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五百米的距离很快走完,等站到边上时却犹豫了。活了二十年,蒋湛不觉得自己有恐水症,何况还是半专业赛艇运动员,什么静海激流没征服过,可偏偏这一汪不见底的深潭让他起了半身的鸡皮疙瘩。
此处别说灯,连个亮一点的光源都没有,头顶的月亮和星光浮在水面,衬得这水更如墨色一般浓得化不开。
蒋湛深吸一口气蹲下去拨拉了一下,温热的,这才稍微放下心。又回头看了眼道观的方向,一两间亮着的屋子也给他提了胆。
入水前,他找了根断木试探深度,水下靠小道这边有几个不大不小的石墩子,于是迅速脱掉衣服跨了进去。等大半身子没入水中,他所有的紧张和害怕全都消失,只剩下由内而外的舒坦。
待浑身肌肉都松弛下来后,他仰靠到潭边。满眼的星河浩瀚,水面万千光点,真有种“醉后不知天在水”,分不清是天映水中还是水融天际的错觉。
太舒服了,林崇启说的半个小时远远不够,蒋湛打算怎么也得来个双倍。想着他便把眼睛闭上,思绪也开始发散。
忽地,他悬着的小腿蹭到了什么软乎东西,接着,脚踝受力,根本来不及反应,人已经被拽到了水里。
这一瞬太快,蒋湛毫无准备,口鼻中不断往外吐着泡泡,肺里的氧气所剩无几。慌乱间一顿胡踹,艰难挣脱后,蒋湛睁开了眼皮。
黑乎乎的潭底,他对上了一双凤眼。
“林——”
刚发出一个音,大量潭水从四面八方咕噜咕噜涌入,五脏六腑像灌了铅一样,越来越沉,身子也跟着不断下坠,在失去意识的那一刻,一双手用力托住了他。
“呃呕——”
蒋湛偏头吐了一大口,林崇启赶紧将他扶起来,接着“哇哇”几声,肚里那些没消化的晚饭混着潭水也一并吐光了。
缓过劲后,蒋湛发现自己已经坐在潭边的草垛上了,而林崇启半扎着的发髻散下了大部分,一绺一绺湿漉漉地黏在胸口。
他身上比脸还要白,且不像蒋湛以为的那样瘦削单薄,相反,肌肉紧实匀称,线条流畅分明。再往下看,青色的道袍松松垮垮挂在腰部,胯间半遮半露,蒋湛好不容易平复的心跳瞬时又急促起来。呼吸间,一股温热从鼻腔里喷出,他呆愣愣地任由林崇启替他擦。
与此同时,“砰”地一声,脑子里的那根弦是彻底断了。
第4章 他好看得要命
眼见蒋湛鼻血越流越多,林崇启立刻将他扶正,又微微按低他的脑袋,食指中指一并,在他头顶中线部位用力一点,总算止住了血。
一顿操作下来,蒋湛终于回过神。此刻,他血糊了半脸,身上地上全是秽物,一阵小风吹过,那味儿别提多难闻了。可偏偏他意识不到自己有多狼狈,因为肚子里的那点不可告人的心思,顶着呕吐系“美强惨”造型冲林崇启发难。
“不是,泡澡就泡澡,你沉潭底干嘛?有病吧你,搁这儿练龟息大法呢。”
“练就练吧,跟龙王还拜上把子了,水下拖拽服务有提成还是怎么的?”
“没病都给你吓出病来,换别人早歇菜了!”
蒋湛睁着俩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林崇启,整张脸就只有嘴在动。
“也就是我,校联赛金牌只是装饰,身体素质堪比国家健将级,颜值扛得住乱七八糟的滤镜,智商自动打了高光,龙王亲自来都得要签名......”
后面几句他越说越小声,因为林崇启笑了,这木头竟然会笑?!
四周漆黑一片,林崇启的眼里却像沉着星星。他眼尾弯着,嘴角也高高扬起,蒋湛这才发现,这家伙嘴里还有颗比虎牙还要尖一些的牙齿。此刻那牙在红唇下微微露着,莹白如玉,与月光一样皎洁。简直长在了蒋湛的心窝上,他觉得好看得要命。
“你、你笑什么......”
林崇启笑声没停。每晚八九点这段是他固定来这儿的时间,龟息不龟息的谈不上,他只是习惯了沉水底放空。怪自己没讲清楚,也是第一次遇上阳奉阴违压根没有时间观念这样的。
原本都到点上岸了,浮到一半,脸颊被一硬邦邦的东西蹭了下,平日里没有其他人来,这一下子就让他警觉起来。他扬手一捞往下一拽,才看清是条人腿,然后蒋湛的脸就出现在了他眼前。
林崇启当时就想抱他上去,奈何人在他怀里死命挣扎,最后厥过去了才安生。
从昨晚到刚才那二十四小时里,蒋湛也确实不招他待见。从他出生便在这里,十八年间没下过山,不知道外面的人是不是都跟面前这位一样,骄纵、任性、挑剔、自恋。不过人是他招来的,不管怎么样,最起码得保证对方在观内的安全。
刚出水面时蒋湛面白唇绀着实让他好一顿紧张,幸好按了两遍天突穴人就醒过来了。现在又见蒋湛叽里呱啦嘚嘚个没完,看样子是真没事了,他才放松下来,心里那股微妙的情绪让他情不自禁露了笑。失而复得谈不上,总之,就是觉得面前这人有点可爱。除了能睡,还这样能说。
“喂——”
蒋湛又嚷了一遍,林崇启才收住笑。
“要不要再去泡泡?”林崇启好意提醒,也亏这潭子里的是活水,不必担心弄污了。
蒋湛却跟踩了电门似的,能说的小嘴此刻磕绊起来:“不、不好吧,咱俩也就认识一天。”说着说着头微微低下去,看到身上那堆黏糊东西才反应过来对方话里头的意思,随即“腾”一下跳进潭子里,一口气游到了对面。
“不送啊,我等会儿再回去。”说完,半张脸没到了水里,只留双眼睛注视着林崇启,穿衣起身,越行越远。
回到卧室时,隔壁那间已经熄了灯。蒋湛换了身睡衣就躺床上了。林崇启的褥子很香,他盯着屋顶梁上那些小裂纹细细数了个遍,还是没能睡着。
这一天下来跟一个世纪那样漫长,昨天他还跟钟鼓楼的轴线似的,往前往后数上几十年都不可能弯。现在......他把头埋被子里深吸了一口,下边儿立刻有了反应。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身体又燥热难耐,刻意压抑欲望是他这个年纪还没或者说没必要掌握的事。不过,蒋湛还算道德,小心翼翼愣是没把林崇启的床弄脏一星半点。
完事后,他又跑去冲了个澡,回来路过那破屋子心里突然一激灵。林崇启说要跟师兄汇报,可现下已经熄灯睡觉,别不是把这事儿给忘了,他是万万不想再搬回来。
于是,他三步并作两步,一点没犹豫地往崇曦道长那间走,到门口时先是敲了两下,没人应答才试着推门进去。
这屋子和林崇启那间格局一样,木床矮榻,青案素台,只是墙上多了幅《垂训文》拓片。蒋湛没心思看那上面的文字,此刻他注意力全都落在了床上。
林崇启盘腿而坐,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自然交叠,两大拇指轻碰,形成一个圈,如一瓣莲花。而那双眸子闭着,胸前起伏平稳,借着月光,蒋湛能清晰看到他脸上的绒毛,散着一圈朦胧,一贯的冷脸也因此变得柔和。
“林崇启?”
他低唤了几声,又去戳对方的肩膀,仍旧毫无反应,甚至连呼吸都没乱一分。
这不可能吧,蒋湛心道,即使睡眠质量优秀如他,被人这么一折腾,也该醒了,何况对方只是打坐而已。可林崇启就是丁点不受干扰,安详地仿佛脱离了这个世界。
他忽然觉得自己对这道观这人完全不了解,他看过何助理发来的资料,来之前也在网上搜过有关道教的讯息,只当这是趟苦旅,没想到疑点跟着疑点,意外接着意外。
蒋湛后退两步,重新打量林崇启,唇红面白,仍然是他喜欢的样子。虽已预知可能存在的风险甚至是危险,可他不想放弃,起码不能是现在。他也算二十年来首次开窍,感情将将冒出个芽儿还没成长。所以现下不管林崇启是人是仙是鬼,不品出该有的滋味儿,他便不会甘心。
第二天四点不到,蒋湛就立到了崇曦道长卧房门口,果然没多会儿,林崇启从里头走了出来。见他杵门外,脸上飘过一丝惊讶。
“睡得好吗?”这话有点反客为主了,不过蒋湛实在是太想知道有关林崇启的一切。昨晚他只停留了一会儿,确认林崇启无碍后就从房间退了出来。他不敢打草惊蛇,忍着一肚子好奇,等到天亮才这么旁敲侧击地问问。
林崇启轻“嗯”一声就往柴房走,蒋湛赶紧跟上去:“那个,跟师兄说了吗?我住他屋的事儿。”
林崇启点头:“师兄说没问题,上完早课我给你搬过去。”
“啊?”蒋湛一愣,强装镇定消化了一会儿后站到林崇启旁边,也拿牙刷刷牙,糊了满嘴的泡泡笑着说,“不用,我自己搬。”
虽是夏季,这清晨山间的风吹身上还有些冷,蒋湛短衣短袖的却问林崇启要不要多披件外套,林崇启瞅他一眼,回房拿了件自己的袍子扔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