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隔壁村的人听见风声也跑来看热闹了，村长也来了。
身为村长，总不好再看着两边的人打起来。
于是隔壁村的村长找到德叔，想找他商量：“老痞子自己也就是在家里混日子过的，一点儿钱都能被他拿去赌了。当初借钱也是为了给老母亲下葬，你看着钱能不能算了？”
德叔站在人群中央，那向来挺的笔直的脊背不知道什么时候弯了下去，原本就有些花白的头发好像一夜之间就全白了。
许央原本今天碰见德叔的第一眼还没发现，这会儿忽然发现了，村长爷爷好像老了。
再也不是当初能把他架在脖子上骑马的村长爷爷了。
许央眨了眨眼，不自觉落下一串眼泪来。
德叔攥紧了一路镰刀的手忽然松开了，挥了一辈子的镰刀“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德叔深深叹了口气，脊背好像弯的更厉害了：“我本来也没想催，但是我老婆子得病了，我要钱。”
后头陆陆续续跟来的人还不知道这个消息，闻言皆是一愣。
隔壁村出来谈和的村长也愣了，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老痞子也听见了，但是他是真没钱，全身的家当都赌了，屁股后头还留着好多债。
但是他没老婆，没儿女，孤身一人，他不怕。
老痞子硬着嘴嚷：“我就是没钱！你今天非要让我还账！你就把我这条老命拿去！”
德叔定定的看着他，目光浑浊，神情却严肃的吓人。
当初老痞子是哭着跪着爬到他面前去的，一把拉住他的手死活不放开：“老哥！我求你！我娘没了！我得让他安心走啊！”
就是这么几声哭喊，让德叔把自己的棺材本给出去了。
因为德叔自己的娘也是病重走的，他爹也穷，没钱买棺材，只能用席子裹着人，在后山挖个坑，就这么埋了。
所以老痞子求他的时候他才会心软。
那时候德嫂恳求他，不要全借出去了，好歹给自己留点儿。
德叔年轻的时候抽烟凶，后来老了一直咳嗽，喝药不见得好。
德叔知道，他老婆子是为他着想，想留着钱让他看病。
但是德叔自己都这么大年纪了，抽烟也抽一辈子了，不在乎这个。
可是就在昨天，他老婆子忽然吐了血。重病的不是他，是他老婆。
德嫂早知道自己有病，舍不得花那个钱，越拖越重，没让德叔知道。
昨晚，德叔在院子里坐了一晚上。
他抽烟，后悔了。
不该把钱借出去的。
不然他就能带着老婆子看病去了。
在城里的儿子儿媳妇儿没日没夜的打工，每个月都打两千块钱回来，家里还有两个娃娃要吃饭念书。
没钱了。
于是德叔在第二天早上拿着镰刀来到了自己的地里，看着自己待了一辈子的地方。他劝走了许央两个年轻人，暗下决心。
于是拎着镰刀来到了老痞子家。
德叔来的时候想，今天拼上这条命也要把钱拿回来，他要带着老婆子去城里看病。
但是钱要不回来了。
德叔站了许久，弯腰去捡镰刀。
弯下腰的那一刻，德叔的身形摇摇欲坠，像是要一头栽下去似的。
许央眼疾手快，冲开人群跑到德叔身边，把人扶住了。
德叔被他扶稳了，咬着牙捡起镰刀，轻轻拍了拍许央的脑袋。
像小时候无数次做的那样，德叔道：“央央，带爷爷回去吧。”
小时候，德叔总是对许央说：“央央，爷爷带你回去。”
现在反过来了。
许央含着泪，用力点头。
叶峥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德叔的另一边，两个年轻人搀扶着，带着德叔穿过了人群。
他们要带德叔回家。
第57章 预防
一路回去，许央眼睛都哭肿了。
到了村子门口，德叔让叶峥给他擦擦脸，强撑着笑，说别让老婆子看出来了。
要是知道他带着孩子们出去，结果哭着回来，老婆子指定又要说他了。
听了一辈子，烦了。
偶尔也想听她夸夸自己。
叶峥把许央搂在怀里，对德叔道：“我有钱，家里也有人，您带大娘去城里看看吧。”
这件事儿叶峥已经想了一路，还给杜思宇发了信息，让他开车来接人。
这回是正事儿，杜思宇也难得正经，回复立刻出发。
咳血的原因有很多种，德嫂偶尔会说胸口闷。目前没有到疼痛难忍的地步，可能情况比他们预想的更好。
德叔身体一怔，目光定定的看着叶峥，稳当了一辈子的手开始慢慢发抖：“真的能行？”
怀里的许央也抬起头看他。
叶峥认真道：“能行。我家不缺钱，那边的医疗设施也比这边更好。有好的医生，好的仪器，不会出事儿。”
德叔深深吸了一口气，弯下腰，竟是要给他跪下去。
叶峥一把扶住他，却没拦住他。
许央有些急了，拼命去拉他：“爷爷！”
德叔挥了挥手，低着头道：“小叶，大爷谢谢你！”
叶峥对着他也跪下去了，他受不了这一跪。
叶峥面对面对他道：“我爹从小教我，能帮的要尽全力去帮。您是我的长辈，我受不了。您起来吧。”
德叔总算是在许央的搀扶下站起来了。
这回事大，德叔的儿子儿媳妇儿也回来了。
德叔的儿子是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年轻人，常年在外头摆摊炒饭，脸蛋晒的黝黑。他媳妇儿跟着他一块儿，在外头帮忙打下手。
德叔的儿媳妇儿是个从小就没爹娘的，村子离这儿不远。虽然家世不怎么好，但是人贤惠。
当初这一门婚事，是德叔亲自求来的。
他只见过儿媳妇儿一面，就是去她村子里干活的那一面。
这一面，他就知道这女娃娃贤惠，他儿子配不上。
但是德叔还是厚着脸皮求人家来看一眼，就这一眼，贤惠的姑娘就看上老实的小伙子了。
两人已经结婚五年了，一到法定年龄就领证了。
后来家里穷，两口子去城里摆摊，生了一对儿女，让德叔养在身边。
德叔的儿子一开始不大放心，害怕自己媳妇儿想念儿女，本来想咬着牙勒紧裤腰带把儿女带在自己身边养。
但是德叔儿媳妇却拒绝了，她说，咱爹能把你养的这么好，我就相信他能把咱儿女养好。
于是一对老人身边除了跟着许央，还多了两个奶娃娃。
如今奶娃娃也长大了。
许央和德叔的儿子是很好的朋友，起初小伙子也不乐意自己爹娘去找了一个外人来，害怕自己要分出一半爹娘出去。
刚开始的那会儿还可劲儿欺负许央，后来被德嫂狠狠揍了一顿，再也不敢了。
后来许央就有了一个小保镖，小伙子把许央看的和自己亲弟弟似的，谁欺负就打谁。
德叔从来不教孩子打架，也不让。却从不阻止儿子打欺负许央的人。
自家人护着自家人，应该的。
得知叶峥把人接到城里去治病，德叔的儿子感恩戴德，也要给叶峥跪了。
叶峥赶紧让许央把人带走了，一天被人跪两次，要折寿了。
德嫂要去大城市看病，德叔要跟着。家里两个小娃娃就没人带了，德叔的儿子决定把孩子带在自己身边，陪着爹娘一块儿去看病。
两口子在外打拼多年，身上有小万积蓄。
许央把自己身边的那点钱全拿出来了，当然，里头大多都是叶峥的钱。
他拿钱的时候还问了叶峥，叶峥没有半点阻拦。
得知德嫂要去看病，村子里的人也都来送钱了。
现在在一个村子里生活的都是老一辈，是在一个地方过了大半辈子的，都是熟人。如今老朋友要去看病，多少都要出些钱。
德叔愣不要，却倔不过这些人。
丢了钱，人就跑了。
德叔拿着钱怎么追也追不上。
后来德叔就让儿子拿纸笔记着，就当这钱是自己借的。
那些人比他精明多了，嘴上说了一百，丢出来好大一沓红票子。德叔的儿子吓了一跳，伸手去数，没等数个明白，又有人丢钱来了。
这钱算不明白，情，也算不明白。
德叔叹了口气，带着德嫂站在门口感谢大家。
这回弯下去的腰比任何时候都挺的直。
德叔家安排好了，许央这边也要安排。
叶峥问他：“许央，你要不要跟我回家？”
许央微微一愣，低着头，有些纠结的掰着手指：“但是，但是你不是说我们和别人不一样吗？你爸爸会不会……”
难为小傻子居然想到这一点。
叶峥趁着没人看见，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放心，我爹对除了我以外的人都心软。不过我爹打我的时候，你要护着我。听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