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他从来没有想过,会被人这般郑重地祝福。像自己这样的人,哪里来的前程可言呢?
只是这份突如其来的难过,被先前的暖意轻轻裹着,竟然没像往常那般蔓延成刺骨的痛楚。
义勇深吸一口气,他又拆开将棋盒,折叠棋盘小巧易携,棋子光亮整洁。
他的思绪忽然飘到萤身上,她好像一朵蒲公英,无意间落在他的世界里。
他忽然生出一丝好奇,从未有过的好奇——她从前是什么样的人?有没有家人,有什么样的过往?是什么样的经历,让她沉睡至今......这些问题,一个个在他脑海里浮现,他突然想知道她的一切。
义勇压下心底的翻涌的情绪,摩挲着盒子。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富冈义勇缓缓走到纸门旁,轻轻拉开一条缝隙,望向侧屋的方向。
侧屋的门紧闭着,里面没有灯光,想来萤还没有点灯,或许是在整理东西,或许是在休息,又或许,是和他一样,在想着什么。
他不懂怎么回应这份心意,只循着姐姐从前教的话,心里悄悄生了个念头——下次下山出任务,若是看到她有可能喜欢的东西,便买几样回来吧。
至于心底那点莫名的感受,混着对姐姐的念想与难掩的难过,他依旧想不明白。
义勇起身,把医疗盒放进羽织内袋,金属微凉的温度刚好贴着心口,竟奇异地让那颗紧绷的心渐渐变得平静起来。然后他抬头,又把将棋盒放在桌角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庭院,靠着走廊上的柱子坐下。
夜空渐渐变得深邃。庭院里的树枝在夜色中摇曳,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风吹过叶片簌簌响。
他抬眼望向天边,目光凝在那轮明月上,眼底辨不出情绪。
宽三郎不知何时落在了肩头,望着义勇的侧脸,低低叹了一声。
杀完所有的鬼之后……
那个被他压下去的念头,又悄悄冒出来。
或许,真的可以实现吗?
他摇了摇头,没再多想,只是垂眸望着地面。
第21章
庭院里的草丛又长高了几分,叶片在晨风中轻轻摇晃,阳光穿过稀疏的枝叶,星星点点地落在桌上摆放的将棋棋盘上。
萤跪坐在软垫一侧,指尖轻轻搭在棋盘边缘。
前段时间义勇得空,便在庭院里教过她两次将棋。本以为从零开始的东西,她却总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落子的位置,攻守的节奏,甚至下一步对方可能走的棋路,都像是刻在记忆深处一般,她时常在抬手落子的时候恍惚,大概很久以前,也曾有人与她这样对坐,安静下棋,只是那人的面容、声音景,都像蒙着一层浓雾,怎么也抓不住,想不起。
富冈义勇在她对面跪坐下来,身姿挺拔端正。他抬手将自己的棋子一一摆好,动作沉稳而一丝不苟,像他练刀和执行任务一般,规整到近乎刻板。
“开始了。”他开口。
萤轻轻点头,迟疑了一瞬,落下第一子。
银将轻叩木质棋盘,发出一声轻而清脆的响,在安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富冈义勇拾起一枚棋子,稳稳落下。
他的棋风,像他的人,也像他的水之呼吸——沉稳、守序、不主动强攻,却防守严密得无懈可击。每一步都留有退路,每一招都兼顾全局,既不冒进,也不显露半分情绪,仿佛棋盘之上,亦是战场,而他则是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指挥者。
萤渐渐沉浸在棋路里,那份熟悉感越来越强烈,指尖落子的速度也慢慢快了起来。
她的棋风与义勇截然不同。
她不擅长严密防守,却对破局、切入和直击要害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一旦抓住对方一丝空隙,便会毫不犹豫地落子,精准又直接。
她的每一步都带着本能般的直觉,不是计算,而是感知。
富冈义勇垂眸看着棋盘,心底却已悄然泛起涟漪。
他教萤的不过是基础规则,可她展现出的棋感,远非新手所能拥有。她像是天生懂得如何在困局中寻找出路,如何在僵局里撕开缺口,落子果决,不带半分拖泥带水。
这一点,与她的体质和日常行事风格如出一辙——
这种反差,让义勇不自觉地多了几分留意。他极少会去关注旁人的细节,可萤的一举一动,都很容易落入他的眼底,让他无法做到完全无视。
萤指尖一顿,看着棋盘上自己不知不觉占据的优势,忽然惊醒一般,慌忙收回目光:“富冈先生……我、我是不是下得太快了?我不是故意的……”
义勇抬眸看她,眼底只有一片平静的深潭。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指尖落下一子,声音低沉:“继续。”
萤轻轻吸了口气,重新看向棋盘,这一次放慢了速度,却依旧遵循着本能。
两人就这般安静对弈,没有多余的对话。风透过庭院,树叶偶尔飘落,落在棋盘边缘,落在两人的衣角上,像一幅静止的画。
富冈义勇一边落子,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
他看着她垂眸时轻颤的长睫,看着她认真思考时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她落子后又悄悄紧张的模样,心底那点好奇再次翻涌上来——她她经历过什么?是谁教她下棋?是谁陪她长大?为什么她醒来后,连记忆都残缺不全?
他想知道,想了解,想把她身上那层浓雾拨开,看一看她真正的模样。
这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棋子落下的声音一声声轻响,节奏平稳,像两人此刻的心跳,安静,却各有波澜。
义勇看着她行云流水般的棋路,忽然淡淡开口:
“有谁教过你下棋?”
萤指尖一顿,几乎是脱口而出:
“那他应该是个好老师。”
话音一落,她自己先怔住了。
她根本不知道教自己下棋的人是谁,是男是女,是何模样,可脱口而出的,却是“他”。
萤的心底像被风吹皱的水纹,悬在半空的指尖也微微发颤。
义勇看着棋盘,声音平静无波:
“你的心乱了。”
“我没有。”
“有。”
他从不多言,一个字便直抵要害,精准得如同刀刃。
萤轻轻吸了口气,压下那点莫名的不安,重新落子。有些事被深埋在遗忘的缝隙里,此刻想不通,也抓不住,只能暂且藏在心底。
两人继续对弈,不再多言,可方才那两句简短对话,像一枚不起眼的棋子,悄悄落在彼此心头。
一局终了,萤险胜。
她慌忙低下头,双手放在膝上,微微发抖:“对不起富冈先生,我、我不是故意赢您的,我只是……”
“棋艺不错。”
富冈义勇忽然开口,打断了她慌乱的道歉。
声音依旧冷淡,却带着一丝极淡的认可。
萤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富冈先生……您不生气吗?”
“输赢很正常。”他淡淡道,伸手开始收拾棋子,“你有天赋。”
这是他极少给出的正面评价。
萤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浅浅的、却格外真诚的笑容。那笑容干净、明亮,瞬间撞进富冈义勇眼底,让他心口轻轻一颤。
他飞快移开目光,继续收拾棋子。
他依旧不懂这种瞬间收紧的心绪是什么,只知道——他不讨厌和她下棋,不讨厌她的笑容,不讨厌她待在他的宅邸里。
甚至稍微,有些期待下一次对弈。
棋子尚未完全收拢,庭院外便传来了轻而规矩的叩门声。
是鬼杀队负责传递辖区委托的普通队员,正在门外静候。
富冈义勇起身出门,片刻后返回,手中多了一封封缄整齐的委托信,信封上印着某世家的家纹,字迹凝重,透着挥之不去的惶恐。
他沉默地将信封递到萤的面前,指尖轻抵纸面,示意她自行查看。
萤轻轻接过,缓缓展开信封。
信中所描述的,是一桩缠绕家族数代的诅咒。
“近月以来,浅间山脚下的山林中会出现一头身形如猎犬的怪物,双目赤红且会发光,周身缠绕着幽蓝色的诡异火焰,无声穿行于林间,窥视宅邸,犬吠之声能令全家彻夜难安,这样的情况已经出现数次,与家族过往记载的诅咒如出一辙。现任家主恐惧诅咒应验、全族覆灭,故而不惜一切代价,恳请鬼杀队前往调查,破除诅咒。”
而地界标注之处,恰好落在富冈义勇的管辖范围之内。
萤越读,指尖越是收紧。
蓝色火焰的猎犬、世代诅咒、深夜窥视……这一切,都与传说中不祥的怪物如出一辙,绝非普通野兽,很有可能与鬼脱不开干系。
她抬眸看向义勇,轻声问道:“富冈先生,这是……接下来要处理的委托吗?”
义勇微微颔首,只吐出一个字: