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沈流商顿了顿,语气有些不自然:“《人间风物志》里写——‘每至正月望夜,充街塞陌,聚戏朋游。鸣鼓聒天,燎炬照地。’说的便是这元夕盛况。鼓声震天,火把映地,后来演化为烟花爆竹,辞旧迎新。庙会之上,有人戴兽面,有人男扮女装,通宵狂欢,是个结缘了缘的好日子。”
沈流商读过的书大约是三人里最杂的,正经的不正经的都往脑子里装,可惜十回有九回是对牛弹琴。
柳清圆呢只关心修炼,洛闻瑛胸无大志,只爱吃吃喝喝、缠着师哥师姐。然而偏偏就是这俩和怀崖堪称知音。
比如那本《风华录(装逼启示录)之如何装逼让修真界为我变成败类》,又如洛闻瑛爱不释手的《悦卿方略之论如何成为crush的心尖宠》,据不可靠消息,都是人间淘来的话本。沈流商对此嗤之以鼻,坚决不信这会是他师父的藏书。
洛闻瑛歪着头看他:“这跟我们姑媱山的花朝祭有点像诶。不过灵族办祭礼,是为了回馈天地。元夕呢?人间没有法力,图什么?”
沈流商摇摇头,没再解释。他对人间,确实也隔着一层。
烟火又一簇升上夜空,柳清圆忽然开口:“‘大节会之日,申庆贺之礼,叙团圆之欢。’——这就是节日。”
言罢,她压下嘴角那点得意,努力维持高冷。
多亏了那本《风华录》,这题她会。元夕节日好把妹,要显得博学又谦逊,最好说出点别人不知道的,这叫“神人姿态”,是“把妹王”的必修课。
然后洛闻瑛眨眨眼:“师姐,这是什么意思啊?”
柳清圆:“……”母鸡啊,书上是这么写的啊。
沈流商淡淡接道:“就是高兴、悲伤、疼痛、释怀,挤到一起过完,再回寻常日子。
他投其所好地再次补充:“会有很多好吃的,会有很多好玩的,小孩子也不用做功课。”
柳清圆:“!”学到了!拿出小本本开始记!
洛闻瑛恍然大悟,笑吟吟道:“那我喜欢节日,喜欢元夕,也喜欢人间。”
沈流商好整以暇地看她:“为什么?”依他对小师妹的深度了解,料想的答案无非就是“吃喝玩乐、漂亮好看”八个大字。
“因为没人吵架呀。”
沈流商和柳清圆同时侧头看她,这两人一惯不对付,忽的明白过来,皆是脸色一僵,各自转向两旁。
洛闻瑛浑然不觉自己说错了什么,左右张望一圈,一会儿扯扯左边这个人的衣袖,一会儿又往右边那个人身上靠,咯咯地笑出声来:“这就是'团圆之欢'呐!”
她没注意到,怀里的娃娃扁着嘴,一脸不高兴,臭着张小脸,像被人抢了老婆似的。
暗处的谢济泫感应到,脸色更臭了。
这个负心汉!可从来没这么哄过他!
远处锣鼓喧天,舞龙队转入另一条街,欢呼声渐渐远了。
柳清圆伸个懒腰:“什么时候醒?”
沈流商:“这就得看你了。那地仙一直跟着。”
柳清圆皮笑肉不笑,蹲下来,指节轻扣地面。面前的街市便轻轻晃了晃,这幻境太过真实,连洛闻瑛也被晃得东倒西歪。
檐角铃铎轻响,风里裹着糖炒栗子的甜香。
洛闻瑛不舍:“那能再待一会儿吗?”
柳清圆眼巴巴地看着她,像是好心提醒似的:“要是等离山的大妖怪来吃了你,想出去也没法啦。”
洛闻瑛吓得汗毛倒竖,眼眶瞬间泛红,像只受惊的小兽般扑到柳清圆身边,死死抱住她的胳膊不放,声音带着哭腔:“呜呜,师姐救我!瑛瑛不要死!”
柳清圆笑了笑,指节又扣了扣,没再说话。沈流商忽然拦住她,礼貌忽略柳清圆的白眼,径直走向街边一个小茶摊。
摊后坐着个老妇人,客人不多,她正闲闲地歇着,手里一把蒲扇轻轻摇着,照看灶上咕嘟咕嘟煮着的茶。
沈流商递过铜钱,状似随意地开口:“婆婆高寿?可方便借一步说话?这景致若是就这么散了,怕您也舍不得吧。”
老妇人抬起头,脸上慢慢浮起一个苍老的笑容。
那笑容明明在眼前,却恍惚觉得远。她的眼窝深陷,瞳仁里映着街市的灯火,却照不进底里去。
“这位好眼力。”她搁下蒲扇,动作有些迟缓,“老婆子死的时候多大岁数,自己也记不大清了。只记得这些年啊,小鬼精怪们来过一茬又一茬,又走了,跑了,再也没回来过。今儿个倒让我撞见个人气儿,没承想还是个修士。”
洛闻瑛凑上来,好奇地打量茶摊。几张条凳歪歪斜斜,桌面被茶水浸出深褐色的纹路,却擦得干干净净。灶上的铜壶嘴冒着白气,飘出来的却不是茶香。
“地仙,”洛闻瑛蹲下来,与老妇人平视,“这街市是你变的吗?真有意思,我也想学学这幻术。”
柳清圆更是直接:“你有何目的?”
老妇人笑了,笑声干枯又沙哑:“姑娘倒是直爽。”
她顿了顿,浑浊的眼睛望向街口。
“我没有目的,我只是舍不得。”她说,“舍不得这热闹。”
柳清圆站在原地没动,却感觉到脚下的震动,不是方才她故意叩击的那种震动,是更深处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翻身。那东西没有恶意,只是太大,太老了,稍微一动,整个幻境就跟着颤。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对上老妇人的目光。
要论岁数,他们三人中最小的洛闻瑛都要比这位“老婆婆”大上个几百岁。
“姑娘别恼。”那地仙还摆着那副长者架子,“老婆子没有恶意。只是每年这时候,都忍不住把这街市再摆出来,让走过的人再走一走,让笑过的人再笑一笑。你们撞进来了,我就当是多几个客人。”
沈流商在她对面坐下,接过她推过来的一碗茶。茶汤清亮,映着头顶的烟火,明明灭灭。
“你想要人回来,”他问,“想让此地再复生机?我们不过一介微不足道的小散修,如何能帮你?”
洛闻瑛和柳清圆这时候便不再展露杀意了。每当沈流商做出一副温润有礼的模样,她们就知道,这是要搞事情了。
沈流商适时传音入密:[这是一条活地龙,由人气养成的地脉化身,与小师妹属性相似,清圆姐做好准备,咱抓了给瑛瑛炼糖丸吃。]
柳清圆:[可。]
洛闻瑛的眼里亮晶晶的。
老妇人没答话,只是慢慢摇着蒲扇,一下,一下。
柳清圆忽然开口:“镇子里的人走了,你该死了。”
沈流商:“……”他的八百个心眼子还没用!
老妇人终于转过头来,认真看了她一眼。她站起身,动作迟缓却稳当。走到灶边,把铜壶从火上拎起来,又往里添了一瓢凉水。水落进壶里,发出“嗞啦”一声响,热气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你们几个娃娃,不是人间的吧?”她忽然说,语气平常得很,“没关系,老婆子见的多了。这地方风水好,来来往往的,什么都有。前些年还有个骑着驴的书生打这儿过,说是进京赶考,驴是纸扎的。”
老妇人脸上有了笑意:“那书生还跟我讨了碗茶喝,喝完说,婆婆,你这茶是真好,我往后年年都来。结果第二年没来,第三年也没来。大概是考上了,忘了。”
“这儿一下子就荒了,老婆子一个太孤苦伶仃了。”
沈流商忽然说:“可我们要走了,想留也留不住。”
“轰!——”
老妇人的身形没有动,但她身后的屋舍,她身旁的茶摊,她脚下踩着的青石板,都在顷刻之间开始疯狂生长,像一棵老树的根须扎进土里,慢慢地,慢慢地,长出了一整条街。
老妇人抬起头,脸上还挂着笑,但这回洛闻瑛看清了那笑容底下压着的东西。
是累。
特别特别深的累。像一个人撑了太久太久,骨头都酥了,魂魄都薄了,却还是不能倒下。因为一倒,身后那一整条街就没了。
街没了,那些逃难的人回来的时候,就没家乡了。
所以她得守着。可她累坏了,这四周死气沉沉的,堵得慌,得吃点东西填填肚子。
她说话的声音还是沙沙的,但洛闻瑛听见了别的声音。是风穿过屋檐的声音,是雨打在瓦片上的声音,是无数双脚踩过青石板的声音,是孩子哭、大人笑、老人咳嗽的声音。那些声音叠在一起,最后变成了她的声音。
这是什么?
洛闻瑛想起来,瑶姬大人说过,生灵彻底消散的时候,耳边会听见很多错杂的声音,眼前会闪过很多见过的画面,那是它们留下的最后一口气,灵族管这个叫“神识离体”。
姑媱山一脉走的是生机之道,能感知到生灵的呼吸,感知到那些放不下的念想。瑶姬大人说,那叫“遗言”。
自从洛闻瑛琢磨出灵力共享的法子,她们三个配合得越来越默契。刚才柳清圆动手的时候,她下意识把灵力散出去,裹住了那团活地龙。沈流商引着,她把灵力融进去,就在那一刻,她触到了那缕念想,看见了那东西的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