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一家子拉下脸舔了多年,后来还是聂臻的爷爷看在血缘的份上,将家里的一支低端产业交给他们打理,多年来,算是靠着主家扶持过活。他父亲聂载善圆滑处事,为了财富甘愿低头,向来对着主家人客客气气的,偏生个儿子一根筋,气性比本事大,总喜欢在聂臻面前争个高低。
聂臻从不惯着他。
“怎么,堂哥急着走?”他笑容变冷的时候,那含情眼里就不再是柔情了,“要是有事就先走吧,咱们这里少了堂哥还是不要紧的。”
聂兴贤被噎得面红耳赤,气得要反驳:“你——!”
“难得聚一次,怎么还吵架了?”聂若云眼神一厉,“老大不小了,都正经点。”
聂若云目前管着“一方殊”的珠宝线,是个说一不二的大才女,半辈子雷厉风行惯了,有时候比聂高弘还显气势。她一发话,纵是聂臻也要变乖许多。
他搁下酒杯,坐直了朝聂若云微微躬身:“姑姑教训得是。”
其实聂若云跟他的关系很亲,从小看着他长大,私底下从没拘着礼数,这会儿故意做样子给聂兴贤看呢。
聂若云失笑觑他一眼,旁边,聂载善果真不满地斥了儿子一句。
小打小闹之后,当家的总算发话,谈话进入正轨。
大家陆陆续续地谈了些公事,有人特意提到聂臻自己创立的子品牌“令颜”这几年的成绩,聂臻谦虚地一笔带过,反倒是聂兴贤左一句右一句地重复提起,明里暗里讽刺他的子品牌是借了“一方殊”的光。
聂臻懒得再跟他计较,笑融融地表示:“恩,表哥很有见解。”
只是这蠢货听不出话里的嘲弄,越发得意忘形起来:“到底是个学设计的,商业运营这块儿还是差点,“令颜”能拿到这些成绩,手底下的人功劳不少,你在待遇上可要好好花点心思,堂哥给你句实话,管理企业不是表演走秀,只管展示自己的作品就行了,维护人才才是最关键的。”
说来说去,就是要把功劳从聂臻身上剥下来,非要把人打成个废物点心才作罢。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聂臻选择学艺术并非文化功课拿不出手,少时他在各种竞赛上都能获奖,转走艺术后连校长都痛心疾首了好久。高考那年他的艺术分到了京美的录取线后,考试就故意擦线考了个不上不下的文化分。
除了最亲近的人,都不知道他实际上是个货真价实的学霸。
特别是聂兴贤,每每都拿他的专业说事,他从来没有澄清过,就乐意看个知情人才懂得的缺德笑话。
此刻,他和聂若云眼神一对,互相都隐隐带了笑。
无聊的公事谈完,众人散场,聂臻和姑姑同行,一边闲聊一边往宴厅走。
“最近怎样?”
“老样子吧。”
“是吗?”聂若云在与他独处时人便温和许多,“结婚了还能和以前一样?”
聂臻笑了笑,是真心感到高兴:“那就不一样吧,毕竟美人在怀。”
“你家那位的外貌是不必说,可毕竟血统在那,那些老东西呢你也知道,傲慢了小一百年了,虽说木家那边先破了例,但圈子的氛围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改变的,人多的地方涂啄难免要受些委屈,你是他丈夫,处处都要维护住了才行。不然人家一个年轻漂亮的孩子,跟着你光来受这些鸟气吗?”
“是。”聂臻这会儿应得认真,“姑姑教训得是,我会注意的。”
“之前木家那孩子订婚我正好在国外,没赶上订婚宴,听说他对象是涂啄的亲哥哥,叫涂抑是吧?”
聂臻倒是赶上了,涂抑他看得真切,和涂啄的确相像,只不过混血感要弱一些,体型也更强壮,在他心中,自然是涂啄最好。
“我老婆更好。”
聂若云瞪他一眼:“我又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觉得有些巧了,我们原本是和木家不熟的,现在倒多了一层这个关系。木棉那孩子优秀,以后有机会你得学学人家的稳重,现在成家了,还要像以前那样不着调吗?”
聂臻没有表态,嘴角一直挂着漫不经心的笑。
聂若云懂他,知道他这是没往心里去,也不想继续啰嗦惹人心烦,独自往人多的地方走了。
聂臻也开始举目寻找涂啄,对方很乖,还真一直待在原地没动。聂臻提步前去,谁料被人抢了先。
来人是个少女,背对着聂臻挡在二人中间,看样子是直接冲着涂啄去的。聂臻停在原地,一副打量的神色。
对他而言,这少女陌生,直到对方开口讲话,才堪堪想起她的身份。不巧,此人正是聂载善的小女儿,聂兴贤的妹妹聂姞慧。
聂载善老来得子,四十多岁才有的这个小女儿,难免宠爱过头。聂臻平时无意与这种骄纵的大小姐接触,唯有两年前的家宴上,侍者不慎将酒水洒在了她的身上,这大小姐不依不挠,在宴会上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因着那丝毫不改的尖锐刁蛮的声线,聂臻才能勉强认出她。
“你就是涂啄?”
涂啄本在安静的吃水果,听到人唤,便搁下银叉礼貌应对:“你好,你找我有事吗?”
聂姞慧上上下下打量他好一会儿,冷笑道:“还真是个混血儿啊,我堂哥怎么会娶了你?”
涂啄迟钝地没察觉出恶意,老实地说:“就是家里安排的。”
“我问你原因了吗?”聂姞慧翻了个白眼,“人家外面多少名流小姐等着,你倒好,一个圈外人抢在前头进门儿了,听说你哥哥还和木家少爷订了婚,也是联姻吗?我的天,你和你哥是家里专门养出来交易的货吗?为了挤进我们的圈子,你家赔了多少东西进来啊?你们还要不要脸了?”
涂啄何曾被人这样对待过,平白糟了这一通骂,脸色白惨惨的。他一个养尊处优的少爷,又性格内敛单纯,哪里知道应对这种恶意,想要反驳时,病气先跑了出来,几声咳嗽一下子拉低了气势。
在聂姞慧眼中,就成了一副楚楚可怜的作态,聂姞慧一下子火了,“你装样子给谁看呐?我打你了还是怎么?你和你哥巴巴赶着倒贴的时候不是很起劲吗?也不看看咱们瞧不瞧得上,没脸没皮的......”
“瞧不上什么?”
聂臻适时插手,风度翩翩地走过来,将涂啄揽在怀中拍了拍背,然后递了个眼神给向庄,对方就倒了杯热水过来,除了最开始的那句话,全程都把聂姞慧视为无物。
“小心烫。”极尽温柔地喂水给涂啄喝,等到对方状态稍好,他才抬起眼皮,漫不经心地开口,“问你呢?瞧不上什么?”
这笑脸下若隐若现的寒意逼噤了聂姞慧伶俐的口舌,刚才还变着花样羞辱人的舌头成了一块无用的板砖,她绷着嘴角,警惕地朝后退了一步。
聂臻虽然不记得她,可她每每家宴,都是把对方瞧了又瞧的。聂臻名声极大,身世、长相、风度皆有,纵使在眼花缭乱的社交场那也是瞩目的角色,倾慕他的外人不少,家中晚辈就自然免不了崇拜。
每一年的家宴,聂姞慧看着聂臻颠倒众生的笑脸,心里就不免自豪——她可是和这人有血缘关系的。
而如今,笑脸仍是那张笑脸,可优雅何在?风度何在?
他如一个谈笑间就能取人性命的狠角色,举止间唯有淡淡的寒意。
聂姞慧起了一身冷汗,胆战心惊地看着面前的人:“我......我......”
“是看不起他家财万贯,还是看不起他样貌过人?”聂臻缓缓起身,用不大的声音将羞辱成倍地还了回去,“堂妹,一个人的言谈举止多少是凭他的身份决定的,你不在西方可以不忌惮他的家族,可现在他是我聂臻的妻子,名正言顺的主家人,要不是今天这个特殊的场合,你想在他面前露脸都还要轮位置。”
她一个豪门旁支,虽然同样姓聂,可一到真正的名流场,她那点儿和聂家沾边的关系根本不够用,自是在眼高于顶的豪门里受够了委屈。
一个人越是自卑什么,就越是要在同样的情景中为难别人。聂姞慧心里常年积怨,每每都要在身份更低的人面前耍尽威风泄气,在外面听到些闲言碎语之后,就以为自个儿也能欺负涂啄了。
聂臻三言两语讽刺了她,也点醒了她。
这个名流圈里的人不接纳外族,是他们百年富贵打下的底气,而她聂姞慧何曾属于过这个圈子?她一个编外人员,靠着主家扶持堪堪保住些大小姐的名分,且不说现在涂啄和聂家的关系,就算是单拎了涂家出来,那也是帝国家世显赫的一族,是拥有爵位的真正的权贵,只不过如今身在他乡被掩光芒,这才给了外人好欺负的错觉。
可强龙到底是强龙,她这条地头蛇,再怎么蹦跶,也只有脚下的一亩三分地。
这是聂姞慧最在意的一点,被聂臻点破之后,她那种“低等人”的自卑就卷土重来,现下再看涂啄,人家光鲜亮丽的贵族少爷,和聂臻门当户对,耻辱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