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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失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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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3章
      傅予声拿了一条羊毛毯子盖在沈觉非腿上:“你体脂率偏低,基础代谢又高,在这种环境下热量流失比普通人快。先凑合一下,晚上我让人送羊皮褥子过来。”
      沈觉非看着他:“傅予声,你想要什么?”
      傅予声在他面前坐下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很淡的笑意:“你果然记得我,不过我们第一次见面不是在医院。”
      傅予声看着他困惑的眼神,眼里露出点失望:“果然。你来之前,我已经在孤儿院里待了三年了。不过我们从没说过话,我认识你的时间,比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早。”
      “所以呢。”沈觉非声音听不出情绪,“你记得我,我就要记得你吗?”
      傅予声仍然没有生气,笑着看他:“我只是觉得我们是一类人,都是被世界筛选过一遍然后扔掉的人,我们都用不同的方式向这个世界证明,他们当初扔掉的是最不该扔的东西。”
      沈觉非说:“你调查我啊?”
      “了解而已。”
      “了解。”沈觉非轻轻笑了一声,“非法拘禁,侵犯隐私,坐在我对面说几句漂亮话,这些就都变成了你的真诚,你们搞犯罪的现在都这么文艺啊?”
      傅予声笑道:“这张嘴果然厉害,难怪程队经常说你阴阳怪气。”
      沈觉非的脸被他掐得微微变形,眼里厌恶一览无遗:“别学他说话,很恶心。”
      傅予声的手指在他颊边收紧了一瞬:“你越是这副样子,我就越觉得有意思。”
      藏区信号不稳定是常态,之前程翊跟沈觉非通话时也断过,最长一次隔了将近二十分钟才重新接通,但这次程翊莫名感到心慌。
      程翊拨通了扎西的电话,上次去的时候程翊存了他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程队长?”
      “扎西,沈医生跟你在一起吗?”
      “没有啊。不过沈医生下午从医院出去了,说现在时间还早,他想走走。”
      程翊问:“他往哪个方向走的?”
      “就医院往南,沿着溪流走。那条路很好认,不会走丢的。”扎西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困惑,“程队长,怎么了?”
      “他失联了。”程翊说,“两个小时前视频通话断了之后到现在,你去找找他。”
      扎西“啊”了声,然后用藏语跟旁边的人说了几句什么,换回汉语:“那条路我熟,我现在就去找。”
      “麻烦你。到了给我电话,不管多晚。”
      第67章 “对不住。”
      “昨晚派出所接到刘支队指令后,七点四十分出警,沿着医院往南的溪流沿线搜索了大概四公里,没有发现沈医生的踪迹。青稞田附近发现了一处踩踏痕迹,初步判断有两个人以上停留过,但前几天下过雨,地面松软,脚印已经模糊了,提取不到完整的鞋印样本。”
      “监控呢?”
      “这里公共监控覆盖率很低,只有镇政府和卫生院门口各有一个。卫生院的监控显示沈医生昨天下午六点二十一分独自离开医院大门,往南走了。路面的监控坏了两个月,一直没修。”
      程翊的眉头皱了一下,坏了两个月一直没修,藏区基层的运维确实跟不上,这种事不稀奇,但这个时间点让他本能地不舒服。
      “手机信号最后定位在什么位置?”
      “六点四十三分,邦达镇以南约三公里处的一个基站。之后信号就断了。”小张从副驾驶的储物箱里拿出一张打印出来的基站分布图递给后座,“这个基站的覆盖半径大概五公里,区域内主要是牧业用地,有三条溪流、两处废弃的冬窝子和一个转场用的临时畜圈。当地派出所已经排查了畜圈和冬窝子,没有发现。”
      程翊低头看着那张分布图,基站的覆盖范围在地图上被画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形,圆心偏东的位置是一条溪流的发源地,往西是逐渐抬升的草甸,往南是一条已经废弃多年的矿区运输便道。
      “这条便道通向哪里?”
      小张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他指的位置:“尕巴松多方向。德隆矿业的一个废弃铜矿区,九十年代末就关停了。便道也废了,平时只有转场的牧民偶尔走。”
      尕巴松多。孙志强案的时候他在邦达镇派出所的那张搜救地图上见过这个名字,矿区,废弃,远离主干道,周边是无人区。如果有人想在藏区藏一个人,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地方了。
      “刘支队那边有什么进展?”
      “刘支队已经协调了市局的技术队,今天一早带着设备往邦达赶。”小张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程队,还有一个情况……刘支队让我先不要告诉你,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派出所昨晚在溪流沿线的搜索中,找到了一样东西。”
      小张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储物箱最下面翻出一个透明证物袋递向后座。袋子里是一截五彩绳,红黄蓝绿白五股棉线绞在一起,编法精细,带着明显的藏族手工特征。
      程翊接过证物袋,隔着透明塑料把那截五彩绳握在掌心里。
      小张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肩膀极其细微地颤了一下,然后说:“基站覆盖范围内所有能藏人的地方全部重新排查一遍,另外调一下最近三个月周边的外来车辆记录,包括牧民的车、收药材的车、旅游的、考察的,不管什么名义,全部拉清单。”
      派出所的会议室被临时改成了专案指挥中心,刘支队从市局带来的人正在往墙上挂地图,看见他进来,走过来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东西看到了?”
      程翊点了点头,刘支队没有说“别担心”之类的话,干了二十多年刑侦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他把一杯泡好的茶推到程翊面前,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来。
      “绳子断口分析,纤维撕裂方向是从手腕内侧向外侧,受力角度大约是三十到四十度。”刘支队的手指在报告上的力学示意图上点了一下,“不是主动挣脱,是被人从外部抓住手腕猛力拽断的。”
      沈觉非在被控制之前挣扎过,时间很短,但他还是把那根五彩绳挣断,这是他给程翊留的路标。
      “绳子的事先放一放吧。”程翊把报告合上,现下他必须保持冷静,“傅予声和白木青,我跟赵衡都怀疑他俩是同一个人,他在藏区有据点,我需要确认他最近的活动轨迹。”
      刘支队的眉头拧起来,白木青这个名字在藏区警方的内部通报系统里挂了三年,从经侦到禁毒,没有一个人真正摸到过他的核心。这个人像是活在整个系统的盲区里,每一次快要抓住他的时候线索就会断掉。
      “你怀疑是他?”
      “沈觉非在藏区相熟的人不超过十个,傅予声在沈觉非手里做过冠脉支架,术后住院那几天,他对沈觉非表现出了超出正常医患关系的兴趣,我亲眼看到的。”
      刘支队沉默了几秒,站起来走到墙边的地图前:“去年年底我们收到过一条线报,说有人在废弃矿区周边见过不明车辆夜间活动。当时排查了一次,没发现异常。但如果白木青真的把那片矿区变成了据点,他能藏的地方太多了。地下巷道、通风井、选矿车间,随便哪个角落都能藏人,而且矿区的面积有四平方公里,全面搜索需要调动特警和搜救犬,光靠派出所这几个人根本推不动。”
      藏区多高山深谷,四平方公里可能包含海拔数千米的高山、陡峭崖壁、深沟和冰川。水平距离几米,垂直落差可能达上百米,视线严重受阻,搜索路径可能是实际距离的数十倍。
      “特警多久能到位?”
      “我已经打过报告了。”刘支队看了一眼手机,“最快明天下午。但程队,有一个问题我必须跟你说清楚,那片矿区的地形我们手上没有完整的图纸。德隆矿业关停的时候档案移交过一次,后来被一家沿海的空壳公司收购,再之后资料就断了。地下巷道在收购之后有没有被改造过、改造了多少、有没有新增的出入口,我们一概不知,硬攻的风险太高。”
      海拔四千米以上的横断山脉腹地,每推进一百米都要消耗巨大的体力。特警需要从低海拔地区调上来,加上巷道内部情况不明,硬攻的时间窗口和成功率都不在他们可控的范围内。
      “天快黑了,夜间搜救的条件太差,而且特警还没到位。程队,我知道你急,但今晚不能动。高原夜间气温降到零下,我们自己的人都有可能折在里面。”
      程翊当然知道得等,他闭了闭眼,冷声道:“一个被通缉了三年的毒贩,在你们眼皮底下用合法身份生活,住过院、用过医保、做过手术。你们如果从头到尾都没有怀疑过系统内部有问题,那你们这三年究竟在查什么?”
      警察内部出了问题也不应该现在公开讨论,这也是规矩,在座的都是领导,问这种话相当于在打领导的脸,更何况也没有证据,只是程翊也是人,关心则乱,他首先是程队,但他也是沈觉非的爱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刘支队的声音沉下来:“程队,你说的这些我记下了。但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追责,是把人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