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夫人
第84章 夫人
喜婆这一嗓子,像滴进热油锅的水珠,屋里霎时炸开。
“哎呀扇子!双面绣的那把!”薛菡慌里慌张地转身去寻,差点被自己的裙摆绊倒,幸好山春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全福嬷嬷笑得见牙不见眼,从随身带的锦盒里取出那把早已备好的团扇——扇面是双面绣的并蒂莲,一面粉荷初绽,一面白莲亭亭,金线勾边,精致非常。她双手捧着递给虞满:“新娘子执扇遮面,莫要让外头的热气冲了妆容福气。”
虞满接过扇子,入手微沉,扇柄温润,是上好的象牙所制。她将扇子举至面前,眼前的一切便被精巧的绣屏隔成了朦胧一片。
“时辰到了,该去正厅拜别父母了。”全福嬷嬷提醒道。
山春上前,稳稳扶住虞满的手臂,主仆二人一前一后,缓步走出内室,穿过回廊,往正厅去。
正厅里早已聚满了人。高堂之上,虞父与邓三娘并肩坐着,两人今日都穿了崭新的衣裳——虞父是一身赭色暗纹长袍,邓三娘则是枣红绣金菊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了虞满前些日子特意为她打的一对金镶玉簪子。小小的绣绣被邓三娘搂在怀里,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直追着门口,看见虞满的身影出现,立刻脆生生地喊:“阿姐!”
下首两侧,晋楚川、淳于至、奚阙平也到了,还有顾承陵和罗宛溪,将原本宽敞的正厅挤得满满当当。
当虞满执扇遮面,由山春扶着款款步入正厅时,原本还有些嘈杂的人声,骤然低了下去,随即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叹与抽气声。
纵使团扇掩去了大半面容,但那身华美绝伦的嫁衣,那窈窕挺秀的身姿,那通身沉静中难掩光华的气度,已足以令人心折。
珍珠流苏在步动摇曳间折射出温润光泽,织金云锦上的鸾凤牡丹在光下生辉。
“了不得……”淳于至低声对身边的晋楚川道,“这位虞娘子,平日里瞧着爽利,这一打扮起来,真真是神仙妃子一般。”
晋楚川也难得没抬杠,只点了点头。
奚阙平也照样笑着,心想某人算是得偿所愿了。
而立于厅中、一身大红喜服的裴籍,也在此时转过身来。
今日的裴籍,褪去了平日里惯穿的一身青,换上了与虞满嫁衣同色的大红圆领喜袍,袍身以金线绣着云纹与仙鹤,腰束玉带,头戴金冠。这般鲜艳热烈的颜色,非但未折损他半分清俊,反倒衬得他眉目如画,肤色如玉,少了些平日的疏离温润,多了独属于新郎官的意气风发。
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执扇而来的虞满身上,眼中漾开温柔笑意与惊艳。
郎如松柏,女若幽兰。
这般登对的模样,让满厅宾客心中都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四个字——天作之合。
虞满在厅中站定。全福嬷嬷高声唱礼:“新娘子拜别高堂——”
虞满缓缓跪下,拿着团扇,朝着上首的父母,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第一个头磕下去时,她听见邓三娘压抑的、极轻的抽气声。
第二个头磕下去时,虞父放在膝上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第三个头磕下去,她抬起头,透过扇面朦胧的缝隙,看见邓三娘早已泪流满面,却偏偏忍住,不肯哭出声,看见虞父眼圈通红,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声气音。
“爹,娘。”虞满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女儿今日出嫁,多谢爹娘多年养育之恩。往后女儿虽不在家中,但心中时刻记挂爹娘。愿爹娘身体康健,福寿绵长。”
裴籍也上前一步,在她身侧撩袍跪下,同样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加温润低沉,一字一句,清晰入耳:“岳父大人,岳母大人在上。籍今日迎娶小满为妻。在此立誓,必敬她、爱她、护她,不使她受半分委屈。岳父岳母将掌上明珠托付于我,晚辈定不负所托,珍之重之,白首不离。”
虞父听着这番话,看着并排跪在眼前的女儿和女婿,终于再也忍不住,滚烫的泪水沿着脸上的沟壑滑落。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想要扶起女儿,手伸到一半却又缩回来,只在膝盖上擦了擦,才颤声道:“好……好……阿满。”他说不下去了,哽咽难言。
邓三娘接过话头,她努力让声音平稳:“阿满,二郎,你们要好好的。夫妻之间,贵在相互体谅扶持。”她看向裴籍,眼神里有期盼,也有隐隐的恳求,“我们阿满……就交给你了。”
裴籍郑重颔首:“岳母放心。”
全福嬷嬷又唱:“礼毕——新娘子该出门上轿了!”
按照涞州乃至京城一带的习俗,新娘子出门,需由娘家兄长;或堂兄弟背出大门,脚不沾地,意为不带走娘家的福气。可虞满没有亲兄长。礼官原本提议找个同族或远亲男子替代,却被虞父一口回绝。
“我闺女有脚,自己会走。”虞父道,“福气是跟着人走的,不是踩在地上就没了。我要亲眼看着,我闺女是怎么从自家门里,一步步走出去。”
派来的礼官觉得这不合规矩,还想再劝,虞父还是不肯松口:“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礼官无法,只好硬着头皮去找今日的新郎官裴籍,指望这位探花郎能明事理。谁知裴籍听完,只温声道:“既是岳父的意思,便依岳父吧。规矩是人定的,今日我娶阿满,最要紧的是她与岳家心中欢喜。”
礼官碰了一鼻子灰,只得捏着鼻子认了,心里却嘀咕:这裴翰林看着温文尔雅,怎么在这事上如此纵容岳家?果然是对这位夫人看重非常。
于是,在众人瞩目下,便有了这样一幕——没有兄长背送,而是虞父与邓三娘一左一右,亲自搀扶着执扇遮面的虞满,绣绣被邓三娘另一只手牵着,薛菡、山春紧随其后,晋楚川、淳于至、奚阙平等一众交好之人簇拥在旁,一行人浩浩荡荡,从正厅穿过庭院,一步步走向大门。
虞父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他侧头看着女儿被扇面半掩的侧脸,低声道:“阿满,看脚下,走稳当。”邓三娘也紧紧握着女儿的手臂。
终于到了大门口。
唢呐锣鼓声震天响,鞭炮噼里啪啦炸开,红色的纸屑如同喜庆的花雨纷纷扬扬。
一顶八人抬的朱红描金花轿停在门外,轿身披红挂彩,极尽华丽。轿前,裴籍已翻身上马,大红喜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他回头望来,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虞满身上。
虞满在父母的搀扶下,稳稳地踩过铺着红毡的台阶,走到轿前。喜娘上前打起轿帘,山春扶着虞满坐了进去。
轿内宽敞,铺着厚厚的锦褥,角落还放着一个小小的手炉和几碟点心,显然是裴籍特意吩咐准备的。
虞父和邓三娘站在轿旁,最后看了一眼轿帘落下,遮住了闺女的身影。
裴籍在马上,朝着岳父母的方向,再次抱拳,深深一揖。
礼官深吸一口气,运足了中气,高喊:
“起——轿——!”
霎时间,乐声大作,鞭炮齐鸣。
八名轿夫稳稳将花轿抬起。送亲的队伍绵延开来——前面是开道的仪仗、乐班,接着是新郎官的高头大马与花轿,后面则是蜿蜒的、一眼望不到头的嫁妆队伍。
裴籍所下聘礼本就丰厚,足足一百二十八抬,金银玉器、绸缎布匹、田产地契,样样俱全,早已在京城传为美谈。
而虞家准备的嫁妆,竟也毫不逊色,整整六十四抬,虽不及聘礼数量,但抬抬扎实,从家具摆设到日常用具,从绫罗绸缎到书籍字画,几乎掏空了虞家这些年的积蓄,更倾注了为人父母所能想到的一切心意。
虞满起初是坚决不肯要这么多嫁妆的,觉得爹娘和绣绣二安日后还要生活。可虞父在此事上铁了心:“阿满,爹知道你本事大,不缺这些。这些本就该是你的,不必再说,此事听爹的。”
此刻,这六十四抬嫁妆跟在花轿后,红绸捆扎,引得沿途看热闹的百姓惊叹连连。
“了不得!虞家这嫁妆,比好些官宦人家的小姐还气派!”
“听说虞东家自己本事就大,食铺开得红火,这些怕是不少是她自己挣下的!”
“裴探花重情,虞东家有本事,虞家父母又这般舍得,这才是好姻缘啊!”
“快看快看,新娘子轿子过去了!真真是排场!”
花轿内,虞满握着扇柄的手,随着轿身的轻微晃动和外面不绝于耳的乐声、鞭炮声、人声,不自觉地微微收紧。
扇面上精致的并蒂莲在眼前晃动着,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她真的要嫁了,嫁给裴籍,嫁给这个相识相知多年的人。
花轿稳稳前行,离喜来居其实并不远,约莫两刻钟后,便停在了一座府邸门前。府门不算特别恢弘,但打理得十分气派,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裴府。此刻府门大开,处处披红挂彩,红绸从门楣一直延伸到院内,喜庆至极。
花轿落地。
全福嬷嬷和喜娘上前,打起轿帘,搀扶虞满下轿。
虞满依旧执扇遮面,低着头,视线所及只有脚下铺着的、一路延伸进去的红色毯子。
她与裴籍各执红绸的一端,在喜娘的引导下,跨过摆放在门前的马鞍,又迈过燃烧着炭火的火盆。红绸那端传来的力道平稳而坚定,牵引着她一步步向前。
喜堂布置得隆重喜庆,高堂之上,端坐着裴籍的父母——裴父裴母。
司仪高唱:
“一拜天地——”
两人转身,对着堂外,躬身下拜。虞满垂眸,只能看见自己嫁衣的裙摆和裴籍喜服的袍角,以及两人手中相连的那段红绸。
“二拜高堂——”
转向高堂,再拜。裴父还是端着脸,裴母则笑着点头,赶紧让人扶起。
“夫妻对拜——”
两人相对而立,隔着团扇,虞满能感觉到裴籍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缓缓弯下腰,扇面离得近了,那股一直萦绕在裴籍身上、清冽而熟悉的墨香,愈发清晰地钻入鼻尖。
这味道,从兴成村到京城,从未变过。
就在她弯下腰的那一刻,脑海中,久未出声的系统突然叮了一声,用那平板的机械音说道:
【恭喜宿主大婚。】
礼成的那一刻,裴籍似有所觉,隔着扇面,他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低道:“阿满,我很欢喜。”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真实的笑意,比平日更加温软。
“远甚……往日所有。”
虞满握着扇子的手顿了顿,随即,唇角在扇后轻轻弯起一个弧度。
“礼成——送入洞房——!”司仪拖长了声音喊道。
接下来是却扇之礼。
新房内,红烛高烧,锦被铺陈。裴籍立于虞满面前,略一沉吟,温声吟道:
“昔年涞水共烹茶,今朝红烛映朱砂。
团扇轻遮芙蓉面,愿借东风拂蒹葈。
扇开便见月华满,从此青山共晚霞。“”
虞满听得心中微动,缓缓将遮面的团扇移开。
烛光下,她抬眸,与他目光相接。他眼中映着跳跃的烛火,也映着她的身影,专注而温柔,仿佛世间再无别物。
却扇礼成,裴籍还需去前厅招待宾客。他温声嘱咐:“若是累了,便让婢女伺候你先歇歇。”
虞满点头。
裴籍这才转身离去,新房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红烛偶尔爆出灯花的噼啪轻响。
虞满几乎是立刻松了口气,抬手扶了扶头上沉甸甸的凤冠,蹙眉对山春道:“快,叫人进来,帮我把这头饰拆了,沉得我头疼。”
若是换了旁的丫鬟或喜娘,定要劝说新娘子需等新郎官回来才能卸妆拆发,不然不吉利。但山春不会,她只听虞满的。闻言立刻点头,转身就要去门外叫人。
恰在此时,外头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
山春打开门,门外站着个圆脸杏眼、笑容可掬的年轻娘子,约莫二十出头,梳着利落的妇人髻,衣着体面。她朝山春福了福身,又对屋内的虞满笑道:“奴婢文杏,奉裴大人之命,特来伺候夫人拆妆更衣。”
“快进来吧。”虞满闻言忙道。
文杏手脚极为麻利,且显然深谙此道。
她先帮虞满将沉重的凤冠小心翼翼取下,又动作轻柔却迅速地拆解开发髻上繁琐的珠钗步摇。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那一头青丝便被解放出来,文杏用玉梳细细通了几遍,手指翻飞间,便挽了一个松松的、却又不失秀丽的单髻,用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固定,其余长发披散在肩后。
头上骤然一轻,虞满舒服得长舒了一口气,忍不住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子。
几乎是同时,门外又有婢女端着朱漆托盘进来,上面摆着几样精致的点心和小菜,并一碗热腾腾的鸡丝面。“夫人,大人吩咐厨房备下的,您先用些。”
虞满看着这恰到好处的安排,心中又松快了不少。她确实饿了,也不客气。就着山春递过来的湿帕子擦了手,便坐下来慢慢吃。点心甜而不腻,鸡丝面汤鲜味美,显然是用了心的。
这席面吃得颇久。
虞满用完饭,文杏又伺候她漱了口,便领着人悄无声息地退下了,虞满也让山春去休息,今日陪她忙了一日。
山春看她。
虞满笑道:“去吧。”
山春才点头转身出了屋。
左右无事,虞满便开始打量这间新房。
房间宽敞明亮,陈设雅致,但细看之下便能发现许多熟悉之处——靠窗的书案上,笔墨纸砚的摆放习惯与她在喜来居那间屋子一模一样;多宝格上除了摆设,还特意留了一层,空荡荡的,似乎等着主人自己填满;临窗的榻上,随手放了几本簇新的、书皮花哨的话本子,正是她最近爱看的那类;甚至连床帐的颜色、被褥的软硬厚薄,都合她的心意。
这屋子,分明是照着她的喜好,一点点布置起来的。
虞满走到书案前,随手拿起一本话本翻了翻。
夜色渐深,外头的喧闹声似乎也渐渐低了下去。虞满看了会儿话本,觉得有些困倦,正想着是否要先洗漱,门外方才送吃食的那个婢女便轻轻叩门,细声问道:“夫人,热水已经备好了,您可要现在沐浴?”
倒是巧。虞满应了声要。
婢女便领着两个粗壮的婆子,抬进来一只硕大的浴桶和热水。屏风后很快水汽氤氲。
虞满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洗去一身疲惫。出来时,那婢女已拿着柔软的大布巾候着,轻柔地为她绞干长发,动作熟稔,力道适中。一切收拾停当,婢女又默默退下。
虞满换了一身柔软的大红寝衣,头发半干着披在身后,坐在床沿。困意有些上涌,但想着新郎官还未回来,又强打起精神,拿起之前那本话本,打算再看几页。
刚翻开,房门又被敲响了。
这回,倒不是婢女,裴籍走了进来,反手又将门合上。
许是饮了酒的缘故,他素来白皙的脸颊染着淡淡的绯色,眼神却依旧清明,甚至比平日更亮。他就那样站在门口,目光静静地落在虞满身上,从她松散的发髻,看到她身上与他同色的寝衣,再看到她有些怔然的脸庞。
这一眼,与平日温和含笑的注视不同,更深,更专注,带着某种虞满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直白而灼热的东西。
仿佛剥开了那层温润如玉的君子外皮,露出了内里一些更为真实、也更具有侵略性的本质,与山青书院那次一样。
因为虞满倒不是很怕,反而打了个哈欠。
“可是困了?”他先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哑些,带着酒后的微醺,却异常温柔。
虞满皱了皱鼻子,故意道:“你过来些。”
裴籍依言走近。虞满凑到他身前嗅了嗅,然后抬眼看他:“有酒味。喝了不少?”
裴籍失笑,抬手闻了闻自己的袖子:“那群同年,还有奚阙平他们,不肯轻易放过我。”他顿了顿,“不过我躲了大半,多是茶水。”
“心机。”虞满点评。
裴籍笑了笑,走到桌边,拿起上面早已备好的、系着红绸的两只匏瓜瓢,将其中一只递给虞满,自己执起另一只。瓢中酒液清冽,映着烛光。
两人手臂相交,各自饮尽瓢中酒。酒是上好的桂花酿,入口清甜,后味绵长。
饮罢,裴籍放下酒瓢,忽然轻笑一声,低声道:“这下,你也有了。”
虞满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是指酒味,忍不住想抬脚轻踢他一下。
裴籍却似早有预料,先退开一步,眼中笑意更深。“我去洗漱。”他温声道,转身便走向屏风后的净室。
等他再出来时,已换上了一身与虞满同款的柔软寝衣,墨发半干,身上带着清爽的水汽和淡淡的皂角清香。他抬眼,便见虞满已经上了床,靠着床头,身上盖着锦被,躺得……极其板正,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眼睛闭着,睫毛却微微颤动。
一看便知在装睡。
裴籍没忍住低笑,没急着过去,而是走到桌边,拿起银剪,剪灭了近处的几根蜡烛,只留下远处那对粗大的、雕着龙凤呈祥图案的喜烛。屋内的光线顿时昏暗柔和下来,只剩下朦胧的、跃动的暖黄光晕。
他走到床边,掀开被子一角,躺了进去。
身侧的床褥微微下陷,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气息缓缓靠近。
烛火熹微,将满室的红都氤氲成了朦胧的暖色,虞满有些不自在。
奇怪的是,身侧的人躺下后便没了动静,只余平稳清浅的呼吸声。
虞满忍了又忍,终是悄悄偏过头,朝他看去。
裴籍正闭着眼,眉目舒展,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真的打算就此安睡。
就……这么睡了?
虞满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忽然就混进了一丝莫名的、细微的气恼。她扯开被子,索性撑着身子半坐起来,侧身看着他。
几乎就在她目光凝住的瞬间,那双阖着的眼睛便睁开了。
“怎么了?”他问,声音低柔,带着气音。
虞满一时语塞。
她这才发现,褪去了端正的冠带,乌黑的长发尽数散落在枕上,肤色润白如玉。那双眼平日里温润如春水,放在此时此地就难免有些诱人心神。
真是……灯下看美人,色授魂与。
她的目光游移了一瞬,不经意瞥见今日喜娘特地系在床帐内侧的那缕红色轻纱。薄如蝉翼,盈透朦胧的光,随着她起身的动作微微飘动。
一个念头突兀地撞进心里。
“你……”她清了清嗓子,故作正色命令道,“先闭上眼。”
裴籍眉梢几不可查地扬了一下,眸中笑意更深,却从善如流地合上了眼帘。
视觉被剥夺,其余感官便骤然敏锐起来。他能听见她窸窸窣窣的动作,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还有她自己或许都没察觉的、略微急促的呼吸。
下一刻,一片极其柔软、带着她身上淡淡暖香的织物,轻轻覆落下来,遮住了他的眉眼,眼前陷入一片暧昧的、透着微光的红。
他还记得是床帐的那缕红纱。
仿佛只剩下这片薄红,和她近在咫尺的呼吸。
一抹温软的、带着些许颤抖的触感,隔着一层薄薄的纱。
起初是欲触又离的,碾磨,交覆。
令人心挠的粗糙。
那是绣在上面的花样。
鸳鸯戏水。
原是冷清玉润的人,此刻指尖微动,轻巧地挑开了那层碍事的薄纱。
一只修长而有力的手,蓦地抬起,精准地扣住了她的后颈。
不是推开,而是包含侵略感地将她重新按向自己。
两人之间再无阻隔。
虞满意乱情迷之际,感觉似乎回到了游江那日,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让那木橹一摇,便软软地哼出些暖的波纹来。
船是极窄的,像一柄裁水的刀,悄没声地破开这满塘浓得化不开的绿。
船头轻轻拨开两片荷叶时,露珠便从叶心滚落,细细密密的,像断线的银珠子跳进玉盘里。于是整张荷叶便微微一颤,将那积蓄许久的清香颤巍巍地抖落。
湿漉漉的,带着些青涩的微苦。
橹声咿呀,不紧不慢。
人就任着它的摇动,只是剧烈时,控制不住想寻觅依附。
指尖攥住,往下扯了扯,又无力松开。
等到船终于从另一头穿出来时,人便恍惚了,衣衫上染着香,袖口沾着露,连眼下都凝着些水雾。
一夜不得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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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捂脸偷看][捂脸偷看][捂脸偷看]来了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