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没哭,太热了,我眼睛流汗……你真是……”
“好好好,我错了。”
程玦抱着俞弃生,轻轻揉着他的头发,动作轻柔得,一点也不像现在外头打着窗户的风,只会在俞弃生赶公交的时候钻进他的衣服,他只能一手紧着衣领,一手握紧盲杖。
可是手很冷,红很发紫。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俞弃生头摇了摇,故意在程玦手里蹭了蹭。
“不会久的。”
俞弃生抬起脸,在程玦的下巴上吻了下:“反正我生来就是受罪的。”
“为什么这么说?”
“我没有亲生父母的记忆,在福利院长大,我以为我够幸运了,遇见了院长和党斯年……”
程玦怕他情绪激动,翻身取来了哮喘的药后,听他继续说。
“我被他们打瞎了眼睛,打成一个废人……我凭什么要这么活着,每天干着不喜欢的事,才能勉强凑够每个月的饭钱药钱。”他说话时语气淡淡的,像是讲着一件稀松平常之事,半点没有悲伤,不平之感。
“你怎么知道眼盲是不可逆的?”程玦摸了摸他的眼角,“而且,你可以把想做的事告诉我。”
俞弃生此时头脑不是很清醒,有些迷茫地问道:“嗯?”
“我可以尽力,”程玦说完后,把头偏了过去,总觉得有些别扭,“毕竟……我们现在是一家人。”
俞弃生烧得不轻,身体底子本就弱,现在病来如山倒,程玦照顾了他一天,实在是抽不出空,便回了工地。
在工地上,他边啃着馒头,边看着手机里的监控画面。
搬家后,监控被他安放在了床对面的柜子上,能照到车库的全局,即便是全黑的环境,也能看清个大概。
“干啥呢?”包工头凑上前问道。
包工头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名叫刘飞航,十几岁便辍学出来干工地,见了程玦这样的小年轻,难免有些遗憾。
“那么好的成绩,念书有啥不好,非得出来干活……看啥呢?”包工头捏了捏程玦的手机,“这就是你家里那个瞎子?”
“嗯。”程玦应了一声,咽下嘴里的馒头,嚼了两粒维生素。
“拖着个拖油瓶,能成啥气候,”刘飞航拍了拍程玦的肩膀,“吃完了就继续,别耽误事儿。”
程玦把剩下半个馒头塞进口袋,正准备跟上,突然在工地一旁看到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皮夹克,棕色的围巾围在脖子上,随着风吹来,掀起点沙石,擦向围巾的边角。
刘飞航不耐烦地朝后看去:“走啊,愣着干啥?”
程玦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他在工地干到下午五点,晋楚祥便就在工地旁搬了个凳子,坐到了下午五点。他看着穿着单薄,背部被汗微微浸湿的程玦,眯起了眼睛。
下工后,程玦洗了洗手上的灰,又冲了把脸,换了身衣服,才坐上了他老师的车,被他领到家里。
“晋哥,今天不上班?”程玦擦了擦脸上的汗,有些手足无措,直到晋楚祥示意他坐下,方才靠上了柔软的沙发背。
“不上,辞职了,”晋楚祥说,“得,现在也不叫老师了,果然跟我熟了就容易蹬鼻子上脸。”
程玦微微抬起嘴角,搓了搓手。
他以前和晋楚祥关系好,亦师亦友,时常也会被他叫到办公室,就着语文的几道错题开开小灶,而今天……程玦看了眼时间,说道:“晋哥,我得走了。”
“这么急?屁股都没坐热乎。”
“家里人病了,走不开人,等着我去照顾,”程玦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今天算了,下次我请您吃饭吧。”
他刚迈出几步,却被晋楚祥叫停了:“是……你妈妈的病?”
他的话轻轻的,带着一丝试探的意味,落入程玦的耳中,倒成了老师关心辍学学生的话语了,程玦点了点头,并不打算多说什么。
晋楚祥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思索着什么:“其实有些事你不用瞒我,老师猜得到……现在也不是老师了。”
“您一直是我的老师。”
“嘴上说得好听,心里指不定怎么防着我呢……别跟我扯,你啥时候和我说过一句实话?”晋楚祥挥了挥手,起身走向厨房。
“我……”“得,别说了,饭总能吃一顿吧?”晋楚祥把锅里的烧鱼盛出来,问道。
晋楚祥都已经把鱼端上桌了,程玦也不好推辞,只是不断地看着手机,瞟着墙上的挂钟,心不在焉地夹了几块鱼,险些被鱼刺卡死。
他急忙咽下一大口米饭,又喝了几口汤,那股喉间的刺痛感全没了,方才罢休。
晋楚祥看他这样,有些好笑:“你们这些孩子,心里想的什么都在脸上写得明明白白,我都不用看。”
程玦捂着嘴,抬眼看向晋楚祥。
“其实你没必要瞒我,你这样,倒显得我是什么需要提防的人一样……我们现在不是师生,只是朋友了,不是吗?”
晋楚祥是笑着说的,可这笑被程玦看了,变成了对程玦不坦白的强颜欢笑,他身为带了程玦三年的班主任,甚至得不到一个关心学生的机会。
程玦正要开口,晋楚祥说道:“防着我没事,但是……你家难,总得让老师帮帮你吧?不然这心里实在是不好受。”
他不给程玦半点机会,在他有时间缓过神,开口回答之前,便起身往卧室走去,临走之前,还刻意地冲程玦笑了笑。
他估计是去拿钱了。
程玦叹气,他的手指紧抓着那张桌布,不停地揉着,搓成皱巴巴的一团后,再展开,折痕却并未消散。
那一道道折痕,聚成一团,仿佛此刻纠缠在程玦心头的事,一根一根的丝线缠,变成了一团抽不出,理不清的乱麻,打着结悬在心头。
突然,他的手一顿。
程玦有些奇怪,手指又在桌布下面摸了摸,这触感有些过于光滑,像是一张张纸平整地排列在一起,柔软的指腹也能摸到一个个纸边缘的尖角。
倒像是……一张张照片。
程玦掀开桌布,那被压在厚厚桌布下的,一张张人脸,刺进了程玦的眼睛。寒意一直从尾椎骨升起,顺着脊柱,一直上升到头皮。
那一张张照片上,全是他的脸。
第42章 犯病
俞弃生再次醒来的时候, 身上一阵酸痛,像是被人打了一顿,连手臂都疼到抬不起来, 没法在床头柜上摸杯水喝, 只能忍着身体的疼痛干渴着。
现在是几点?程玦回来了吗?
他又咳了起来,剧烈的咳嗽声回荡在车库里, 激得他嗓子疼痛万分, 咳到后面,嗓子根刺激得过了, 便开始干呕。
突然,咳嗽加剧, 一股气从肺底部,怎么也上不来。根本止不住, 只能一下一下,更加剧烈的咳着,像是要把肺都给咳烂。
喉咙一股腥甜, 伴随着肺部一阵剧痛, 俞弃生猛地捂住嘴, 不敢再咳了。
半晌,他把手掌凑上鼻子,嗅了嗅。
果然, 一股血味。
手上、嘴角的血被擦在纸巾上,嘴里的血丝,用温水灌到了肚子里,等那扇木门吱呀吱呀地打开时,俞弃生除了脸色更苍白了,根本看不出其他问题。
“去医院?”话一出口, 声音沙哑得程玦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方才,他尽乎是逃着,从他的老师家中出来,头也不回地跑了一段路,直到跑到了下一站公交站,头脑才稍稍冷静了些。
回过神来,他扶着公交站台,吐了好久。
桌上那些照片,尺寸都不大,却能一张接着一张,铺满了整张桌子。有的是偷拍的,照片模糊的厉害,有的明显是截的监控画面。
“不去,”俞弃生吃力地摇了摇头,“烧退下点了,自己能好,没必要去。”
程玦点头。他现在仿佛失去了自我辨断力,一件件事,如同洪水般,砸在他的身上,短期内,他根本反应不过来。
他上了床,抱着俞弃生,如同以往的无数次一样,把手轻轻环住俞弃生,如同对待一株室内娇生惯养的花,要小心地不触碰到它的枝叶。
而他错了,即便他如此小心,花也渐渐枯萎。
那天,居然是俞弃生情况最好的时候。
俞弃生整日睡着,醒着的时间不长,说话的时间几乎没有,他抱着程玦的手臂,全身颤抖,上下牙床打颤。
“你怎么了?跟我说说话不行吗?”程玦轻抚着俞弃生的颈侧,“你这样,我……”
“别提早号丧。”俞弃生闭着眼笑了一声。
“哪里难受,不能告诉我吗?”程玦忍不住抱紧了他,又怕给他弄痛了,“不行,你得去医院了。”
“没事儿,”俞弃生亲了口程玦的下巴,“我就是,住不习惯这儿,老是胡思乱想。”
“不习惯?西区的那间房,我在谈了,没事。”程玦拍着俞弃生的背。房东说有人急租,出价更高,便把程玦的定金给退了回去,兴许咬咬牙,能争取快点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