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不是大小姐,也不是您。
柳清圆却笑得更柔了,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柳知微裙摆处,这是刚才芝麻化作的小狗停留的地方,现在自然空无一物。
“莺莺喜欢就好。我看莺莺刚才一个人出神,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愿意的话,说给姐姐听听?”
她说着,往前挪了半步,想挨着竹椅坐下,姿态亲昵。
柳知微这才抬头,云淡风轻地随意扫她一眼。依旧是那张如诗如画的脸庞,太周全,太完美,像精心描画的面具,一点瑕疵都没有,风姿十分动人。
这温柔似雾如纱,最是惑人心神。只待你沉溺其间、神魂俱松的刹那,那层娇柔皮囊下,便乍现森森利齿与猩红长舌,将你囫囵吞尽,连骨血都不余半分。
就像是只披着美人皮的画皮鬼,却将一身森然鬼气,敛成了小白兔似的无辜与乖巧。
柳知微很讨厌这种把握不住的感觉。
袖子里的小狗芝麻酱感觉到了她的紧绷,毛茸茸的脑袋轻轻顶了顶她手腕,带着安抚的劲儿。同时,一行小字在她视野边儿上冒出来。
【检测到目标:柳清圆。行为模式分析:主动性关怀+试探性接近。建议:维持表面和谐,避免深度信息暴露。】
“没什么要紧的,”柳知微顺势拿起一块玉兔糕,指尖感受着糕点的微凉,语气随意,“就是看着海棠花影,想起几句旧诗,走神了。姐姐近来可好?气色瞧着更好了。”
她轻巧地把话头抛了回去,借着低头看糕点的动作,避开了柳清圆那双过分清澈、却总让人觉得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柳清圆也不追问,拿起另一块糕点,细声细气说起最近女红课上的小事儿,声音依旧温柔得体,滴水不漏。
两人就这么坐在海棠树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闲话。阳光穿过枝叶,在她们身上落下晃动的光斑。玉兔糕又甜又软,入口即化,可柳知微吃着,总觉得滋味有点复杂。
这幅画面……特么什么诡异的岁月静好?
腿边,芝麻又趁机跑了出来,只安静地蜷着,毛茸茸的身子暖烘烘地贴着她。只有柳知微能感觉到它偶尔轻轻摇晃的尾巴尖,扫过她的裙摆。午后阳光穿过棠梨叶,在青石地上洒下细碎光斑。
柳清圆没走。
她接过张嬷嬷递来的茶,慢悠悠啷了一口,目光落在墙角那株开得正盛的牡丹上。
“莺莺,”柳清圆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近几日得了本奇书,上面所载民俗怪谈,或许妹妹会感兴趣?”
柳知微正逗着袖子里旁人看不见的芝麻酱,指尖顿了顿。
真把她当小绵羊了?还得编个故事哄着才能消气?
“前朝有个女子,误入了一座仙山,对山里的仙子一见倾心,那仙子以花为信择婿,就约在三月三朔月夜,仙山顶处。”柳清圆指尖划过杯沿,“到底那女子情深,以心头血求得山神垂怜,捧着一株永不凋败的牡丹花,在仙山之巅等了三天三夜。”
柳知微抬眼看她。
不晓得柳清圆大病初愈为何偏来她这里,不过这段传说经由她口中转述,倒真让人耳目一新。向来只听凡夫倾慕仙子,这里却是人间女子勇敢追爱,恋上一位谪仙般的男子。如此安排,颇有几分意思。
可是男仙子的话,总觉得怪怪的?
“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故事起式还不错……后来呢?”
芝麻:……宿主大大你就承认吧!你就是小绵羊!
“后来啊,”柳清圆眼波微转,带着若有若无的讥诮,“仙子没来。来的是一场天火,把仙山烧了大半。那女子抱着牡丹,葬身火海。”
柳知微心头一动——这和她技能列表里那个“情迷牡丹劫”倒是对得上。
“姐姐突然讲这个,是觉得有趣?”她试探。
柳清圆莞尔:“只是看花开得好,随口一提。”她话锋微转,声音压低,“不过我前些日子,总做些怪梦,有时也会闻到牡丹香。”
“就像妹妹身上的香。”
讲什么土味情话。
柳知微扯了扯嘴角:“我不喜欢牡丹,艳丽俗气。亏得姐姐提醒,明日我就命人把这花扔了。”
“也不全是俗气。”柳清圆笑道,指尖抚过糕点边缘,“妹妹是真性情。”
她抬眼,目光细细缠在柳知微身上:“前几日妹妹与封相大人之间似有些误会,叫姐姐十分挂心。若妹妹愿意,姐姐盼着能与你说开几句,彼此心无嫌隙,便再好不过了。”
“毕竟,日后可能便要与妹妹走动得少了。”
她轻叹一声,声音里揉进忧虑:“封世叔似乎有意……为婚约之事登门商议。”
“莺莺,你与封公子自幼相识,若真要……姐姐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柳知微捏着半块玉兔糕,指尖收紧。
来了。
她抬起眼,唇角勾起:“姐姐说哪里话。婚事是父母之命,何况瑾遥哥哥与姐姐早有婚约。莺莺虽顽劣,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她将糕点放下,拍了拍指尖碎屑:“姐姐不必挂怀我。倒是姐姐自己,瑾遥哥哥如今这般情形……姐姐若嫁过去,才是真委屈。”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柳清圆睫毛轻颤,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被温柔覆盖:“莺莺总是为我着想。”
她伸手想握柳知微的手,却在半途停住,转而理了理袖口:“姐姐只盼你……日后能寻得真心待你的人。”
真心?
柳知微心中冷笑。
“借姐姐吉言。”她站起身,“日头晒了,我回屋歇歇。姐姐也早些回吧,身子刚好,不宜久吹风。”
“我在越家溪时,常有……罢了……”
“日后若有机会,便与妹妹携手去看看就好了。”
柳清圆顺势起身,柔顺点头,端着空瓷盘离去。背影在阳光下显得单薄。
直到那抹藕荷色消失,柳知微才吐了口气。袖子里,芝麻钻出脑袋,“汪”了一声。
【检测到剧情推动:柳清圆,“劫婚”剧情已开启】
柳知微揉揉额角。
“女主这是怎么了?倒像跟我交代遗言似的……我又不是男主,接不住她这‘待我凯旋,便来娶你’的戏码。”
柳知微移开衣袖,底下露出一枚兔子模样的糕点。她将兔子糕轻轻放进小狗嘴里。
“嗯,如今也是有狗的人了。”她揉了揉小狗的脑袋,“好好做任务,赚狗粮。”
系统:[tvt呜呜呜,宿主大大么么哒~]
得遇如此主人,纵为犬马亦不枉。
*
三日后,封相登门。
正厅里气氛凝重。封相端坐客位,眼底压着焦灼。柳文渊陪坐主位,脸上堆笑,眼神闪烁。
柳知微、柳清圆、柳画言还有几位姨娘依次坐在下首。柳清圆低眉顺目,柳画言好奇打量,柳知微眼观鼻鼻观心,扮着因“犯错”而忐忑的人设。
寒暄过后,封相放下茶盏,重重叹气:“柳兄,瑾遥的病……药石罔效。如今唯有一法可试——冲喜。”
他看向柳清圆:“清圆贤侄女与瑾遥早有婚约。若能早日完婚,以喜气冲散病气,或许……能有一线转机。”
柳文渊露出为难之色。
“柳兄!”封相打断他,语气加重,“瑾遥是我独子!但凡有一丝希望,老夫倾尽所有也要一试!聘礼、仪式,封府必按最高规格操办,绝不委屈清圆侄女!”
话里已带出威胁。
柳文渊沉吟片刻,看向柳清圆:“清圆,你意下如何?”
所有目光集中过去。
柳清圆缓缓抬头,眼眶微红,却强忍着没落泪。她起身,朝封相盈盈一拜:“封世叔为兄长忧心,清圆感同身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清圆……并无异议。”
她顿了顿,看向柳文渊,眼中带着恳切:“只是父亲,女儿有一不情之请。冲喜之说,固是寄托哀思……若能再请高僧道长,于婚仪前后为兄长祈福驱邪,双管齐下,或更稳妥。”
柳知微心头一动——请高僧道长?是想搅局,还是察觉了什么?
封相脸色稍霁:“贤侄女思虑周全,此议甚好!”
柳文渊松口气:“既如此,婚事便定下吧。相爷看,何时为宜?”
“宜早不宜迟!”封相斩钉截铁,“下个月十五便是黄道吉日,虽仓促,但冲喜贵在及时!”
柳知微心底一颤。
“父亲,”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厅内一静。她起身行礼,“女儿日前言行无状,连累姐姐与封公子,心中愧疚。如今姐姐大喜,女儿愿尽绵薄之力,协助操持,也算……略作弥补。”
她抬眼,目光清澈:“不知父亲与世叔,可否给女儿这个机会?”
柳文渊皱眉。封相看了柳知微一眼,眼神复杂,最终淡淡道:“既然知微有心,便让她跟着学学吧。只是需谨言慎行,莫再添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