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孟寒舟琢磨着。
所以,如果他并不是真心想带江雀脱离苦海,也不是特意寻来认亲的,那唯一的可能就是,江雀对他有用——
“他难道知道江雀通鸟语的事。”孟寒舟恍然大悟。
林笙不敢说,但现在也想不出别的可能。
可江雀此前从没去过上岚和文花乡,孟槐也还没有去过北丘。那么理论上两人应该从未谋面,可孟槐现在不仅认识江雀,还知道江雀通鸟语。
事情就变得莫名诡异起来。
连孟寒舟也发觉出其中的不合常理之处。
就连林笙也是偶然才发现江雀这身本事,如果孟槐远在千里之外就能知晓,除非他是未卜先知。
他盯着林笙看了良久,忽然想到,孟槐有秘密,林笙也有这样的秘密。
林笙也会时不时地冒出这样的“不合常理”。只是相比于孟槐这般巨大的难以掩饰的“不合理”来说,林笙的那些小瑕疵就显得微不足道。
每次孟寒舟刚觉得有点奇怪时,只消林笙稍微一抹,便能顺手抹平。
“林笙。”孟寒舟禁不住有些好奇,也有些试探,“你,能跟我说说你的家乡吗?”
两人都心知肚明,他说的并不是林府旧宅所在的津义郡。
林笙也早知道,以孟寒舟可以称得上是聪慧多谋的脑袋,早晚有一天会发现他身上的秘密。但没想到这么快,林笙眼底闪过一丝慌乱,抓药的手顿了一顿。
孟寒舟见他这般反应,马上低头翻起了记载存药的簿子,道:“没事,你不想说就不说了。我就随口一问。”
林笙将药屉合拢,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簿子都拿反了。
林笙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的来处,又该如何描述这个世界。倘若孟寒舟知晓一切,会如何看待自己呢,倘若他问起原本该有的结局,又该如何说呢。
他将那簿子抽-出,反过来,又递还给孟寒舟:“我还没准备好,现在不知道该怎么说……再给我一些时间,可以吗?”
“我可以向你保证的是,那件秘密,只代表了我的来处。而我的未来和归处,由现在、此刻的我决定。”
孟寒舟被注视着,眼前这双瞳仁里倒影着的,是自己的面容。他点点头:“好。只要你的归处有我,无论你过去有什么秘密,我都信你。”
林笙微微一暖。
孟寒舟摩着他的手,突然想到:“那,你说那个孟槐身上的秘密,会不会……”
林笙蹙起眉,难道孟槐真和自己一样?
他的出现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起来,林笙再深入去想,脑袋都不由开始痛了。
“没事。”孟寒舟一手在他眉梢轻轻揉过,抚平他眉间皱紧的沟壑,“就算他是天皇老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见招拆招便是了。”
与此同时,卢阳另一头。
才回到客栈中的孟槐脱去了脏污的外衫,随手往椅背上一丢,见到跟进来的吉英,越看就越气不打一处来,他回头一脚就踹了过去:“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吉英体魄强壮,挨了一脚也没什么,只是倒在地上颇有不服,嘀咕道:“不是公子您说,那小子就是个被人欺辱惯了的娼奴,只要给点钱给点饭,就会乖乖跟着我回来吗?谁知道他死心塌地的跟着他那个主子。”
“你还敢顶嘴!”孟槐气得又抬起一脚。
吉英捂住脸,但等了半天也没等到这脚踹过来,他冒头看看,见公子收了脚,正若有所思:“公子?”
孟槐正琢磨,吉英说的确是如此。
那江雀自小就被卖做娈童,几乎是被各路主子蹂躏长大的,没见过什么好东西。是个稍微给点小恩小惠,就会黏上来忠实地摇尾巴的忠狗。
原本孟槐见到他,应该是在多年后的一次南巡。
这只可怜的小鸟被糟蹋得不像样子,重病缠身,伤痕累累,被人丢在野外的芦苇荡边自生自灭。孟槐无意发现了他,随手赏了他一块饼子。
时逢暴雨,车队被迫到一处荒庙躲雨。
可能是这小鸟命硬,吃了几口饼食,竟然从奄奄一息中硬挺了过来,偷摸跟着他们的尾巴回了来。
连日雷雨,孟槐的车队走不得,几名随从闲来无聊,发现这跟来的小病鸟不仅漂亮会讨好人,还能唱歌,还唱得颇为好听。
南巡枯燥无味,随从们更加百无聊赖,就容留他在庙中睡觉,并用饭食逗他给大家取乐——毕竟半碗米就可以换他摇尾巴,唱一宿小歌。
但他毕竟有伤有病,只是几口热饭并不能让他彻底活过来,他才恢复几分的生气很快又在随从们的取乐中蔫了下去。
随从们见他凄凄惨惨的没意思,玩够了就想赶他出去。孟槐看他挺可怜,发了恻隐之心,让随行的医官给他看了伤病,用了药。
许是真的没人对他这样好过,从那起,这只小鸟便不肯走了,要朝他报恩。
孟槐只觉得好笑。
他这样卑微的讨好,对已经颇有权势的孟槐来说,都是毫无价值的。但他乐于看这只漂亮小鸟殷勤地衔枝叼果的样子,他也不缺这一口饭,就这样默许江雀留在身边了。
江雀能吃苦,逆来顺受,无论对他如何,只要给点不足道的好处,他就会忘掉一切疼痛继续留在他身边,做一个好用的奴仆。
孟槐发现他的本事,已经又是多年后的一次意外。
谁也没有想到,这只微不足道的小病鸟,后来会用这身本事帮了他大忙,只可惜也早早葬送了江雀的性命。
如今重来一次,再见到江雀,孟槐心下一喜,当然要早些将江雀囊入彀中,才能物尽其用。
只是没料到,半途竟杀出个人来,坏了他的好事,看样子是江雀现在的主人。
吉英看他眉头不展,提议道:“要不等天黑了,我偷偷把他绑过来给公子!”
“没脑子的东西。”孟槐恼火得连踹他都懒得踹了,烦得很,“你除了这身蛮力就不会别的?要不是看在以后你——”他一顿收了嘴,随手抄起桌上空盏就朝吉英扔去,“滚!”
吉英将杯子讪讪地放回孟槐手边,正灰溜溜地出去。
“回来。”孟槐又喝一声,将怀里纸张丢给他,“先去把这些药材买回来,再惹是生非耽误了胡御史的病情,拿你是问。”
“哦。”吉英接下纸张,跑着出门去了。
孟槐揉了揉太阳穴,闻到自己身上廉价油腻的酥油茶的味道,又是一阵恼火。他让客栈伙计给送了热水上来沐浴,并望浴桶里投了些熏身的沉檀之香,泡进水中,心头的烦躁这才减轻些。
许是他操之过急,还不到江雀身受重创流落荒野的时候。是他的东西,早晚会是他的,这件事以后再说,现在当务之急,是胡御史,只要将他的病情治好,日后……
正沐在浴桶中放空身心,几乎昏昏欲睡时,出去多时的吉英突然一个莽子冲了回来:“公子!”
“……”孟槐被冷不丁一嗓子,吓得差点跌进水里,他七窍生烟地起身,“又怎么了!”
吉英隔着屏风看他,道:“这单子上的药,买不到啊。”
孟槐皱眉:“卢阳这么多家药坊,一个都买不到?”
吉英摸了摸脑袋:“药坊掌柜的说,这单子上的药材不常用,所以备的本就不多。前几个月卢阳才经了一场疫病,能用的药那时候都被官府调度,用的差不多了,现今也不过是才进货了些常用的药材。这些贵药,暂时没有。”
跑了这么多家药坊都没有,这该如何是好,孟槐忧烦地思索着。
吉英又想起来:“啊,不过,他们说,有个地方可能会有。”
孟槐简直恼火:“别大喘气,哪里?”
吉英想了想:“卢阳医局。他们说,医局新来了一位提领,重新整饬了医局,充补了药材,备的齐全。明日医局就要开司了,他们说这位提领是个心善的,我们要是急用,可以到那去问问。”
一听是医局,孟槐就松了口气:“既然是官办医司,想必会给我们开方便之门。”
作者有话说:
林笙:没想到吧.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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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不一样
次日一早, 孟槐梳洗罢,方唤了吉英去取些朝食,就见胡御史身边的一名小厮匆匆下楼去。他出声叫住:“可是胡大人又发痛病了?”
“小孟大人。”那小厮闻声停了停脚, 忙朝他行礼, 一脸焦急地道, “正是。我家主人昨夜难得好些, 便吃了些夜宵, 今起又开始犯病了, 疼得下不来地。小的正要去厨房借灶,给主人煎药。”
孟槐摆摆手:“小心些, 去吧。”
小厮揖了揖身小跑着离开了。
吉英刚好从厨房出来,就见那小厮风风火火地进去。他拎了食盒回到房间, 见孟槐正在更衣束发, 他一愣:“公子,您这是要出去?不吃朝饭了?”
“不吃了,卢阳医局不是今日开司吗,先过去看看。把正事办了。”孟槐披上一件薄氅, 又多揣了几张银票在身上,便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