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往事
第68章 往事
热腾腾的菜馔一道道端上八仙桌时,虞满略为惊讶。比起她离开前,菜式明显丰盈精致了许多。糟熘鱼片色如琥珀,芡汁明亮;翡翠虾仁青白分明,虾肉弹牙;还有几样时令野菜做的清口小菜,配色雅致。果然如薛菡之前信中所言,新请的这位掌勺师傅确有几分真功。
薛菡立于一旁,仔细为她介绍每道菜的用料与巧思,言辞间些许自得。虞满挨着尝过,点头称赞:“火候分寸、调味层次,都拿捏得极好。这位师傅请得值。”说罢,她放下银箸,拉过一张圆凳,“快别站着,坐下一起吃。”
薛菡也不见外,侧身坐下,执箸略用了两口,心思显然不在饭食上。她搁下筷子,正色道:“东家,今日赵文康之事虽暂了,但另有一桩事,需得尽早定夺。”
虞满夹了一箸虾仁,示意她说。
其实这事也不陌生,陈静姝提过的那桩承办各府小宴的事。
薛菡道:“……州府里递帖子、遣人来邀咱们食铺承办宴席的府邸多了起来。不止司马府、长史府这等官家,连太守府后衙也递了话,说是老夫人寿辰在即,想请咱们备几桌精细家宴。”
虞满执箸的手微微一顿,虾仁悬于半空。
薛菡观她神色,轻声问:“可是……有何不妥?”
虞满将虾仁送入口中,细嚼慢咽罢,才缓缓道:“他们是从何时起,这般殷勤相邀?”
“约莫是前五日,消息传开后,便络绎不绝。”薛菡答得清晰。
虞满放下筷子:“我懂了。这般盛情,只怕咱们食铺的手艺,只占其中十之一二。余下那十之八九,怕是冲着旁人的颜面而来。”
薛菡见她点破,也不再装糊涂,故意问道:“什么旁人?竟有这般大的面子?”
虞满瞅她一眼,知她是打趣:“当今正七品翰林院编修,天子近臣,清贵之选。”
“哦——”薛菡拖长了调子,“却不知这位编修大人,姓甚名谁?与咱们食铺有何渊源?”
虞满:“……好了,说正事。”
薛菡这才收了玩笑神色,正色问道:“那东家之意,这些邀约,咱们接是不接?若接,该接哪几家?如何接法?若不接,又该如何推拒,才不至得罪人?”
虞满沉吟片刻。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轻叩,发出规律的细微声响。
“此事……容我再思量一二。”她终于开口,声音平稳,“牵扯官家,利弊皆需细权衡。眼下我需先回东庆县一趟,归期未定。
“这几日若再有来问的,你便说东家已从京中归来,但因舟车劳顿,染了风寒,需闭门静养,暂不便见客议事。一应邀约,待东家痊愈后再行商定。”
薛菡点头记下,又道:“那我这两日便……”
“你这两日,好生歇着。”虞满打断她,语气坚决,“赵四之事虽了,到底伤了心神。铺子里有常祥和新来的师傅照应,出不了大岔子。你歇足了精神,才能帮我想后面那些麻烦事。”
薛菡见她如此,也不再坚持:“那我听你的。”
饭毕,虞满未多停留,趁着天光尚未全黯,登车赶往东庆县。
至家门前时,天色已完全暗下。小小的院门虚掩着,透出堂屋一点昏黄的灯火。虞满推门而入,院内静悄悄,不闻虞父和邓三娘惯常的说话声或幼弟啼哭。
“阿爹?阿娘?绣绣”她扬声唤道。
细碎的脚步声从堂屋后传来,一个小小的身影飞扑出来,一把抱住她的腿,声音微哑:“阿姐!阿姐你回来啦!”
是绣绣。
小丫头仰着脸,眼睛红红肿肿,像两颗小桃子,头发也有些乱。
虞满心头一软,弯腰将她抱起,掂了掂,似乎轻了些。她揉揉绣绣细软的发顶,温声问:“阿姐回来了。爹娘呢?怎么只你一人在家?”
绣绣抿着唇,把小脸埋在她肩头,不吭声。
这时,堂屋门帘又被掀开一角,一个约莫七八岁、穿着整洁蓝布衣裳的男童探出头来,见是虞满,先是腼腆地缩了缩,随即又走出来,规规矩矩地站好,口齿清晰地代为答道:“虞伯伯和邓婶婶带着二安弟弟去看郎中了。二安弟弟染了风寒。”
虞满闻言,眉头微蹙,看向怀中闷不吭声的绣绣:“绣绣吃过晚饭了么?”
绣绣难得黏她,在她肩头蹭了蹭,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男童又补充道:“吃的馒头,我娘晌午送来的,还温在灶上。绣绣妹妹只吃了小半个。”他说话条理清楚,神态乖巧,虽有些拘谨,却不怯场。
说完,他似乎才想起未曾自报家门,忙又道:“我叫文启,家就在隔壁新开的文记绣坊。我娘与邓婶婶相熟,让我常来陪绣绣妹妹玩耍。”
虞满心下明了,对文启笑道:“原是文家小哥。多谢你陪着绣绣,还替她周全。”
文启连忙摆手,小脸微红:“阿满姐客气了,应该的。”
虞满抱着绣绣走进堂屋,将其放在凳上,对两个小人儿道:“你们且坐一会儿,阿姐去灶房给你们做些吃的。”又对文启道,“文小哥也再用些。”
文启本想推辞,但见虞满神色自然,又瞧了瞧眼睛仍红红的绣绣,便点了点头:“谢谢虞姐姐。”
虞满转身进了灶房。虽离家许久,灶间陈设依旧熟悉。她快手点燃灶火,就着现有的食材——几枚鸡蛋,一把后院自种的青菜,还有午后邓三娘显然准备炖汤、却因匆忙出门而未及料理的鲜嫩菌菇。她将菌菇仔细洗净撕开,青菜切碎,又利落地打了蛋花。
不多时,两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菌菇蛋花面便端上了桌。汤色清亮,金黄的蛋花、碧绿的菜碎、褐色的菌片交杂,看着便令人食指大动。
绣绣闻到香味,终于肯从虞满怀里抬起头,眼睛亮了些。文启也乖巧地道谢,两个小人儿捧着比他们脸还大的碗,小心地吹着气,小口小口吃起来,显然饿了,吃得格外香。
虞满坐在一旁,静静看着他们吃完,又打了热水来给他们净手擦脸。待收拾停当,她才对文启温言道:“天色不早,文小哥该回家了,免得你爹娘惦记。我让人送你到门口可好?”
文启却未立刻应声,而是转头看向绣绣,似乎瞧她意思。
绣绣冲着他语气就直接起来:“你回去吧,我阿姐都回来了。”
文启这才好脾气点点头,对虞满道:“阿满姐,不必麻烦,我家就在隔壁,几步路,我自己能回去。”说罢,他又看了绣绣一眼,轻声道,“那我明日再来寻你。”这才转身,迈着稳当的步子出了院门。
虞满还是示意谷秋远远跟了一段,见那小小的身影安全进了隔壁绣坊的门,方收回目光。
她打发也离家数月的小桃先回自家与爹娘团聚,院内便只剩下她和绣绣二人。灯火昏黄,将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投在白墙上。
虞满让绣绣也去摇椅上躺着:“绣绣,爹娘带着弟弟去看郎中,去了多久了?你这几日,都是怎么过的?”
绣绣也盯着她,低低道:“去了好久了……天还没黑就去了。阿娘说阿弟病得厉害……这几日,阿娘忙着照顾阿弟,爹要去铺子里,文启和他娘亲常来给我送吃的,陪我说话。”
虞满心头微涩,她冲绣绣伸手,绣绣扑进她怀里:“想阿娘了,是不是?”
绣绣在她怀里点了点头,闷声道:“也想阿爹……阿爹回来也只看着阿弟,都不怎么抱我了。”
看来还是因着二安忽略绣绣了。
“我们绣绣今日受委屈了。”虞满先开口,声音温和,平实地陈述,“爹娘忙着照顾生病的阿弟,一时顾不上你,心里空落落的,是不是?”
绣绣抬起眼看她,心思被点破,眼圈有点红,点了点头,小声说:“我知道阿弟病了,阿爹阿娘急……我不该闹。”话虽如此,那点被冷落的难过却藏不住。
“知道归知道,难受归难受,这不相干。”虞满轻声道,抚了抚她的背,“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能自己看家,还能招待伙伴。”
绣绣抿着唇,将脸轻轻靠在她肩头。
虞满换了种语气,假装叹气,“那时娘刚生下你不久,身子弱,爹要顾着田里,忙得脚不沾地。有一回我发热,昏沉沉躺在床上,却听见他们在隔壁为了给你换尿布、热米汤手忙脚乱。”
绣绣在她怀里动了动,抬起脸,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我当时啊,就觉得,哎呀,有了小妹妹,阿爹阿娘是不是就把我忘了?”
虞满笑了笑,“后来烧退了,我蔫蔫地走出去,阿娘一见我,手里的汤勺都掉了,冲过来摸我的额头,眼圈一下子就红了。爹也扔下算盘,笨手笨脚地给我倒水。那时我才知道,他们不是忘了我,是实在……焦头烂额。”
她握着绣绣的小手,慢慢地说:“如今爹娘对二安,大抵也是如此。婴孩病中脆弱,不会说,只会哭,爹娘自然把所有心神都拴在他身上,生怕一点闪失。这不是说你不重要,而是眼下,那小小的婴孩更需要寸步不离的看顾。就像……嗯,就像咱们食铺里若同时来了贵客和饿极了嗷嗷叫的孩童,跑堂的伙计也得先紧着安抚孩童,不是怠慢贵客,实在是情势所迫。”
绣绣认真地听着。
“所以啊,”虞满将她搂紧了些,声音更柔和,“绣绣的难过,阿姐明白,也是应当的。但不必怀疑爹娘不疼你了。他们只是暂时被更急迫的事情绊住了手脚。”
绣绣似乎听懂了,用力点了点头:“好!”
孩童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绣绣很快眼皮发沉,最后靠在自家阿姐怀里,安心地睡着了。
虞满将她抱回床上,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了片刻,她理了理绣绣额前的碎发,轻声自语:“好好睡吧,小不点。”才悄声退出,掩好房门。
回到堂屋,她未歇息,只添了灯油,就着一盏如豆油灯,慢慢翻看着离家这段时日食铺的收支账本。指尖划过墨迹清晰的数字,心中默默算着。
就在她提笔在一处存疑的数目旁做下记号时,一个久违的、带着点电子质感的细微声音,突然在她脑海深处响起:
【……宿主,你没事吧?】
虞满执笔的手顿了一瞬。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滴墨险些落下。她将笔搁回山字笔搁,才调侃:
“稀客。我还以为你彻底休眠到天荒地老。”
【我那叫深度节能休眠模式!不是死了!】电子音都拔高了些许,【检测到宿主情绪波段出现……异常回溯波动,启动紧急关切程序。】它顿了顿,语气别扭地补充,【……没想到,宿主小时候,也有那么……不容易的时候。】
显然,它“听”到了傍晚虞满对绣绣说的那些往事。
虞满端起桌上微凉的茶水抿了一口,有些心虚:“……那倒也没有。”
系统:【……?宿主是在……撒谎?】
“也不是。”虞满放下茶杯,“发热是真的,爹娘当时忙着照顾刚出生的绣绣,一时没顾上,也是真的。”
“只不过嘛,”她话锋一转,“那时候我已经差不多十一岁了,早不是惶惶不安的年纪。一场风寒而已,心里清楚熬一熬,发发汗,总能过去。难受是真难受,但要说多委屈……倒也不至于。”
系统沉默着,似乎在消化她的话。
虞满托着腮:“而且啊……我也不是一个人硬扛。那时,裴籍知晓我病了,还翻墙进来的。”
那时裴籍就坐在窗根底下的小杌子上,也不说话,就那么守着。隔一会儿,就轻轻敲敲窗棂,问‘小满,要喝水么?’‘小满,还难受么?’
“后来我迷迷糊糊睡着了,也不知道他守了多久。只记得爹娘终于忙完绣绣那边来看我时,他已经不在了。”
系统又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虞满以为它又“休眠”去了。正当她重新拿起笔,准备继续核对账目时,那电子音再次响起,别扭的程度似乎减轻了些,却依旧没什么起伏:
【翻墙行为不符合安全规范】
虞满终于笑出声,忍不住想。
还是小时候好,裴籍也好逗。
【检测到宿主当前所处环境稳定,即将重新进入低耗能观测模式。】系统道。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咕哝着消失的。
虞满摇摇头,又等了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院外终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夹杂着低低的交谈。
“……郎中说这药须得文火慢煎两个时辰,三碗水熬成一碗,喂时需得小心,莫呛着。”是邓三娘的声音。
“晓得了,你快进屋歇着,我来煎药。”虞父的声音也沙哑许多。
门扉被推开,虞父一手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一手扶着面色憔悴的邓三娘。两人猛然看见堂中端坐的虞满,皆是一愣。
“阿满?你何时回来的?”虞父惊喜道,随即想起怀中婴孩,又压低了声音。
邓三娘也忙上前,拉住虞满的手上下打量:“怎的突然回来了?也不捎个信!可用过饭了?累不累?脸色怎的也有些白?”
虞满任她拉着,微笑道:“才到,在州府铺子里用过了。”她目光落在虞父怀中的襁褓上,“快让我看看阿弟。”
虞父小心翼翼地将襁褓递过来。虞满接过,轻轻掀开遮风的小被一角。只见三个月大的婴孩小脸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鼻息粗重,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怪惹人心疼。
“外头有风,快抱进去。”虞满低声道,将孩子交还给爹。虞父连忙抱着孩子进了东厢。
邓三娘也想跟进去,虞满却轻轻拉住她:“娘,煎药的事交给我,您先坐下喝口水,缓口气。”她已转身走向灶房。
邓三娘张了张嘴,看着虞满利落的背影,终究没再坚持,依言在堂屋桌旁坐下,倒了杯早已凉透的茶水,慢慢喝着,眉眼间的倦色掩也掩不住。
虞满在灶房熟练地生火、煎药。药香渐渐弥漫开来,带着淡淡的苦意。
待药煎好,滤出,又晾至温热,她才端着药碗走进东厢。虞父正抱着轻轻拍哄着醒转、细声啼哭的二安,邓三娘在一旁用温毛巾小心擦拭孩童的小脸。
虞满将药碗递过去,看邓三娘极小心地、一点一点将药汁喂给孩子。孩子虽不适,倒也乖巧,并未过分哭闹。
喂完药,又哄了半晌,孩子才再次沉沉入睡。虞父将其轻轻放回摇篮,盖好被子,三人才轻手轻脚退出东厢,回到堂屋。
灯火下,虞满提起炉上一直温着的热水,为爹娘各斟了一盏热茶,然后在她惯常的位置坐下。
“爹,娘,”她声音平和,“我有些话,想同你们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