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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寂寞沙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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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3章
      姜云稚突然有些后悔问出这个问题了。他红透了耳尖,努力把脑袋偏向窗户,而闻辙的声音就像着了魔般一遍遍在他的脑海里自动播放。这些话明明该等到一会再说的。
      车子开上盘山公路,随着一圈圈蜿蜒升高,一座陵园出现在眼前。山上植被更茂密,气温比市区低一点,空气也更潮一点,四周皆是凝固般了的寂静与绿意。
      姜云稚和闻辙提着蛋糕下了车,路过陵园入口处时看见很多卖鲜花的,每家店铺前都立着一个“文明祭奠”的牌子,姜云稚记不清楚香烛是什么时候被鲜花取代的,他上一次来这里的时候空气中还弥漫着浓厚的香灰味。
      闻辙与他勾着手指,两人慢慢地走进陵园,姜云稚看上去也不太熟悉,每出现一个指示牌便要停下来查看,嘴里反复念叨着“树葬区”,试图在地图中一眼锁定位置。
      弯弯绕绕许久,终于在整个陵园最深处、最安静的一段找到了树葬区。
      这里的树木与外面的大不相同。它们如排兵列阵般庄严而肃穆地长久静立,深深扎根于土壤,有的与天齐高,有的还只是棵小苗而已。
      他们路过每一棵树,都好像被细细地注视着,那些无形的视线与树木的特质一样,默然,温和,仿佛它们本来就在这里,千百年来未曾离开。
      姜云稚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每一块平立的墓碑,穿行于这片小型森林中,直至最僻静的角落,他拉住闻辙的手,停下来。
      正对他们的这块黑色花岗岩墓碑上只刻了一个名字:赵犁花。
      闻辙恍惚地盯着那三个已经积了厚厚灰尘的刻印,眼泪比思维先做出反应。姜云稚一直紧紧牵着他的手,用力到指尖泛白,却还是抑制不住他的颤抖。
      花姨去世那一年,才查出肝脏问题的姜果郑重其事地向姜云稚坦白了一个秘密。
      她于一九九年末尾,世纪轮换的前夕,收到了来自千禧年的第一份礼物——一个小小的、寄生在她的子宫中等待营养的还未成形的胚胎。彼时她才十九岁而已。
      那是她在天上云咖啡馆工作的第二年,花姨给她包了一个红包,她回礼一根两条红线的验孕棒,至此跨年夜大乱,两千年的世界末日传言先一步在这渺小一隅灵验了。
      花姨义正辞严地要她打掉孩子,她不肯。她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而这个孩子是她即将第一次彻底拥有的东西,她做不到将其从自己的身体中剥离,即使那个时候,姜云稚连一块肉块都还算不上——而花姨同样觉得她什么都没有。
      两个立场不同、年龄不同的女人爆发激烈的争吵,直到姜果硬气地摔门而出,一别三年,再回来时,姜云稚已经三岁了。
      后来她才慢慢明白,她的经历和花姨的亲生女儿太像了,像到就差一点点,她和这位毫无血缘关系的母亲也要在彼此的人生中留下一道此生无法逾越的裂痕。
      花姨走之前告诉过姜果,她想回到自己出生的地方,所以那一年停灵结束,火化完成之后迟迟没有下葬,姜果带着姜云稚,把花姨送回了这里。
      墓碑上只刻了名字,除此之外没有遗像、亲属姓名,甚至没有生死日期。赵犁花可以年纪轻轻,也可以年华老去,她只是她而已。
      闻辙的眼泪落到碑面上,洇湿了灰尘,至此相隔十年,终于迎来了重逢。
      姜云稚蹲下来,把蛋糕从包装盒里拿出来,放到墓碑旁,又用小指头沾了点奶油糊在花姨的名字笔画上,轻轻地说:
      “外婆,我们一起来看你了。没有带酒,蛋糕是闻辙买的,他都不记得你最讨厌吃树莓,你说吃起来总有汽油的味道。但是不怪他,怪我,没有提前跟他讲。”
      他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用蛋糕盒里的纸巾擦拭墓碑上的灰,动作平缓,慢慢地擦过一笔一划。闻辙也弯下腰,带着前所未有的虔诚,用手指在灰尘斑驳的花岗岩墓碑表面画出一道长长的痕迹,贯穿赵犁花的名字,如同一道伤疤贯穿他的手腕,他短暂却难熬的十年人生。
      从左到右划出鲜血,从右到左划过爱与思念。姜云稚顿了顿,倾身靠在闻辙的肩膀上,吻掉他眼角残留的泪珠。
      这是我送给你的,倒带十年;亲爱的,趁着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作者有话说:
      其实这本原来拟定的书名就叫“倒带十年”,但是被朋友否决了说没有想看的欲望哈哈哈哈,写到这里真的很感慨,第一次写这么长的文,太多不熟练的地方了,谢谢大家的包容!
      就快要完结啦,想问问老婆们番外想看什么呀,我又在想要不要写十年前孩子们并没有分开过的if线~
      第57章 我听见了
      姜云稚抖了抖蹲麻了的腿,扯住闻辙的袖子晃了晃,他们对视一眼,看见彼此红着泛泪的双眼,不由地笑了笑。
      他拿出手机认真地打下一段字,点击发送给闻辙,两人慢悠悠地走在这片树林里,闻辙静静地看完了这段话。
      他们的手握得更紧,闻辙吸了吸鼻子,把脑袋偏到一边。
      姜云稚笑得眉眼弯弯,搂着闻辙的胳膊,踮脚在他的耳边说:“你现在怎么这么脆弱了?”
      温热的气息扑在耳朵上,那是一种毛茸茸的痒意,闻辙颤了一下,分不清到底是耳朵还是大脑产生了嗡嗡的声音。
      姜云稚见他受惊的模样,笑着打了一下他的背,用他看得懂的口型说:“笨蛋。”
      闻辙又感觉到“嗡嗡”声。
      再扎完一次针灸后,他们先回了深市,下一次治疗在半个月后,而闻远舒的案子还没有收尾,两人计划着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再回来继续。
      原本打算开展的发布会因为闻辙听力尚未恢复而不得不取消,外界舆论愈发猖獗,不少阴谋论者已经在论坛里垒起高楼,大肆分析闻辙和整个华闻置地在整个涉毒案件背后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又捞了多少油水,甚至还扯上了严明珠。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警方突然毫无预兆地发出通报,闻远舒又认罪了。
      蓝底白字写明,今年二月闻辙遇刺一案,他是幕后主使,严加管控的内部通道是他暗箱操作,放人进去的。
      他承认自己一直想杀了闻辙。
      这一记惊天大雷炸响了全网,当初这件事被全面封锁消息,知情的人少之又少,如今警方直接公开,无疑是帮闻辙作出了最有力的澄清。
      被强行入侵的房子还没有恢复好,闻辙带姜云稚暂时住进江南湖畔的别墅,之前那位警察带着自己的徒弟来登记过一次,临走前,他站在小花园的铁艺大门边,对姜云稚说:
      “我不知道你们两人的真实关系,目前也不重要了。马上要开庭了,那时候闻辙还得作为被害人出庭作证,这只是闻远舒身上最小的一个案子了。他的所作所为过于恶劣,现在社会各界都在对他口诛笔伐,他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姜云稚垂眸沉默半晌,问道:“车祸那天......那名去世的司机,他的家属能够得到赔偿吗?”
      “他是迫于威胁才作出这样的事,况且现在人已经没了,不论是法律保障还是出于人道主义,都会有赔偿的。”
      “那就好......”姜云稚的声音变小很多,尾音却在无意中拖长,警察目光犀利地扫过他,先用一句话堵回了他的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有关量刑的事情在法院判决之前我不能猜测、透露,但是我能保证,这件事会有一个公平公正的结局。”
      姜云稚怔了下,随即缓缓点头。他又送了几步,陪两位警察走到别墅区的马路上,闻辙站在门口没有动。
      没有人看见闻辙脸上闪过的一丝惊诧,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目光凝滞,好像有某种陌生的力量在牵引他,他又“听见”,或者是感觉到“嗡嗡”的声音,太熟悉,几乎就是其他人在远处讲话的声音。
      他睁大了眼睛,这一次闻辙确定,自己能听到一点点声音了。
      开庭那天,闻辙作为闻远舒指使行刺一案的受害者出席,这是闻家事发后他第一次出现在公众视野中,法院外堵满了直播媒体和记者,所有人都在等待这次宣判的结果。
      闻远舒和闻霄延,以及与他们有所牵扯的一系列犯罪人员都戴着手铐被押进来,旁听席顿时响起议论声,法官重复好几次“肃静、肃静”。
      闻辙又揉了揉耳朵,这些声音在他这里变得不清晰,像被罩在鱼缸里,偶尔能分辨出一两个词语。
      姜云稚也在旁听席上,他一刻也不曾把视线从闻辙身上移开,也许是因为心灵感应,闻辙竟回过头来,隔着一排排陌生人,精准地看见他。
      他们的眼神短暂地交互,像是对彼此说了一句宽慰的话语,“别担心”或者“没关系”,姜云稚淡淡地笑了下,对他眨了眨眼。
      被控制住的闻远舒看上去状态极差,双颊凹陷,面色发黑,他已经瘦到能看到从后颈一截一截延伸下去的脊骨,清晰分明,好像骨头马上就要从皮肤下面戳出来。这是他被强制戒毒之后的反应,据说有很多证据都是他才毒瘾发作时,思维极度不清醒才承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