送药材,发现了鬼哨兵的踪迹,打草惊蛇了一番,只怕到现在都没有人知道这东西的出没。
至于金相事先知不知情不好说,毕竟这事发生在他军营,但如今楼家都把那东西带回来了,他没有不知情的道理。
会不会与他有关,就看他接下来的反应。
楼令风打发人走:“知道了。”
转过身正准备进屋,便见金九音立在门口定定地看着他。似乎只要他说出一句‘你留下来。’她立马有百句千句的说服之词等着他。
楼令风没去自讨苦吃,与江泰道:“备车。”
金九音跟在他身后,偏头看了一眼他手背,上次的鞭伤刚愈合不久,疤痕很新,万一待会儿金相又发起癫来,楼家主能不能招架得住,金九音关心道:“楼家主伤好点了没?”
“放心,楼某不会动手。”楼令风知道她在想什么,还想躲在他身后抱一回?“所以麻烦待会儿金姑娘见了你父亲,好好说话,不要让我这个外人承受无妄之灾。”
“好。”金九音点头,她来宁朔的消息今日已经扩散出去,金家上下想必都知道了,她不确定自己能劝得住金相,但从上一次他对自己的态度来看,金九音觉得有点悬,“若他油盐不进,还是得承蒙楼家主护上一二。”
楼令风不再说话。
待出了巽圆,看到前方停着的马车,金九音率先一头钻进来,生怕楼家主后悔。
楼令风后上车,金九音让出大块位置给他,依旧担心他的伤,问道:“昨夜我给楼家主的符,你用了吗,管用不?”
楼令风不出声。
“你这不想说话便当哑巴的毛病能不能改改?”六年前她和他在一起,他便是这副德行,每回他沉默时,她都要细细观察他的脸色,揣摩他内心的想法。
累死人了。
六年,都二十四了,毫无长进。
金九音一直都很怀疑,当年纪禾那些人对楼令风的风评不一,有说他嘴巴毒,有说他不讲情面尖酸刻薄,也有说他敏感多疑的,但没人说他是个哑巴啊。
正打算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楼令风便应了一个字:“嗯。”
‘嗯’的意思是用了符,还是符管用了?伤口到底好点了没...
楼令风被她盯久了,不得已转过头,迎上了她的眼睛。
“楼兄,楼兄...”外面一道嗓音由远而近,座下马车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听声识人,不用看楼令风也知道是谁来了,侧身掀起了自己这边的车帘,看着外面风风火火的陈吉,直接下了逐客令,“今日没空,有事明日再议。”
“楼兄,火烧眉毛了,还能有什么事比金九音进宫之事更着急?”陈吉道:“昨夜我出了一趟城,得到的消息已经迟了,楼兄可知,昨日金九音去见了陛下?”
楼令风点头:“知道。”
“看看,看看...我说的没错吧,就说金九音来了宁朔。”陈吉突然察觉出他反应平平,面色没有半点惊愕之色,急道:“楼兄还愣着作甚,赶紧找到人把她扣下来啊,坠钟的事问问是不是她搞得鬼,若是,那就直接与陛下说明,陛下找金相讨要说法...”
楼令风察觉到身后人靠近了几分,帘子及时收了一半,问自己的猪队友:“你听说了她进宫,没听说她后来去哪儿了?”
后来去哪儿了?
不是应该被皇后娘娘留下来了吗,又或者是被金家人接走了,陈吉听到消息后,只顾着跑来知会楼令风,确实没把消息打听全。
“人既然来了就好办。”陈吉上前两步,作势要往马车内钻,被楼令风止住,“干什么?”
“能干什么,去找人啊?”陈吉道:“难道你就不想去见见传闻中,你心心念念挂记了六年,以至于至今尚未成亲的女主人?”
楼令风一道眼峰扫过去,恨不得一脚把他踹开,“车内有了人,坐不下。”
“谁?”陈吉一愣。
非要问?楼令风看着他凉凉地道:“金九音。”
金,金九音...
陈吉的嘴慢慢地能塞下一颗鸡蛋。
真的假的...
下一瞬车内便传出来了一道女声,颇为无奈:“传闻不可信,公子误会了。”
楼令风看着陈吉那张如同被雷劈下的脸,不得不起身下了马车。
陈吉这会子脑袋是昏的,拉过他走去一旁,仍旧觉得不现实,问道:“真是金九音?”
楼令风:“你不是听到了?”
陈吉不太明白,“她怎么会在你这儿,要说恩怨,楼兄不是最应该趁机报复她的人吗?”他瞅了一眼不远处的马车,“到底怎么回事?”
楼令风被好友的一双眼睛都快怼到眼珠子上了,默了默,道:“全城的人都在找她,她人却在我这儿,你说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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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来啦,腰酸背痛先去拉一下形体回来改错字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